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 第一章 冰河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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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公元2099年8月16日早上9点10分
俄罗斯国立莫斯科大学核物理所——研究员宿舍区,虽然是夏日,却不论是地下还是屋顶上都已复盖了厚厚的一层白雪。温度继续急剧下降,寒风夹着雪花象刀子般刮得脸上发疼。冰河期果然来临了。
“赖莎,收拾好没有?哦,天呐,这些东西就别带了,你只要带好你的首饰盒就行了!”
“我……我……”,赖莎皱着眉头慌乱的看着脚边这两堆东西。两大箱子的衣服,里面有裙子、大衣、亲手织的毛衣,还有丈夫契柯夫的衣物。特别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件貂皮大衣,也就是每年节日才穿。那边的箱子里还有一套中国的古董瓷器,那可是自己的嫁妆。丈夫只是拿着他那小皮箱,其他什么都不带,看来是狠下心来不要那些俗物了。可赖莎自己怎么舍得,这些可是陪伴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东西,总有一份感情在里面,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一名身材高大、脸色严峻的中年军官冲了进来,带起了一阵寒风卷进灯火通亮的房间里。他头戴皮帽,身上穿的是紫色的俄罗斯天军军服,肩膀上抗的是少将军衔。少将歉意的看了眼被吓着的三人,接着语气急促的对契柯夫说道:“苏斯洛夫博士,请尽快收拾行李,时间不多了。”
契柯夫看清来人后立即回头继续整理那些资料,头也不抬的回答:“稍等片刻,等我收拾好这些资料立即跟你离开,这些可都是我半生研究的精华,还从未向外界公布的。假如我写的这些东西能真正实现的话,人类永远不用再为能源发愁。别急,急也没用,该来的躲不掉,该死的活不长。” 少将无可奈何的看着眼前这国宝级的人物,心里虽然万分着急,但也只能好声劝说不敢动粗。
他清了一下嗓子说:“博士,今天可能是最后一班飞船了,总统命令我无论如何今天要把你接上飞船,这些资料你上了飞船再整理好吗?假如错过今天,恐怕以后人类再也享受不到您的研究成果了。”
契柯夫觉得少将说得在理,接着他便从善如流的把所有资料乱糟糟的堆进皮箱里,在少将的帮助下锁好密码锁。然后提起皮箱,抱起旁边沙发里坐着的小女孩,带着依依不舍的妻子走出房门,后面跟着一条高加索牧羊犬。借着房间里射出的灯光,勉强能看到院子里停着一架军用直升机,少将远远的用对讲机示意驾驶员启动,双层六片螺旋桨缓缓的转动起来。
契柯夫抬头望了眼天空,那曾经蔚蓝、明亮、炎热的夏日早上已经漆黑、寒冷如冬夜般,阳光完全被乌云隔绝了,无数的电蛇在黑压压的乌云里游动、绽放,不停地传来低沉的雷鸣。冷风带起的雪花、树叶纷飞着划过面前,那冻人的气息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正走着夏日的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少将赶忙扯着他的手臂踩着厚厚的积雪,顶着螺旋桨带起的旋风和雪花,坐进了直升机里。
这时牧羊犬也想爬上来,但少将用脚把它推了下去。这是一架卡-400小型直升机,座舱空间比较小,仅仅能坐6个人。座舱里坐了6个人,契柯夫抱着女孩和妻子并排坐,少将紧挨着他,对面放着一个箱子和坐着两名手持自动步枪的士兵,赖莎还是没舍得扔掉那套瓷器,无论如何都没有这条牧羊犬的位置了。
“叔叔,叔叔,还有卡夫卡,卡夫卡还没上来!”女孩名叫爱娃,是契柯夫去世的哥哥的孩子。她扯着契柯夫的衣服着急的喊着,妻子在旁边也请求让牧羊犬上来。契柯夫用目光询问少将,可少将摇了摇头说:“不行,直升机的空间就这么多,除非把行李扔了,否则只能把它留在地面。”
那箱行李是赖莎的宝贝,她万万舍不得扔下,可卡夫卡从小在苏斯洛夫家长大,这么多年的感情早已把它当成家人了。正在她看这看那犹豫时,少将没时间和心情等她做出决定,毅然的咣的一声关闭了舱门,吩咐直升机立即升空,前往莫斯科东北郊的普京天军基地太空港。
看到直升机缓缓升起,赖莎这时才决定要带上牧羊犬,可不管是她的哀求,还是契柯夫的请求,少将不为所动。飞速旋转的螺旋桨制造的风压,把周围的积雪连同树叶、枯草、报纸、塑料袋等吹得四下飞散。两个女人扑在座舱的窗户上看着地上蹦跳、吠叫的卡夫卡,赖莎为自己优柔寡断而悔恨不已,眼泪哗哗的往下流。而爱娃则是像以前出去旅游那样,挥手向卡夫卡道别,还大声叫牧羊狗看好家。舷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看着妻子的泪水和孩子的天真,契柯夫靠着椅背,右手捂着眼睛黯然神伤。少将也是低头不语,但这种景象他看见很多很多。特别是这两年,契柯夫不是他唯一接送的一个家庭,当场还有着老人不舍得离开,在屋内饮弹自杀的。他摘下军帽,轻轻把头靠在舱门上,望着地下越变越小的牧羊犬,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直升机升到了一定高度后,机身倾斜了一下,接着朝连天大雪的东北方向飞去。
