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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的风向标第六章 航路微光 第二节 盛名之下

第六章 航路微光 第二节 盛名之下

  烟树庄园坐落在地拉那市郊东北角,占地面积十二公顷。园落座北朝南,主楼结构和东西两列厢房呈一个不规则的F字母。院门口两扇青铜镂花大门后,不几步路就是四根圆柱撑起的主楼正门。整幢大楼结合了西洋建筑的雄奇和东洋风格的精致,灰色的条石质地显得沉稳庄重,楼面转角处的雕花包括东方铃花镂刻和西方人物浮雕等十六种风格,和谐一致之中显露出匠心独运。楼后方是庭院,一百二十米长的喷水池旁有左右各八条的放射状甬路铺展开去,花木掩映之间连接着观景台,枫树林,温室花房,荷风清露池,樱海等景致。因此烟树庄园在他的前主人林秀侯爵手中,是以素朴清雅闻名的。

  林秀是帝国派驻地球自治领的官员,帝国历445年,他在凯德就职时,一次报告中描述“恒星王”的时候,将其称号“银河全体人民的救星,胜利十字勋章获得者,三王之乱的伟大征服者,三军元帅,亚兰斯王朝伟大领袖”次序说颠倒了,被一直蓄意找碴的上司远调到地球税务署当官长。地球是富庶之地,就是因为太多机会可以捞油水,所以历任税务官只要一查都有问题。可是林秀成功避免了上司设计的这个危险的局面。他想法让地球设立了自己的税务部门,慷慨的分派给他们“地球人治理地球人”的权利,帝国的税务署成为架空了的上层机构,从而让大量的权钱交易流往地球自治机关,自己反而变成了清水衙门。更有甚者,他的部门由于油水狂跌,因此满腹怨气的工作人员们在查帐的时候分外严格,林秀主持税务部门二十年,得到的“优秀单位”,“先进部门”之类的锦旗从办公室挂到传达室,可谓政绩卓著。这位侯爵480 年在地拉那谢世,是年烟树庄园竣工仅仅五年。地球人为他举办了盛大的葬礼,称呼他为“两袖清风的好公仆,地球权利的慷慨捐助者林秀先生”。而后帝国税务署因为资金缺乏又无实权索性撤销了,烟树庄园也因为缺乏后继者而荒凉下来。九年后,青铜大门再次开启,迎来的同样是风尘仆仆的帝国来客。只不过这一回地球已经独立,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而这一次的来客,是由辛普森主席批准入住的萨尔斯。凯塞林大公一行人。

  “这里哪能住人啊?”戴尔。亚当斯大声埋怨道,由于萨尔斯已经自顾自地踱步到院中去了,他说话也少了顾虑,“前庭那么逼仄,后院杂草丛生,屋子里呢……我瞧瞧,灰天灰地!啊,你碰我干什么?”

  欧阳云飞的管家约翰站在他面前:“亚当斯先生,门口送行李的到了。”

  “叫他们送进来就得啦,汤姆会指挥的。”

  “他们不让动啊!”“希望号”舰长帕特里克。弗林说,“他们叫你付托运行李的费用!”

  “……”戴尔小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交钱啊,大总管!”

  “怎么办,弗林……”戴尔勋爵的额头泌出了冷汗,“我没带钱……一马克也没有!”

  “什么!”讲求实际的弗林暴跳起来,“你箱笼拿了一大堆,居然!”

  “我没有这个肤浅的习惯……”

  “大人他呢?”

  “那就更不能指望了!”约翰已经干脆地替戴尔回答了,“你看他一来这里就说,把他准备安静一段时间的打算告知大家。另外,在院子里树一个旗杆,为死亡的家族卫队战士们降半旗。他脑子里没有别的事情!”

