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风云 第二章 太阳太阳
普京天军基地就坐落在莫斯科市郊梅德弗斯镇西面平原处，距离市中心有五十多公里，乘坐汽车大概要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幸好一路上乘坐的是直升机，否则以现在的交通状况来说，恐怕一辈子都赶不到。
“再见，一路顺风。”少将在飞船登机台阶前挥手向契柯夫一家告别。
“再见，祝你们平安……”契柯夫不知道该如何祝福对方。现在人类将面临第二个冰河期的考验，他们这是回到至死地而后生的战场去。有缘再见？对，我们战胜了冰河期后再相见，可那该是何年何月了？契柯夫说不出来。
“叔叔再见。”爱娃稚嫩的童音响起，给这死气沉沉的停机坪带来一丝生气。她挥着冻得通红的小手，微笑的向少将、两名士兵和两名直升机飞行员道别，那灿烂的、天真的笑容对这些怀着牺牲信念的人来说，是最大的安慰。
伊万诺维奇.别烈科夫、阿尔莫夫.达里扬、卡达尔.佐夫斯基，以及两名飞行员亚历山大.叶连科、安德雷夫.涅莫夫.彼得。契柯夫默默地念着这些名字，以及那些依然坚定地坚守在岗位值班的人们，永远记住他们。
契柯夫再次挥挥手，转身走上飞船机腹下的登机台阶。在那一刹，他看到了这五人眼中的泪水，即使是在途中遭受攻击，在鬼门关走过他们都没有流泪。但在爱娃的笑容面前，他们的心溶化了，化成一腔热泪流了下来。
*************
这是一艘改装后的军用运输飞船，在一名身穿紫色天军军装的女兵引领下，一家三口坐到了为他们留下的位置上。在穿过飞船座舱通道时，两边的座位坐着二十多个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互相只是点头示意一下，大家都没有心情问候。三人坐了下来，契柯夫靠窗，爱娃坐中间，赖莎靠通道。然后契柯夫把皮包和行李箱交给女兵，放到了上方行李柜内。接着机舱里亮起了一盏黄色的灯，随着呜呜的声音响起，机腹下的登机台阶缓缓升起，紧密的镶嵌在机腹上。
“各位乘客，飞船就要起飞，本次飞船目的地月球，航程38万公里，飞行时间为20分钟。在飞过云层离开地球时将会伴有剧烈的震动。为了您的安全，请大家系好安全带，谢谢合作。”美妙的电子合成女声在座舱里回响了两遍，但大家都无心欣赏，只是闷着头系好安全带。
就在契柯夫为爱娃系安全带时，爱娃眨着眼睛问：“叔叔，我们是要到月球去吗？”
“嗯，是的。”契柯夫应了一声，继续低着头系安全带。
“我们为什么要到月球去，是去旅游吗？”爱娃歪着脑袋看向低着头的契柯夫，继续问。
“不是，我们要到月球去……居住。”契柯夫回答。可心里却疼得颤抖地说：“我们是在逃难。”
“我们为什么要到月球居住，难道地球上不好吗？”爱娃依然执著的问着，似乎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不是，因为……地球……嗯……现在不太适合住，所以我们要搬到月球去住。”契柯夫脸上有些不自然了，说话吞吞吐吐的。
“那我们要住多久，还回去吗？”
“不知道，可能……要住很长一段时间吧。”安全带终于系好了，契柯夫坐回椅子里，系起自己的安全带。
“那卡夫卡怎么办？它还留在家里。”爱娃嘟着小嘴，丢下好朋友自己去玩让她心里不高兴。
“卡夫卡……它只能留在家里了。”契柯夫眉头皱在一起，努力克制内心的难受。
“那我们回去找它好吗？我想带它一起到月球去。”这时坐在旁边的赖莎已经在偷偷抹眼泪了，正是她的犹豫不决，牧羊犬被留在了地球上，迎接未来的死亡。
“爱娃听话，不谈卡夫卡了好吗？”契柯夫不想再谈卡夫卡了。
