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 飞花驿
驿道上尘土飞扬,一骑快马自北向南而来。马上骑着一个精悍的士兵,头戴皮盔,脸系黑布,一身军服已经给汗水浸透。肩膀上结着一个蓝布包袱,插着五根天鹅毛。风吹开他背上插着的一面红旗,绣着"楚王使"三字。
转过树林来,便见路边一个行馆,门上悬挂着一块横匾,用小篆写着“飞花驿”三个大字。
士兵飞身下马,高声叫道:“换马!”此时便有一个着黑衣的信使飞步出来接应,从他手里牵过汗水淋漓的军马。在驿馆里坐着的一个穿蓝色布衫的信使亦迎出门来,问道:“军爷,这回送的是什么货啊?”士兵不答,接过黑衣信使从马棚里刚牵出来的马,跳上马背便飞驰而去。
黑衣信使回头向着蓝衫信使,哈哈大笑道:“你没看见他的包袱上的记号吗?插着五根毛的货物,说什么也不会交给我们。”
蓝衫信使叉着腰,一脸颓丧的样子对黑衣信使说道:“最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来来往往的都是些特使。”
黑衣信使应道:“你这家伙总不长记性!今年是吴王六十岁寿辰,各地的诸侯王都送礼称贺。这等大事,当然交给专员来办,又怎么轮得到你我?”说着看了看天:“现在也快正午了。那人怕是铁打的,连饭也不吃!我们可不能学他。走,到老张的馆子里去喝一杯。”
二人出了驿站,慢慢踱进旁边老张家的小饭馆,寻了个干净的座头坐下。老张见他们进来,忙近前招呼:“许大哥,范大哥,今天想吃些什么?”
这蓝衫信使是飞花驿后的甜井村人,姓许名琳,字仲明。因为当年祖父劝顺南越有功,在这驿站里世袭当差。黑衣信使姓范名达,原是关中人,在北方戍过十年边,后来专门负责快马传递信件。几番调动,分配到这里任职。他二人是这小店的熟客。
范达道:“和平日一样,来一壶酒,二斤肉,四碗白饭!”
老张笑道:“早为二位准备好了!”转脸对柜上喊道:“老板娘,切二斤香肉,盛四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打一壶清凉凉甜蜜蜜的好酒!”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马蹄声止。范达专司驿马,一听便知这马非同小可,心中暗忖:“听着蹄声,分明是匹日行千里的宝马,不知来的是哪方神圣。”
只见门帘一动,范达只觉眼前一花,门内已多了一个全身雪白弁装的少年。
从眉眼看,这少年也就在十六岁上下。肤色白皙如玉,几乎胜过雪白的衣襟,竟似不染微尘。腰里悬挂着一口剑,剑柄竟是绿盈盈一块整玉雕成。
若是左近人物,必是名门之后,又怎会在这样的小店落脚?
若是远方的来客,应是深衣黑袜,避免尘垢沾污。
店中三人都看直了眼,还是老张最先回过神来,迎上前去,陪笑问道:“客官,想用点什么?”少年不答,眼中迸出一点寒星,扫视过店中格局,目光最终汇聚在老张笑得有点僵硬的脸上。
老张的腿开始哆嗦,身体矮了半截。
少年把眼光移开,扬了扬眉,嘴唇微张,吐出两个字:“饭,水。”
老张哽了半刻,才答复了三个字:“请、上、座。”
范达看着,颇有些不以为然,自言自语道:“哪里来的公子哥,好大的架子!”
做饮食行当的店子,生意最好的时候往往只有午时和申时这两个时辰。而路边店生意最忙的时候却是在午时,这是路客急于打尖的时辰。
老张的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风尘仆仆的青衣秀士,肩背一个书箱走了进来。老张才招呼他坐下,又进来一个光着脚丫子且衣衫褴褛的白胡子老人。那老人也不听老张安排,径直走到少年的面前坐下。少年微微皱了皱眉,偏开脸不看他。
老人一坐下便开始用手抓脚丫子,一面歪着脸打量少年。他身上飘着一股浓浓的汗酸味,不知有多久没洗过澡。老张看着他便想:这位老人家若在此刻下茅房解手,又遇上刮穿堂风,怕是一下子能熏翻千儿八百只苍蝇。
想到这里,老张近前劝道:“老人家,麻烦您换一个位置坐。”
那老人先是没有听见,待到老张在他耳边大声重复了一遍,这才翻起昏黄的老眼,哑声哑气问道:“这位置有人买下了?”