  “我看那只能把‘希望号’卖掉了!”约翰看看相对无言的大家,出主意道,“总不能让大人一来就欠机场的钱吧!”他看着弗林,等着通常“爱舰如命”的舰长们常有的哀号。

  “那我看就这么办吧!”弗林爽快道,连赶来的汤姆克伦听到他的反应也意外地睁大了眼睛,“这个事情要办就得快!汤姆,我看就卖给后勤部长李少将好了,他是大人的旧部下,一定不会杀价太狠的。”

  “那你是不了解李纵云。”汤姆克伦无奈道。

  “我负责和他讲价!”弗林应承下来。结局是他们两个人谈的心力交瘁后,产生了彼此惺惺相惜的感情,在100万帝国马克上成交。这点钱也够他们“支撑”一段时间了。失去了舰艇的弗林上校就此留在烟树庄园,暂时成为萨尔斯的副卫队长,和另一名副卫队长罗兰平级。

  这几天萨尔斯看着戴尔指挥着人们跑来跑去地搬搬挪挪、擦擦抹抹,看着欧阳云飞在自己面前下棋、谈话,看着汤姆克伦和绯雨晴努力说些闲话调节气氛,自己好像是梦游中浑然物外一样。数日前那场不折不扣的劫难,以及自己放弃家族和兵权毅然来到的陌生领域,还有眼前的荒凉气氛,都让这位年轻的前帝国元帅身心俱疲。他现在仿佛就是凤凰涅?后的白色余灰。但是他没有放弃希望。利安德尔一定会在斗争中取得胜利,自己会有重回凯德的那一天。

  可是把自己的将来寄托在他人身上,难道是自尊心所能允许的吗?他有时候情不自禁地这么想。然而他马上克制自己负气的想法。利安德尔不是什么“别人”,他是我的生死相依的兄弟啊。

  几天来他强迫自己入睡,却不能强迫自己不做梦。一时间是自家的猎队奔驰在斯菲克斯的原野,一时间又是布兰拉自己玩耍,更多的是利安德尔的影像:童年的,少年的,青年的,自负的,邪气的,偶尔天真的……最逼真的是那一个:十一二岁的他们在一处不知名的高山上追逐,一转眼利安德尔就不见了踪影。萨尔斯喊叫着,感觉到刻骨的孤独。他终于看见利安德尔站在悬崖上,背上长出一对风筝样子的大翅膀,回身向他一笑,俊秀的脸颊上苍茫的微笑像一朵昙花。而后他猛地向下一栽,不见了。

  萨尔斯在戴尔刚刚整修好的卧室中醒来,头疼欲裂。他按动了电铃。

  一个苗条的身影迅速出现了,是萨尔斯的侍从女官朱丽:“大人?”

  “给我一剂镇静剂,朱丽。”萨尔斯哑着嗓子说道。朱丽叹了口气,这是萨尔斯来地球以后第七次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了。她走上前为萨尔斯扶好枕头让他靠坐,不知不觉间脸色红了起来。递给主人水杯的手也有些发抖。萨尔斯因为恶梦的侵扰眼神迷茫,睡衣的前襟也微微敞着,在戴尔尚未调好的暗淡的灯光下,散发着高贵成熟的男子魅力,连见惯萨尔斯的女官也不由心旌摇动。

  萨尔斯咽下药剂,看着朱丽神色不定俊俏的脸:“你怎么了?”

  “大人……”朱丽低声说,“我们都很为您担心。您的健康是最重要的,您……”

  她语无伦次,脸红得像当春的桃花,又白又软的小手轻轻地放在萨尔斯的手腕上。

  她身上的女性芳香似乎在夜色里格外浓郁,柔软手指的触感让萨尔斯心里一动。他并非草木,而是正当年的男子,为了家族的荣誉和不爱的未婚妻禁欲多时。此刻在孤独冷清的重压之下,他突然感到自己及其需要拥抱眼前美好的身躯,让温情的抚摸疏解自己的紧张和沉郁。是的!他伸出手握住女官的手,将它贴向自己的嘴唇……朱丽的手颤抖得像晚秋的树叶。

  萨尔斯抬眼看见朱丽的脸。那是眉梢眼角都带有的迷醉的表情。这种神情非但没有给他鼓励,反而让他悚然一惊。他熟悉这种表情,多年前见过一次,就念念不忘!

  “朱丽。”一时的激情消失了,萨尔斯的声音冷静下来,“谢谢你的关心和安慰。

  你回去好了。”

  看着匆匆退去的女官,萨尔斯决计睡不着了。他一方面想法让自己的身体平复下来,另一方面精神上也开始追忆当年的情景。那时他十三岁,利安德尔把他神秘兮兮的带进宫庭。到了一处叫“垂华殿”的地方,到处是又深又红的帘幕。

  “利安德尔,你到底想干吗?”

