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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导航浪漫言情月冷长洲(鬼婴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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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 洞庭深


  (夏风 夏雨 天地虽大 载不动许多愁)

  洞庭湖的夏夜,湖面上迷雾千里,鸥鹭绝响,时远时近的渔歌越来越低,最终归于宁寂。

  一艘大船远远停驻港外,凝望着港中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小船。这艘船高三丈五尺,庐上树桅两根,船头亦树一根。甲板上设有简易女墙,两边分列十六根长橹。船舷外侧蒙上了生牛皮,在星光照耀下泛出荧荧冷光。不经意看去,竟是一座小小的水上城堡。

  船头摆着一个香炉,炉中青烟升起,回旋缭绕,刚一越过女墙即被湖风吹散。随着碎缕的消弭,船头迸出几声弦响,惊破了平静的湖水。琴声凝重,犹如猛虎徐行,又如病疴体重,更似泣不成声,时断时续,意涩心酸。如此良久,琴师和曲唱道: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歌声越来越高,弦音亦变得越来越急促。当他唱到最后一句“此何人哉”时,只听嘣的一声,弦响嘎然而止。琴师喟然长叹,双手捧琴走上船头,望着夜色苍茫的湖水慨然说道:“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孤的用心!”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悄然推出。琴在这一掷之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斜插入水中激起圈圈涟漪。倒映在湖面的星光顿时泛滥开来,如同飞扬的银灰。须臾琴身从波光中浮现,倔强地向天昂起了头。

  风声飒过,一道灰影骤然斜掠过水面,如鱼鹰挥动利爪把半漂水上的浮琴一拨而起。琴虽已到手,影子向前的余势竟未消减,径朝船帮直撞过来。琴师见他来势甚急,随手提起先前置琴的案几朝下掷出。灰影见案几飞来,在水面上只一抬腿,借势往案面上猛踏一脚,身体借反激之力裹着风向上翻起丈余,竟越过女墙,在船头稳稳立定。

  船舱里霍然涌出许多乘客,将琴师团团环绕。转瞬火把蜂起,将甲板上照得如白日里一般。

  灰影的真面目暴露在众人面前。这是一个抱琴而立的白衣人。

  琴师暗抽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踏水无痕的绝世轻功,而是因为白衣人冷如霜雪的眼神,远比天上朗月的光芒明亮!白衣人初登上船时,眉毛亦微微扬了扬,甲板上虽然有着一群人,但在他眼里仅仅只装得下一个人,一双眼。

  这是多么深情、悲凉而空有大志却郁勃难舒的一双眼!

  甲板上虽然人数众多,但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忽然,琴师笑了。

  他笑得很有分寸,很优雅,仅仅只有那么一点轻微的喉音。但他的笑似乎是一种信号,刹那火把熄灭,人群退遁,只留下清澈的月光淡淡落在寂寞的甲板上。

  白衣人怀中抱琴,向琴师微施一礼:“山野鄙人冒昧造访,万望先生恕罪。”

  琴师淡淡应道:“幸会。”

  白衣人道:“先祖善琴,流传到在下父辈已失了精要。在下靠着耳濡目染勉强承传,能听却不能弹,说来实在惭愧。”

  琴师点了点头:“我在年少时学过几年琴,如今隔了多年不弄,早已手疏。好在心手相通,还能够借琴表意。方才那一曲,庸人听了只会觉得嘈杂刺耳。”

  白衣人答道:“大音稀声,大象无形。众人听琴,但求悦耳。殊不知悦耳之音不脱于象内,天籁之音早已游离于物外。先生能以心入琴,可谓琴中高人,而在下不过是一介听音的俗人罢了。在下以为先生的遭遇必定和在下的遭遇有些类似的地方,冥冥中偶一相遇,便产生了这般共鸣共振。”

  琴师忽而叹息:“你不是我,又怎能体会到我的心情?”

  白衣人双手托琴,送献到琴师面前:“人命在天,岂可轻言废弃!先生深恐他人不解琴意,故把这良琴付之流水。它若遇到了真正爱琴的君子倒还罢了,若是落到村夫樵子手中,岂不是暴殄天物?”

  琴师沉默良久,双手接琴在手,仰天叹道:“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白衣人道:“成看天数,事在人为。”

  琴师心中一动,扬声道:“好一个事在人为!足下是哪里人氏,高姓大名?”