“不嘛，我们回去找卡夫卡好吗？我们要带它一起……”
“够了！别谈卡夫卡了，我们回不去了！”契柯夫再也忍耐不住吼了起来。他心情很不好，爱娃的话让他觉得难受，妻子的泪水让他觉得难受，他的无能为力让他非常难受！
爱娃瘪着嘴哭了起来。一直以来叔叔对爱娃都是和言悦色疼爱有加，只要是爱娃想买的玩具从来不会拒绝，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爱娃床边说故事，到游乐园游玩时总是把爱娃扛在脖颈上。可以说叔叔是这个世上对爱娃最好的人，比去世的爸爸妈妈还好。可今天他却对爱娃大声吼了起来，让爱娃觉得很委屈，呜呜的哭了起来。
飞船抖动了一下，缓缓升空。听着耳边爱娃的哭声、妻子的自责，契柯夫长叹一声，全身无力的躺进了太空椅，双眼紧闭着。他没有心情去安慰爱娃，这时眼前掠过的是一幅幅更加悲惨的画面。当他们乘坐直升机进入太空港停机坪前，他看到就在天军基地高墙外，泥泞的雪地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汽车沿着雪水与泥水混成一团的公路一直延伸到远处。四面八方汇集来的人群顶着白茫茫的雪花聚集在围墙下，他们拼命的拥挤着要靠近基地，试图爬上8米高的围墙，试图推开重达5吨的巨门，他们试图得到一个飞船的座位。莫斯科首都太空港已经停止运转了，那些曾经搭载着普通市民的民用飞船离开后就没再回来，失望的人群把希望寄托在唯一还有飞船的普京天军基地太空港上，可他们面对的是冰冷的高墙、巨门、电网和机枪。
飞船响起了嗡嗡声，升起的速度逐渐加快，缓缓增加的压力把座舱里的人压到太空椅里边。这种压力让惊奇的爱娃止住了哭声，好奇的想坐起身子，可她那渺小的力量无法与之抗衡。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小，基地里的灯光在弥天的大雪中变得像萤火虫那么小，接着转瞬间便消失在厚厚的乌黑的云层中。
接着飞船剧烈的抖动起来。突然一道闪电从窗口处飞过，照亮了整个客舱，所有的乘客都随之大声尖叫，隔着密闭的飞船外壳仿佛能听见那雷神怒吼的声音。漆黑的窗外四处跳动着形状怪异、各式各样的电蛇，好像那一条条蜈蚣一样，伸出数之不尽的足节，飞快的爬行在厚厚的云层中，画出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图案。好像恶魔就隐藏在云层里，准备向任何进入其中的生命伸出那血盆大嘴，那一道道闪电就像他们的爪牙，变幻出一幅活生生的地狱画面。
偶尔有一颗球状闪电冲着飞船飞过来，吓得舱里的众人恐惧尖叫者有之，痛哭流涕者有之，双手合十祈祷者有之。这一刻飞船就像一条怒海波涛中的扁舟，承载着众人生存的希望，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起伏，仿佛下一刻就会舟毁人亡。
忽然，飞船里的灯光闪了两下，全都熄灭了。
“爸爸！妈妈！我害怕！”爱娃在颠簸的飞船中痛叫起来，她紧闭双目不敢睁开，双手紧张的捂着眼睛，突然猛烈的震动吓得她发出一声尖叫。
赖莎只是流着泪低着头，双手合十默诵祈祷词，祈求上帝宽恕自己的罪孽。旁边的乘客更是不堪，有的大喊大叫世界末日，有的手舞足蹈挣扎着要离开，要不是旁边的稍微清醒点，摁住他不让他解开安全带，否则在这种环境下被撞得头破血流还是轻的。
这是一名坐在前排的上年纪的双手捂着左胸，一脸的痛苦不堪，看情形似乎心脏病发作了。声旁的一位女士忍着腹内的恶心，努力的从老人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接着旋开了瓶盖。可不管她如何小心，频繁的震动让她无法拿好药丸。一次强烈震动的到来，还把药瓶里的药洒了一半出来。