  他的同伴笑得非常异样:“咱们站到帘幕后面去,等着看好戏啊。”

  萨尔斯等不多时,就看见太子殿下和一个宫廷女官纠缠着走了过来,停在锦榻跟前。萨尔斯透过缝隙看到了女官的脸,那是一张在情欲的征服下充满迷醉的脸。

  “啐,这一个看来是有几分喜欢我哥哥哩。”利安德尔扫兴道,“本来是想让你看看那些为了达到目的跟人上床的女人。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看不起女人了吧?她们都是要么贪婪要么软弱的欲望奴隶。”

  “天下女子并不限于深宫妇人。”萨尔斯轻声反驳道。“何况这个女人的真心之所以软弱,就是因为她不会得到你哥哥的公平对待。”

  我不能拿任何人当我无感情的发泄工具,这不公平。当时他暗暗下了决心。

  公平!公平!萨尔斯默念着这个词汇,突然感到难言的气愤,忽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砰地打开了窗户。冷风直灌进来,他感到清爽多了……

  第二天就得了重感冒。

  ※※※

  489年10月2日。

  “丽蒂,凯塞林大公住进了烟树庄园呢。”一个苍颜白发的男子对自己年轻漂亮的女儿说。他们坐在自己的舒适的起居室里,两个人都穿着丧服,脸上是亲人去世后操劳的疲惫。要是说悲伤的痕迹,那就不很明显了。“喂,我的帽子你不要压坏了。”

  克里斯蒂娜抽出身侧的帽子扔到一边,上乘的呢绒和剪裁似乎都不在她所珍惜的物品之列。她轻轻一撇嘴角:“阉竖庄园?不大适合他吧。”

  “住嘴吧。”做父亲的啼笑皆非的呵止她,“一个女孩子如此尖刻,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事情!……若非你因为母亲去世休假一周,你就要被主编派去采访他了。”

  “谢天谢地―――如果葬礼本身不能安慰我,这个消息也足够了。”克里斯蒂娜揉揉几天没有答理的头发,轻声笑道。棕色短发下的头颅依然俊秀,圆大的眼睛清亮有神。

  克里斯蒂娜是地球评议院财政部部长格里夫特的独生女儿。她三岁时父母离异,从小和父亲生活。由于情人而背叛家庭的母亲在她心中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多年来母亲对自己的不闻不问更加加深了这一点。天资聪颖的她受着老父亲和老小姐姑母的教育长大,养成了独立要强的个性。现年22岁的她毕业后,在《地拉那周刊》得到了职位――大胆的作风,尖锐的文笔,加上宣传部长乔纳森是格里夫特部长的老熟人,让她一路顺风顺水成为报纸的主力记者。克里斯蒂娜虽然不是什么极端民主主义者,但是她热情正直的天性,自然直接的作风,让她本能地讨厌一切她认为的装腔作势、华而不实的事物。萨尔斯那天在机场就没能赢得她的好感(这在女性中是罕见的),同样的,母亲刚刚去世,她那边的家庭搞的大张旗鼓的葬礼让她内心不胜其烦。但是和采访萨尔斯相比,去母亲葬礼上应对一番还是美差呢……

  “丽蒂,你的电话。主编的。”姑妈拿着她翻了十几年的《宗教批判学》从内室走出来叫道。

  克里斯蒂娜敏捷地跳了起来:“我不在……我不在。我很悲伤。我不能上班。”她唱着按动了光脑开关,主编的三维立体图像出现在眼前。“什么事?领导大人?我明天会准时上班。”

  “我要你明天去采访凯塞林。”领导大人开门见山,霎时抹去了丽蒂脸上的笑容。

  “我休假的一个礼拜中,没有人去采访他吗?”

  “烟树庄园明天才正式会客!”

  “别人不能去吗?除了我,还有―――”

  “除了你,还有珍妮闹时令病,皮特摔断了腿,乔治嗓子发炎,马拉丈母娘家的猫生了―――”

  “喂,我挂断啦!”

  “说实话,大家都认为你去最合适。”主编换上一副笑脸,“大家一致认为你地位比较高,路子比较硬,而且又是我们所能找到的唯一不受凯塞林吸引的年轻姑娘,评价起来一定比较客观公正!怎么样?接受任务吧!”