  白衣人逊让道:“先生客气了。在下姓白名翔,长安郿城人氏……”

  琴师闻言,愕然发问:“郿城白元璟是足下的什么人?”

  白翔含笑躬身:“在下草字元璟。”

  琴师大喜,放下琴握住白翔的手:“元璟贤弟侠名远播,愚兄对你仰慕已久。真想不到有幸能在这里和你相遇!”

  白翔道:“不敢当,那些虚名不过是江湖朋友的抬爱罢了。”

  琴师笑道:“贤弟何须客套。今天晚上月落星明,清风凉爽,你我不如在这船头作长夜之饮,以畅情怀?”

  白翔亦笑道:“先生不说,在下也有此意!若先生不嫌在下酒劣,请随在下一行。”

  琴师还未开口,白翔已搀住他的胳膊跃然飞起。袖裙飘忽,脚下是不见底的湖水。风中撒下疏狂的长笑,渐行渐远。

  一双流星割破深黑的夜幕,天空中横过两道冰凉的泪痕。历史的车轮在转动,载人走向不可知的远方。

  晓星西坠,明日东升。君山竹林深处,传出阵阵怒喝之声。一个缁衣玄裤的中年汉子赤着脚在竹林里舞刀。这刀的长度只有普通刀的一半,形状不像刀反像铲,平头三面开口。若说这兵器是一把折断的剑,剑却没它厚重。这刀颜色黝黑如炭,舞动起来即变为一道白光。来来去去,如疾风之声;上上下下,似惊雷之电。舞到酣畅淋漓之际,只听那汉子大吼一声,手起刀落。八步外一丛竹子如被狂风急摧一般振响,刹那竹叶满天飞舞,纷纷扬扬如下了一场绿雪。

  忽有一人鼓掌大笑,赞道:“好!”

  汉子收刀还鞘,回过身来。他脸上有一条闪闪的旧刀疤,从右额顶斜划过左眼直透颧骨,翻起一指头宽的伤痕,模样显得颇为狰狞。他听到来客的声音,脸上顿时浮起惊喜的光芒,转身面向来客,把刀横在胸前行了个礼:“元璟贤弟别来无恙?”

  这位访客正是白翔,一身上下浑然银白,背负一柄绿鞘金边的长剑。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仿佛融为了一体,他眼中神采比阳光更为明亮,令人神为之夺。他抱拳还了礼,姿态极其优雅,回应道:“方才看兄长在竹林里演示的刀法,比起以前似乎更胜一筹。莫非兄长已经参透了黑风鬼刀的秘密?”

  豫郑闻言,脸色顿黯,叹息道:“愚兄的刀法虽比以前精纯,但还是不得要领。”

  白翔道:“兄长不必忧虑:想是时机并未成熟。凡事厚积薄发,不急于一时。”

  豫郑道:“既然贤弟来了,正好和愚兄一同参悟。”说着便引白翔出了竹林,顺着小路往前走。一转弯,便见一间小屋掩映在青山翠竹间,虽然简陋,倒也显得雅致。

  白翔跟着豫郑进了院子,见这草屋坐北朝南。左边一个空坪,坪边搁着一个巨大的石滚子,坪中晾着一层七八成干的新谷;右边是一片菜地,种着葵、藿、葱、薤、韭一干家常小菜,都不出奇——却见门前有一个大圆竹盘,里面晾着许多一指长的小鱼。这些小鱼体态呈圆条状,眼露黑点,银色透明,样子和寻常鱼有些不同。

  白翔看了便笑道:“听说荆楚之地盛产肥鱼,有的甚至比船还大。想不到这般小鱼,也能入兄长的口。”

  豫郑道:“贤弟有所不知:这唤作洞庭银鱼,无骨无鳞,熬汤鲜美无比。因它纤小,不用针网难以捕捉,所以极为难得。”

  白翔点头道:“小弟在中原也曾听人说起洞庭银鱼,想不到如此貌不惊人。看来识鱼如识人,都不可以貌取之,须注重真材实料才行!”

  两人入屋,只见堂屋里摆着一张竹案和几个竹蒲团。厅墙上挂着一幅帛画,画着一个非常雄壮的戎装武士,脸生虬髯,目眦欲裂,神态栩栩如生。画下有一个小竹几,竹几上摆着一个小青铜炉,炉中的香已快燃尽。

  豫郑在竹几边挂的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凑到香炉上点燃了,便朝画像拜了几拜。正要换香,旁边的白翔突然伸出手接过,帮他换了香。豫郑退了一步,脸上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两人并肩出了后门,豫郑豁然发问:“尊父不幸逝世,你为何不戴孝?”