这是诺亚方舟计划执行四年后的夏季,在此之前按诺亚方舟计划安排向月球撒离的核物理所的其他科学家都已经被接走,乘坐飞船离开了地球。契柯夫不断地把机会让给别人,此刻整个核物理所该撒离地球的只剩下他一家了,作为核能源应用研究的天才,俄罗斯政府决不会让他留地球上冒险。去年情况还不算太糟糕,但仅仅是一年多时间,全球气温急剧下降,回归线附近已经普降大雪,冰雹、雷暴、极光此起彼伏。赤道也是寒气迫人滴水成冰。
气候的乱像不光造成了大量的动植物死亡,面对已经来临的冰河期人类,仅仅是为了抢夺进入深入地下城的席位便发疯般的攻击自己的同类。而冰河期地表温度将下降到零下70多度,留在地面上的人类生存机会难以预料,可他们依然抢夺各种生存物资囤积在自家地下储藏室里。还有很多人放弃了生存的希望,拼命的在冰河前期打砸抢烧,干着以往不敢干、不想干、不能干的事情。远远望去,整个莫斯科到处都燃烧着火焰。
直升机飞过列宁中央体育场,那曾经承办过莫斯科世界杯首场揭幕战的著名体育场,现在在球场中央的雪地上堆起一个巨大的火堆,在火光里能看得到周围一些人影正跳着奇怪的舞蹈。契柯夫抬头用目光询问了一下,少将说那是末日邪教正在举行祭祀活动。
契柯夫继续问道:“像这种邪教很多吗?”
少将点了点头说:“有很多,光是莫斯科就有一、两百个,有些是在地下室、隧道、地铁站、地下商场进行祭祀,地面上的只要宽敞些都是他们的会场。”
“他们拜祭些什么?”
少将耸耸肩回答:“什么都有,所有的已知的神,从上帝到佛祖,也有邪教自己创造的。拜撒旦的占了多数,有些教派还会进行活祭,非常残忍。”
“什么是活祭?”正坐在赖莎怀里的爱娃天真地问。只是没人回答她,不是回答不了,而是不想对一个孩子说出答案,那个答案连大人都觉得不忍启齿。
直升机接近克里姆林宫上方,曾经恢宏的金色尖塔被厚厚的白雪复盖着变得不可辨认,但仍有灯光从某些窗户里照射出来,而宫门周围不断的闪起怪异的火花。看着脚下俄罗斯联邦的政治心脏,象征着俄罗斯民族的辉煌、灿烂的历史和文化,代表着171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至高权利的建筑物,那心痛的感觉揪着契柯夫的心脏。他向少将要求降低高度,开始少将以不安全为由拒绝,但在契柯夫一再要求下还是降下了高度。
看着脚下恢宏的银装素裹的克里姆林宫,这时契柯夫想起了依然关心他的总统,他抬头问:“总统和总理他们撤离没有?”
少将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说:“我劝过他们,可他们不愿意离开地球,而是和东正教大牧首在一起。总统说这是在赎罪,全世界的领导人、宗教领袖一起约定,留在地球陪伴自己的人民战胜地球的又一次冰河期。”
听到这,契柯夫激动地说:“那为什么要把我们这些科学家送走,难道以为我们想苟且偷生吗?要说赎罪,我们这些发明了无数破坏地球工具的人更应该留下来赎罪!”
少将沉默了一下,转头直视契柯夫的双眼义正词严说道:“因为你们代表人类的希望。你们掌握着知识,你们聪明的大脑是人类在宇宙中生存、繁衍的希望!”
接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说:“实话告诉你,我和这两名士兵以及飞行员,都打算留在地球。我们不是不想走,可总得有人留下。把你送到太空港后,我会立即回克里姆林宫听候总统的调遣。”他神态自若地接着说:“做为天军的高级将领,很多人是可以离开的,可为了将来都把名额让给你们,别让我们的牺牲浪费了……”
契柯夫说不出话来,他感动的看着少将和两名士兵,在他们脸上看到的是赴死的绝然。自己身上承担着如此重任,再坚持留下来就变成矫情了。他伸出手来握了握少将的手,又把手伸向那两名士兵,接着开口问他们的名字,他要把他们记在心里。少将名叫伊万诺维奇.别烈科夫,那两名士兵分别叫阿尔莫夫.达里扬和卡达尔.佐夫斯基。当他把他们的姓名烂熟在心上时,脸颊上的泪水早已结成了冰陀。
直升机飞过了燃起巨大篝火的红场,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飘飘洋洋的大雪下围着篝火边烤火边唱着跳着,有的则拜伏在地上虔诚的向一尊看不清的塑像膜拜。宏伟的国家大剧院就在前方,这座历经磨难,曾经多次烧毁又重建的俄罗斯艺术殿堂,仿佛命中注定一样又燃烧起了冲天火焰。火光中还能辨认出那莫斯科的标志之一,门顶上的4驾青铜马车。契柯夫心里感叹一声,人类的将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熬过这漫漫的冰河期?