  克里斯蒂娜深深叹了口气:“我希望去动物园采访白犀牛。……好吧,我接受。”

  ……

  “我不接受!”戴尔固执道,“烟树庄园现在不能会客,还没有整修完呢!”

  “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绯雨晴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给自己捶腰,打量着旁边光可鉴人的螺旋楼梯高高地通上去,“我们三百人在你的指挥下拼死拼活大干八天八夜,你还说没有整理完?”

  “当然了……书房书籍分类不够好,楼上卧室的壁灯要换成八十烛光的,温室还缺两缸莲花,……啊哟!”戴尔抬头思索,突然大吃一惊,“你们看!屋顶彩绘天使九个等级才画了六个……”

  汤姆克伦,罗兰,帕特里克.弗林,米德尔顿.卡特尼全都阴沉着脸看着戴尔,但是这小子浑然不觉,脸色一派纯净的忧虑。要知道这个世界不符合我们每个人的梦想,而我们大多数人都会勉强自己去适应它。可是戴尔是有不与世界妥协的艺术家气质的,年轻的他怎么会知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的道理呢!

  “好了好了。”约翰打圆场,看来仆随主人,也学会了宽厚练达,“亚当斯勋爵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新居还未完善,气味也不佳,不要让记者小姐留下仓卒待客的恶感。

  我看就先让这位记者回去―――”

  “约翰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萨尔斯.凯塞林出现在楼梯口。感冒刚刚有了起色的他走路还有点不稳,脸色白如银粉,眼神里还残留着高烧病人的亢奋,但是他还是拒绝赶上来的汤姆克伦的搀扶,自己走下来了。“我已经答应了这位记者,他们有独家采访的权利。我希望能对媒体说清楚自己的想法,以后也就免了与他们打交道的麻烦。――不过房间还是太不讲究了。我决定找一个像样的饭店请她一坐。”

  绯雨很难克制住笑意:“大人,您这么郑重其事,看来也对这个记者有所了解了?

  ――听说人家是个漂亮小姐。”

  萨尔斯打量着绯雨微笑道:“她漂不漂亮我不清楚,不过当记者的多半尖锐。最近你对应付尖刻的美貌姑娘可是颇有心得。”

  绯雨最近确实没有少和欧阳绢争论过,两个人每天见面很少不抬杠,他称呼她为 “自以为是的伊丽莎白”,她叫他“目光短浅的科林斯”(都是出自时代剧目的丑角名字)。绯雨晴想要分辨一两句,看见约翰在场,便不再吭声。

  “那么,我们就准备款待这位格里夫特小姐。”戴尔和汤姆克伦起身应承。

  当天中午,在地拉那百年老字号猫川大酒店,萨尔斯宴请《地拉那周刊》记者格里夫特小姐。那天上午九点,猫川大酒店的服务生吓了一跳―――他们看见总经理范和先生带了一干陌生人马浩浩荡荡奔赴餐厅,不由分说就肃清了餐厅所有闲杂人员,把整个大厅都包了下来。为首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满脸正气举止端肃,一个相貌秀气瘦弱斯文。侍者们在被清走之前听到他们这样的对话:“戴尔,你确定有必要这样大张旗鼓吗?”

  “我们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事就是要这样谨慎嘛!汤姆,我又不清楚这里的饭菜质量……”

  “大人会同意这种夸张做法吗?”

  “差不多吧,大人不是就见这一回记者嘛!……行了,亚伯,把我们带来的桌布铺上!”

  十二名训练有素的戴尔手下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鱼贯而入,找出一个最好的桌面,把从餐具到椅垫全都换成了他们自己带来的东西。又有六名男仆拿着各种自备的食具和饭菜原料,随着萨尔斯的两位厨师进了厨房。等到克里斯蒂娜在约定时间走进大厅的时候,面前的一切都带着金凤族徽,闪着保养良好的光芒。在桌旁起身相候的萨尔斯见惯了这些布置,不以为意――他一时也没有想到在地球置办这些和在斯菲克斯讲究排场的成本是不同的。

  克里斯蒂娜怔住了。她的目光并没有在萨尔斯的脸上停留,而是好奇的看着四周的布置。她的棕色头发有些微卷,高挑的身材却配上一双孩子气的大眼睛,一身灰色套装带着中性化气息,背着一个软塌塌的凫皮大包包。萨尔斯见惯了各类明眸皓齿,对这样的职业女性还是头一回见到。

