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十三章
夜幕笼罩下的阿房宫一片寂静,只时而传来一队队巡逻的守卫整齐而低沉的脚步声,给这巍峨、规模宏大的建筑群些许生机。在这里,空气是肃穆的、凝固的,天下任何事都只不过象长在墙角边的小草,不会引起这里的人们丝毫注意。不知从哪儿窜出一阵风,使这静默的空气流动起来,天下任何事都无绝对,你无法使空气永远凝固,就象你无法阻止生命的结束一样。
“唉```````````”一声重重的叹息从一间装饰奢华的宫殿里传出。
发出这叹息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瘦削的脸庞象岩石一样冷峻,锋利的目光仿佛两把威力无比的利剑,能刺穿天地间的任何事物,他脸上的皱纹随着他深锁的眉头而深刻起来,仿佛记录着他丰功伟业的一生将深深的刻入后世人的评说之中。这位老人就是横扫六合,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空前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自认德蒹三皇,功过五帝的“始皇帝”嬴政。
此时的嬴政侧躺在卧榻上,眼光木然的盯着横梁上雕刻的金龙,他在回忆自己十三岁登基时的场景,那是一个多么盛大的场景啊!虽然这些年早已习惯了这些山摇地动的欢呼,但第一次登基,接受万人朝拜时的激动心情仍永久的烙印在他心里,让他充分领略到什么叫权利,什么叫至高无上。如今,自己已是“宇宙第一人”了,但为什么一天天觉得心力不够,四肢无力,老爱犯迷糊呢?记得以前统一六国时,可以连续三天三夜不睡觉也依然神采奕奕。他想:我不是凡夫俗子,我是天的儿子,难道天的儿子不能与天一样永世永存吗?还有那个齐人徐市,你的“海上仙山”找到了吗?这几千童男童女你带到哪儿去了?那个不死药求到没有?你真要让本王急死啊。——想到“死”字,他激灵一下,没敢再想下去。
床头的烛火跳动了一下,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启奏皇帝,丞相李斯与大夫季平已应宣跪侯宫外。”
这是赵高,自从登基以来近四十年始终服侍自己左右。没了那东西,皮肤在这岁数竟不见衰老,又白又细。哼,养着你这条阉狗,留给扶苏用吧。——他没有想到,正是这条阉狗,先后残杀自己两个儿子,让自己也和他一样绝子绝孙。
“宣”嬴政低沉的说道。
一会儿,殿外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两人跪地的衣袂声。
“臣李斯”
“臣季平”
“拜见皇帝!”两人异口同声道。
“免”赢政有气无力的说道。
两人又磕了三个响头,才小心翼翼的立起身。只见李斯身穿黑色朝服,头戴心月帽,一双深邃的眼睛成为他脸上最让人难忘的标志,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在赢政这“千古一帝”身边做事,若没有过人的才识与机智,是绝对不行的。
站在李斯身边的是大夫季平,他也是着黑色朝服,头带立帽加玉簪,显示与李斯的职位差别。他是始皇帝陵墓的总设计师,全权负责陵墓的督造。从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满脸的风霜皱纹,以及疲惫的神态可以想象他的工作是何等繁杂和艰巨。
赢政眼睛仍没离开那雕刻得活灵活现的金龙,淡淡的道:“地宫建造的进展如何?”这种询问几乎每十天就要进行一次,这位始皇帝厌恶说“死”,恐惧说“死”,百官也不敢轻言“死”字,但死亡终究要来,所以他要为自己准备,准备自己去到另一个世界仍要统治天下,驾驭群臣。因此他对地宫的建设甚为关心,甚至还亲自修改某些不足之处。
“回皇帝”李斯必恭必敬的道“目前地宫工程已完成十之八九,尚有少许工程正``````正在进行。”他想说“加紧进行”,幸亏及时改口,否则赢政定会怒斥他盼自己早死,这位皇帝可是心狠手辣,说不定立刻就会搬掉自己脑袋。
“唔``````````”赢政终于挪了挪身子,立刻就有两名宫女过来服侍,他厌恶的向宫女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眼光落在季平身上:“季大夫,兵俑的制造要加快,原说的一万件太少,你立刻叫他们再造一万件````````”
“是”季平恭身答应道。
“另外,在地宫入口处,再令人多造会自动放箭的弓弩,哼``````看谁有这么大胆子。”
季平眼睛跳了一下,连忙答应。
赢政感到一阵气短,忙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半晌才又说道:“再过几日,本王要出巡南方,已令胡亥、赵高陪同前往,太子扶苏留守咸阳,李斯,你也一起去吧。地宫的建造不能松懈,人不够再让各府县征召民工,季大夫,你一力负责````````”说完这话,赢政似已昏昏睡去,没再言语。赵高在赢政身旁观察片刻,轻手轻脚的走到两位大臣面前道:“两位大人,皇帝已经安歇了,两位大人请回吧。”
两人向睡过去的赢政磕了个头,才缓缓退下。
临走,赵高突然拉拉李斯的袖口,李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季平心事重重的回到府中,夫人如月已出来迎接,见季平眉头紧锁,忙问何事。季平没有理会,径直走进房间,吩咐下人摆上酒菜,他想自己大醉一场,但酒刚到口中却苦涩得难以下咽。他的愁绪一下漫上心头,索性将一桌酒菜全都掀翻在地。
夫人如月听到动静,推门进来,安慰道:“夫君如有烦心之事,何不说出来,别闷在心里闷出病来。”
季平不耐烦的想让夫人退出去,但看见夫人脸上满是关切的神色,心里一痛,只是低着头沉思。良久,忽然他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夫人,我们即将大祸临头啦。”
如月大吃一惊,忙问原由,只听季平压低声音道:“今日我见大王脸色苍白,心慌气短,恐不是祥兆,我怀疑大王他```````他大限将至。”
如月瞪大眼睛呆看着丈夫半晌,神色黯然道:“这一天终究要来,谁也挽回不了。但夫君何以说我们要大祸临头呢?”
“真是妇人之见。”季平焦急的斥道:“你想想,如今我作为大王陵墓的总设计者,对大王的陵墓地形烂熟于胸,大王驾崩后,能让我留于世上吗?”
如月浑身一颤,惊讶得象头顶炸了一个响雷,随即嚎啕大哭起来,季平忙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轻言道:“此事万万不可张扬。”待夫人点点头,他才将手放下:“唉```````自我担任这份差使以来,早料到会有今天,我死倒无所谓,但我放心不下我们那唯一的儿子啊。”
如月满脸泪水,楞楞软到椅子上,凄然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季平在屋里来回跺着步,脸上忽明忽暗的沉思着,过了许久,忽然他眼睛一亮。在如月耳边说着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话~~~~~~。
此时,外面夜雾已经升起,淹没了散漫各处的微弱烛火,淹没了天上的星星,淹没了天地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