  白翔不答,从怀里摸出一条黑丝带,当风抖开来,系在额上。他把手搭上剑柄,淡淡说道:“对不起,我不能再等了。”

  利剑从肩上飞出,如白龙从绿珊瑚丛中跃起。

  豫郑不语,黑刀已脱鞘而出。

  一阵风吹过,竹枝轻响,细叶漫天飞舞,两人静穆在叶雨中,四目相对。风渐渐停止,飞叶坠地。豫郑右足尖在地上轻轻一扫,将落叶掀起半尺高,同时欺身上前,滑刀攻进。白翔一荡剑柄,白锋飘忽,与黑刀胶作一处。

  两器交触,铿锵铮鸣。豫郑大吼一声,这一式刀刀连环,上下翻飞,如电光裹挟雷霆,把白翔全身罩住。

  白翔身体被激得向后反弹,脚底微微向后滑动。眼看避无可避,他注力于指尖,倾身甩剑,直击豫郑心窝。

  两道血飞溅而出,在空中划出一个猩红色的十字。两人面对面站着,武器紧握在各自手中。一阵风穿过竹林,试图惊扰死一样的安静。

  湖面上阴云密布。随着闪电,雨滂沦而至,天地间一片苍茫。风雨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出现在湖边,沿着湖岸缓缓行进。

  “屈大夫显灵了,还不快磕头!”一个渔夫大声叫道。

  众人都把船里的妻儿叫出来,一齐拜倒在雨中。

  人影若即若离,终于消逝。不久雨停,天边勒过一条绚丽的彩虹,映照着粼粼湖光。淳朴天真的渔民们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以为是神明的彰显,以为沉水的屈原灵魂又回来了。

  一个打着赤膊的渔家孩子跳下船,手里提着几尾刀鱼飞跑进竹林。

  这孩子不过十来岁年纪,浓眉小眼圆鼻头,头发从中间分开来,在脑后松松扎一对牛角髻,身体因为长期泡在水里而黑润光滑。阳光穿过竹枝竹叶的缝隙,照在他的黑魆魆脊梁上,反射出一圈一圈的彩色光晕。只见他在竹林里左穿右避,转眼已到了豫郑的院子门口。他见篱笆门大开,便径直走入,连声喊道:“老豫,老豫!”

  没有人答应。

  他看到门外放着的竹盘已被方才的暴雨打翻,半干的银鱼倾倒在泥泞里,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嘟囔道:“也不把它们收拾好,白白给雨水糟蹋了。”

  他轻轻把虚掩的门推开一半,堂屋里面一团漆黑。“难道出门了?”他自言自语,干脆把门完全推开。这时,从屋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孩子探头一看,不禁“啊”的叫了一声,把手中鱼掉落地下,连滚带爬进了屋,嘶声问道:“老豫,你……”

  他看到豫郑满身是血,靠着墙坐在地上,手里紧握着那把黑刀!

  孩子瞪着他的脸,眼里充满了惊疑:“你受伤了,怎么可能?”

  豫郑微微一笑:“三儿,没事。”

  三儿差点跳了起来:“你这样子,没事才怪!你把药藏在哪儿?”

  豫郑苦笑道:“你不用管我了,这伤是救不了的。”

  三儿叫道:“我就想不明白,这天下有人能把你伤成这样。那个人到底是谁?”

  豫郑摇了摇头:“你不用知道。是我自己造的孽,怨不得别人。”他看着三儿,一字一顿说道:“你在我死以后,一定要帮我把刀沉到湖里。”

  刀?这不过是块废铁片子罢了,值得你到死也牵挂?三儿大惑不解。

  “如果留住它,你必会一生不幸。”这是豫郑咽气前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什么破垃圾,居然有决定人一生命运的力量?

  三儿脸上掠过一丝惊异,突然觉得这把刀似乎和他想象中的有什么不一样。他捡起泡在血泊中的断刀,好奇地对着光看。

  刀因为在血里浸渍过,裹上了一层粘稠的膜。此时对着从门外射入的微光,凹凸不平的刀身似乎起了些许变化。

  “上面是不是刻着东西?”三儿眯着眼睛,脸凑得离刀身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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