  “您好,格里夫特小姐。”萨尔斯点头。

  克里斯蒂娜的目光还停留在餐厅布置和四周身穿制服的侍从们身上,没有注意到萨尔斯对她的行礼。现在她听到萨尔斯的问候,才注视他,并把手爽快的伸给年轻的大公:“您好,初次见面,我叫克里斯蒂娜。”

  萨尔斯有些愕然地看看这位语速极快的女孩,犹豫了一下,执起那只不明所以的玉手,停顿,弯腰……

  “喔,不!”克里斯蒂娜也愕然的叫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没要您吻我的手。我是要和您握手,您……您已经握过了。”她缩回手,很是发窘,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萨尔斯的困窘不下于她。从来没有一个人从他手里硬生生把手抽回去的,一个也没有!

  “对不起,小姐。请座。”萨尔斯好不容易掩饰惊愕,指指座位方向。一个清秀斯文、总管打扮的年轻人为她拉开椅子。她对他笑笑说:“谢谢。”

  她是在对我说话?戴尔也呆呆的。帝国的小姐们不是这样作的。他拿不准该不该回答“不客气”。等他决定好了的时候,克里斯蒂娜已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坐下了。白痴大公必然有白痴总管!

  “哦,您的部下把坐垫换了,是不是?”克里斯蒂娜似有所感地说,平常她来这吃饭的时候坐垫没有这么松软,“还有桌布!你们有没有换地毯?”她俏皮地问。

  没人笑。萨尔斯完全是脑筋不够用的样子:“坐垫……有什么问题吗?”

  他还当真啊!克里斯蒂娜想着,微笑道:“没什么。您请我来这里,真是太客气了。”

  这种对话还在萨尔斯熟悉的范围内,因此回答来得很快:“不客气,这只是聊表款待而已。”

  款待?他把我们记者当成什么啊?我们是来采访的,不是来跟你拉关系攀交情的呀!你以为我吃你一顿好的就会笔下留情?克里斯蒂娜奇怪地看看对面的青年。她平常采访政界人士或者公众人物,他们对自己都是三分戒备,对她这么客气的可是头一回。

  萨尔斯在帝国没有面对过真正意义上的记者,而是一群传声筒而已。在帝国更没有见过这样的姑娘,从小到大,他身边的女子都是小鸟儿一样的贵妇或女官,听到的都是“是,阁下”“不,阁下”“您真是幽默,阁下”这样的对白。人人都对他亲切或倾慕到了几分巴结的程度,就连他那个娇纵任性的未婚妻也不敢对他怠慢。现在面对这个全新意义上的女孩,他感到有生以来头一次不自在。

  “那么,凯塞林阁下,我们可以开始了吗?”克里斯蒂娜从包里掏出采访机想放到桌子上。她又一次发愣―――桌面上没有多少空地儿了。她的餐盘左边由外而内放着黄油刀、肉刀、鱼刀、色拉刀,右边是肉叉、鱼叉、色拉叉。盘子左前方是汤碟,正前方是甜品刀叉,右前方是“一个也不能少”的水杯、红葡萄酒杯、白葡萄酒杯和雪利酒杯。她吁出一口气:“阁下,我们是来吃大餐的吗?”

  她问话时的直接和天真的神气逗笑了萨尔斯,他觉得自己刚才有些紧张过分了: “不是,没那么严重。”他不自觉感染了克里斯蒂娜的口气,不由展颜一笑,“我只是想对您招待周到。格里夫特小姐,我想我们来自两个作风不同的国家,所以如果我们有什么差异,最好从文化理念上找找原因。我想,在地球,吻手礼不算是对女性的冒犯吧?还有,请她吃饭也不是无礼吗?希望您能告诉我。”

  萨尔斯终于恢复了平日的神采。克里斯蒂娜发现这个人还算有思想,笑起来也满好看的。听出对方的诚恳和小小的调侃,克里斯蒂娜笑了:“美味大餐当然不是麻烦。

  只是您认为我首先是个女性,我认为我首先是个记者。在地球,男士们对记者不那么隆重和尊敬的。您把我当作一个职业人员吧,那样我会自在些。”

  “我尽力而为,格里夫特记者。”萨尔斯微笑道。

  “嗯,那么我要开始提问了。阁下,请问您是出于何种理由,选择到地球来的呢?”