正在直升机飞过大剧院时,透过漫天飞雪突然看到从大剧院对面的一座大厦顶上亮起一朵火花,一枚地对空导弹从右下方向直升机袭来,接着直升机里立即响起嘟嘟嘟急促的报警声,红灯闪烁。飞行员大声喊:“我们遭到攻击,是地对空火箭!”
少将大声命令:“发射诱饵弹,向左下方进行躲避动作!”
直升机尾部嗖嗖发射了两枚诱饵弹,接着呼啸着向左下方机动躲避,带得座舱里的众人东倒西歪。只是距离太近,诱饵弹爆炸时火箭已经飞过头了,擦着机尾飞了过去。这时,躲过袭击的直升机迅速的向上爬升,契柯夫感觉就像在坐过山车一样,整个人被紧紧压在坐椅上。正当众人长舒一口气时,这枚飞过头的火箭竟然在前方转了个大弯,继续朝机动过后爬升的直升机飞回来,原来这是枚激光制导的火箭!
此时此刻,机舱内契柯夫紧紧抱着赖莎和爱娃,嘴里不停的向上帝祈祷。不知发生何事的爱娃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哭了,嚷着要爸爸妈妈。两名士兵紧紧地握着手中的自动步枪,他们虽然早已下定决心为祖国殉葬,但此刻面对生死关头却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惧,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来。
看着正前方飞来的火箭,少将大声喊:“开火!开火!用机炮把它打下来!”
经验丰富的飞行员迅速打开机炮保险,扣下扳机,机首下方一门30mm的响尾蛇机炮呼呼的咆哮起来。在智能飞行头盔内显示的准星引导下,射速达700发/分钟的机炮,眨眼间在正前方火箭轨迹上洒下一片弹幕,但似乎根本阻挡不了来势汹汹的火箭继续接近。
每一秒都是那么的漫长,又那么的短暂。相互拥抱的一家三口此刻心脏都在剧烈跳动,仿佛要从胸膛顺着咽喉跳出来。一瞬间,契柯夫的脑海里划过无数的画面。从快乐的童年景象瞬间换到青春不羁的青年时代,从美好的恋爱婚礼场景到亲人下葬的悲伤一幕,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支离破碎纠缠在一起,变成一幅怪异的、色彩斑斓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后现代主义风格末日景象油画。
“啊……!”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吓得契柯夫尖叫起来,大声喊着:“死了吗?死了吗?死了吗?……”
“我们没死。”少将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带着显示出内心紧张的颤音。
“我们没死?!”诧异的契柯夫抬头望去,从少将和两名士兵大汗淋漓的脸上,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放松表情,还听到驾驶舱里的飞行员传来的欢呼声。
“没死,我们很幸运,火箭被打中爆炸了。”少将开心地抱住契柯夫的肩膀晃了晃,把他的三魂六魄晃回身体里。
劫后余生是那么的让人高兴。契柯夫嘴咧了咧,他想笑,可笑不出来。接着他哽咽两声,转身抱着妻子和爱娃放声大哭。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坚强的男人,除了父母亲下葬之外没再哭过。即使听到地球即将面临又一次冰河期的消息被证实,周围的人都如丧考妣一样痛哭时,他都没有留下一滴眼泪,而是平静的安慰自己的妻子和爱娃。可此刻,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是那么的悲怆,是那么的痛苦。他是坚强的,可他是把悲伤、把泪水咽下去,压在内心深处。当面对生死关头时,他再也压抑不住了,所有的负面情绪如火山爆发一样涌上心头,伴随着哭声和泪水释放出体外。
一分钟后,契柯夫止住了哭声,接过妻子递过来的手绢擦了擦眼泪鼻涕。接着用通红的两眼感激的看着少将和两名士兵,还有驾驶舱内的两名飞行员,向他们致以诚挚的感谢。少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有个问题……”契柯夫支支吾吾的向少将提起疑问。
“你想问我们为什么会被攻击,是吗?”但少将似乎未卜先知,打断了他的提问。契柯夫点了点头。
少将摇摇头说:“不知道。可能是任何人,大多数军队已经不受控制了,武器大量流散出去,军队、恐怖分子、邪教组织、甚至是平民都拿起武器互相攻击。克里姆林宫还有总统卫队保护,你刚才看到的国家大剧院就是这样被毁了的,面对大灾难……很多人都疯了。”言语里带着一份苦涩。
听着少将的话,回想起一路上看到的景象,转头再望向窗外四处闪烁着密密麻麻火光中大雪纷飞的莫斯科,契柯夫无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