老人表情越发痛苦，脸色由青转白，眼看就要不治身亡。这是女士终于一手抓住了几颗药，接着两手环抱老人的脖子，用手指撬开老人的嘴，小心翼翼的塞了一颗药丸进去。可眼下喝不了水，老人在心脏病和剧烈颠簸下，已经进入了无意识状态，无法把药丸咽下去。这位女士猛然把嘴吻在老人的嘴上，努力的蠕动腮帮，制造口水，然后再把口水度到老人的嘴里。几次被震动震开了，又奋力吻上去，可嘴唇因为与牙齿的碰撞流出血来。女士一发狠，狠狠咬开了嘴唇，在血流滴落身上时，把嘴唇塞到了老人嘴里。终于，她用鲜血帮老人咽下了药丸，几十秒后终于看到老人脸色转缓，双手松开了胸口，昏迷过去。
“爱娃别怕，爸爸在这！爸爸保护爱娃！”，契柯夫伸手抱着爱娃的头，由于安全带的限制，他无法把爱娃抱在怀里，只能这样大声安慰。其实契柯夫自收养爱娃以来，一直想代替他哥哥作爱娃的父亲。二十年来赖莎一无所出，这是他一直以来最大的遗憾，爱娃的出现正是圆了他的梦想，在爱娃大声哭叫时，他不由自主地承担起了父亲的角色。
这场磨难似乎还无法结束，也不知道飞船能否在这场雷暴中撑过去。看着同船的生命危险的老人，看着右边一名大小便失禁儿童，再看看窗外铺天盖地的各种电弧，每一道巨大的电弧出现都伴随着飞船的一次剧烈震动。契柯夫的内心真切的感受到，大自然力量是那么的恐怖，那么的令世人敬畏，那些征服自然的豪言壮语全都变成了一厢情愿的笑话。
曾经历过一次生死考验的契柯夫，也忍不住闭目祈祷，即使他以前并不信教，祈祷上帝保佑飞船平平安安，一家人平平安安。
不知颠簸了多久，振动渐渐平息了，但所有人的心依然在剧烈震动着。他们是没有意识到灾难已经过去，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平安的度过了，没有人敢睁开双眼。这时，窗外射进来一道金色的光芒，照在眼皮上映得一片通红。众人战战兢兢的睁开双眼，一道刺眼的金光射进他们那适应了昏暗的双眼，许多人发出了痛苦的哀号，两眼哗哗的流泪。
片刻后，大家才逐渐适应了这道强光，再次小心地睁开双眼。二十多双眼睛从左舷窗口望去，只见天空中挂着一轮巨大的、释放着万丈光芒的、给万物带来生机的、两个月没有看到的太阳！
啊，从未感觉到刺眼的阳光如此可贵，如此美丽，如此温暖。座舱内悄无声息，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太阳的美丽让他们屏息，太阳的可贵让他们害怕眼前只是梦境，生怕发出声响会把他们从梦中惊醒，身边依然是缠绕着无数闪电的地狱。
“好美呀！”爱娃那天真、清脆的童音如雷鸣般在大家耳边响起，把这些陶醉其中不愿醒来的人们带回了现实。他们先是恐惧，接着发现眼前的太阳是如此真实，照射在身上的阳光那样的暖入心扉。
“太阳，是太阳！”
“上帝保佑，终于又看见太阳了！”
他们欢呼着、歌唱着、掩面痛哭着，他们用各种各样的声音、表情庆祝这重见阳光的时刻。如果不是服务兵一再叮嘱，恐怕他们要挣开安全带，在船舱的通道上跳起舞来。
即使被阳光刺得泪如泉涌，契柯夫依然强忍着没有移开双眼。从两个月前开始，他就没再见过阳光了，往年这时他都要一大早给自家门前的草坪、花圃洒下大量的水。可现在，越来越寒冷的天气已经比得上莫斯科的隆冬了，缺少光合作用的花草早已枯萎，学院里的一棵棵参天古树早已被混着硫磺味的酸雨侵蚀得光秃秃的，树干上到处是被烧灼的斑驳痕迹。厚厚的雪盖住了草地，甚至压塌了一些树杈。
震撼，强烈的震撼！契柯夫第一次感觉到生存的可贵，他喃喃自语道：“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