范达许琳看着,窃笑不已。老张忙指着他面前的白衣公子道:“老人家,这里有贵人先坐了。小人给您老另外安排个位子。”说着要搀老人起身。
老人才起身一半,突然咳了一声,一口黄绿的浓痰唾出,不偏不倚,正吐在座下白衣公子的鹿皮靴面上。老张吓得面如土色,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大骂道:“老狗,你要死了!靴子若给走了硝,把你宰了也不抵这个价!”
手举起了,却打不下去。
剑柄横来,架住了他快要落下的手!
“站一边去!”这四个字,比金科玉律还来得干脆有效,老张怎敢不遵从?
四双眼睛,看着那干净得像水一样的白衣公子,躬身将褴褛老汉从地上扶起!
青衣秀士虽然没有说话,却在轻轻点头。
范达和许琳虽然没有点头,但也端正了形容。
白衣公子固然是没有笑,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鄙薄老人的神色。
老张端上来的饭,他请老人先用。老张送过来的水,他给老人满上。
他表现得那么轻松自然,就像是在侍奉家里的长辈。
一个肮脏的老人,就这样和一个整洁的公子对面而食。座下靴子上粘着的浓痰,像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门帘再次被掀开,这回进来的是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着丝绸衣帽的胖商人,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高大面相彪悍的带刀保镖。
他们一进门就讨要酒饭,要老张捡好的通通端上来。
这显然是又饿又有钱的主,老张从心里欢迎这样的客人。
范达和许琳的午饭正在进行中。酒到半酣的时候,往往是话最多的时候。
许琳酒量颇浅,才喝了两杯酒,脸就给烧得通红。他侧着头问范达:“范兄,你是关中人,不知关中地区有什么出名的英雄豪杰?”
范达一听,拍着胸脯道:“关中人杰地灵,英雄好汉无数。能臣名将,义士侠客,名冠天下的数以千计。且不说远了,只说方今郿城白大侠华山一战技压田大侠,堪称天下无双……”
他话音未落,酒店里便有人发出嘘声。他转脸看去,原来是刚才进来的那个商人肩下的一个保镖,顿时拍案怒问:“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对白大侠不敬?”
那人冷笑道:“在下也听到一些传闻,似乎和差爷所讲的有些不一样。”
范达怒道:“你对白大侠剑术有疑议?”
那人道:“这倒是不敢。只是在下听人说起,白大侠这个武林盟主的位子是别人让给他的。”
范达闻言大骂:“放屁,真是放他娘的狗屁!”
那人冷笑不语,范达却坐不住,跳到他面前把案几一拍,叫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信不信我揍你?”
那人尚未开口,他的主子胖商人却开口打圆场:“这位兄弟,不过说说而已,用得着这么动气么?”
范达道:“说谁都可以,惟独不许说白大侠的坏话!”
胖商人笑道:“原来足下是白大侠的朋友,失敬,失敬。”躬身在案上斟了一碗酒双手端送到范达面前:“陈某不才,先敬白大侠的朋友一杯。”
范达接过碗,一口干了,用袖子擦着嘴角道:“白大侠如今是我家大王的座上客,公卿们都以能和他同座饮酒为荣。我这样的小人物别说和他做朋友,就算是为他提靴驾马也是奢望!”
胖商人道:“如此说来,这白大侠在吴国朝中颇有声望?”
范达道:“你是不知道:白大侠这几年为大王训练了一支精兵,唤作广陵营。这支部队灵活机动,一昼夜能急行军三百里。去年夏天发大水,会稽郡八万乡民受困,全靠他们出手相救,才让灾民转危为安。”
胖商人点头叹道:“所谓武林盟主都是一些虚的名头,远不及为民做实事来得实在。如白大侠这样的济世救民的英雄好汉,才配得上人们称一声大侠!我们这番去广陵,正好……”
他话还没说完,肩下保镖突然冷哼一声:“老板,你喝醉了?”
胖商人闻言脸色微变,坐回原处道:“这番我们去会稽办货,路过广陵。怕是难有机会……”
他肩下保镖长身而起:“老板,我们吃饱了,准备出发!”他一起身,身边三个保镖也站了起来,根本没有理会他们老板的意思。
老张见案上食物剩下大半,忙问:“客官,吃的要不要带走?”
那保镖恶声恶气说道:“不用了,都扔出去喂狗好了。”眼睛把店中诸人睃了一回,扔了一把钱在案上,一偏肩膀撞开范达,径自走出门去。
许琳目送他们出了门,见范达眼睛直直还坐在地上不起来,笑着起身拉他道:“看你这熊脾气,见人就斗狠,这回吃了亏了吧?”
他这一拉,范达竟往一边偏倒,嘴角往外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