  萨尔斯刚刚缓和下来的表情又有些僵硬。

  “我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踏上了这条道路,至于选择了这个终点,很抱歉,是偶然因素。……就是说,不是因为我信仰你们的民主理念而来的。我对你们的事业没有敌意,甚至表示理解,但是我的理想仍然在帝国。”

  “可是我听说您在凯德时就很有民本主义倾向。”

  “不要诱导我的答案,我想我对记者诚实不是冒犯。”萨尔斯苦涩地一笑,“当时我在既定路线上遭到伏击,我的亲卫队誓死抵抗,结果他们全军覆没。他们用生命保护我,我当时要用最大的保险系数来回报他们――那时地球是我进行反空间跳跃最近的地方。”

  “就是说您是偶然……”

  “是的。如果您愿意,当时的具体情况可以采访我的卫队长汤姆克伦。”

  “您自己为什么不说呢?我想他们那样拼死保护您,您的心里一定感触很深吧?或者您认为这是您理所当然的绝对权力?”

  萨尔斯不大理解“绝对权力”这个名词,但是他根据“理所当然”推测出这番话的意思:“我不认为这种不求回报的忠诚是我天生应得的。但是,我没有对别人描述心事的习惯。”

  “这是您从小受到的教养?”

  “唔……”萨尔斯呷了一口白葡萄酒,心里有些诧异,不知道自己居然还会有这种想法。是的,自己从小的“修养”就是待人亲切但是不易接近,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情。他和利安德尔如此珍视彼此,就是因为对方是自己那个环境里难得的朋友啊。

  而这个女孩凭借一个职业身份,就可以对自己问东问西。真是难以适应……

  克里斯蒂娜在冷热盘上来撤下的过程中问了萨尔斯准备好的六个选题,萨尔斯尽量回答了。最后到了甜点时分,克里斯蒂娜收起了采访机:“我明白了,阁下。我了解您目前独善其身的心情,我会如实报道的。”她看看萨尔斯,英俊的脸庞带着沉寂,嘴角仍然抿着自持的微笑。她突然心有所感。

  “阁下,我觉得您为人很辛苦啊!”

  “哦?是吗?奇怪,有个人也曾对我这么说过。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

  “谁呢?这个人还活着吗?”

  萨尔斯发现自己很难不发笑:“当然活着啊!他现在成了我的忠实幕僚。就是绯雨晴将军啊。七年前他对我说过这句话。”

  “原来是他!”克里斯蒂娜想起记者招待会上的情景,也忍俊不禁。那个相貌平平,顶多算得上有个“人模样”的男人有种随和的狡猾,真是“水无常形”。

  “丽蒂,采访的顺利吗?你还认为他是个小白痴吗?”当晚,克里斯蒂娜的姑妈从《宗教批判学》上抬起眼问。

  “不,姑妈,他是个辛苦的忍者……也说不定能成英雄。但是和他在一起很无趣。

  不过他倒是很坦诚,直接承认他不会对别人推心置腹。”克里斯蒂娜从沙发深处发出懒洋洋地回答,“他的英俊没有生气。我还是不喜欢他……”

  “约翰先生,你今天不是也去了酒店吗?那位小姐长得好看吗?”当晚,一帮闲人围在起居室里的牌桌旁,卡特尼拉住匆匆走过的约翰管家。

  “啊,卡特尼先生……”约翰轻轻弯下腰,众多脑袋凑了上来,大部分是今天无法跟去的萨尔斯秘书组的成员,绯雨晴也在其中,“怎么说呢,单论长相,是个美人。

  (说详细点,约翰!)嗯……脸挺瘦的,颧骨有点高,不过倒不难看;眼睛很灵活;嘴很漂亮,唇线又细又敏感。眉毛很有个性,像春山一样生气勃勃。你们没看见她说话的劲头呢,笑眯眯的,偏偏又很锐利,速度很快,很像欧阳小姐!”

  绯雨听到这里马上缩回了头。这时欧阳云飞从屋外走进来。他原本是来催约翰备茶的,结果听到了这番出色的白描。他评价的口气像个平庸的父亲:

  “真不错的女孩子,如果像绢儿,我喜欢。”

  (03,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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