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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洲第一卷 三 枚乘

第一卷 三 枚乘

  (金宝虽贵 性命无双 人为财死 鸟为食亡)

  老张见范达一倒,以为出了人命,吓得哇地一声大叫,尿了一裤子。青衣秀士位置离他们比较近,慌忙离座而起,躬身扶起范达,略一探脉,说道:“不要紧。”

  范达举手擦了擦唇边血渍,对着门破口大骂:“贼你妈,小王八蛋敢暗算老子,老子非和你拼了不可!”

  青衣秀士给许琳眼色,两人合力把范达按回座上。范达虽然口里不认输,人却气喘吁吁支持不住。那青衣秀士安顿他坐了,自从书箱里取出一片薄缯,拿笔醮着炭粉写了几个方子交给许琳:“尊友方才被那人伤了,这几日不要大动,按着方子抓这几味药煎水服用,应无大碍。”

  许琳听了,千恩万谢收了单子,搀着范达到后房歇息。青衣秀士将笔夹好收进书箱,正要归座,那白衣少年突然起身上前迎住,拱手问道:“足下韬光养晦,不是凡人。不知可否把名姓告知在下?”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先作自我介绍:“在下白岚,关中人。”

  青衣秀士愕然立定,还了一礼:“在下淮阴枚乘。”

  这青衣秀士枚乘不是等闲之人。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以文才闻名于家乡。成年以后因为善作文赋,被京城名士褒誉为奇才。白岚来自关中,在长安常听人谈起枚乘的文采如何如何,这番听他自我介绍,面露喜色,躬身拜道:“久闻枚兄高才博学,想不到在这里巧遇!”

  枚乘慌忙逊让:“不敢当!枚乘岂敢领受!”一面请白岚同坐。

  白岚开门见山便道:“在下这番南下,只为前往广陵拜见父亲大人,不知枚兄打算去哪里?”

  枚乘笑道:“枚乘这番也是南下广陵。这么说,和小兄弟倒是顺路。”

  原来枚乘文才遍传天下,吴王也曾看过他的作品,对之大加赞赏,派人征辟他去吴国做官,枚乘以年少不堪重任为由婉言谢绝。吴王一心求取人才,常派使者前去问候,又将名士庄忌收归麾下,令庄忌写信邀请枚乘南下一游。庄忌是枚乘的授业恩师,连他都亲笔来函,枚乘不好再推辞。想来想去,请吴王专使先回吴国,自己一驴一剑一书箱,单身南下。

  白岚听说枚乘也是去广陵,笑道:“枚兄若是不嫌弃,我们可以结伴同行。”

  枚乘喜道:“这真是求之不得。”两人谈些典故轶事,渐觉亲近。此时己近未时,白岚回头看先前那邋遢老人,已不知什么时候先走了。问起老张,才知道那老人已会了帐,连同他们两人也一并给了。

  枚乘笑道:“老人家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想来定是隐士高人。”

  白岚却道:“天下哪来那么多高人!枚兄也太多心了。”

  江淮官道左右多见密林,林中时有小路连通大路,供附近山民伐木取薪使用。

  蹄落尘起,官道上笑语连珠。

  白岚骑的是一匹卷毛黄骠马,从头到尾长九丈,自蹄至脖项高七尺五寸,性子极烈,名叫“飞黄”。这匹宝马若是轻装疾行,每日能行七百里,是他父亲在往年和匈奴人用五百只羊换来的,视为至宝。

  枚乘骑的却是一匹又老又瘦的杂毛驴,走起路来慢慢悠悠。白岚因要和他并驾,不得不屡屡调控马的脚步。

  行走间白岚突然轻轻叫了一声,将飞黄勒住。

  枚乘听到喊声,忙回过头来,只见白岚细细审视路边一棵矮树,一探手摘下树上挂着的一块碎片。白岚见他回头,把手一伸,递出一样东西。枚乘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块紫色绣金的丝绸。却听白岚说道:“先前在小店里吃饭的那个商人穿的就是这样的衣料,怎么会挂在路边的树枝上?这事看来有些古怪。”

  枚乘道:“那商人的四个保镖狼视鹰顾,不像是正经人。这树后有一条小路远通山里,他们很可能在这里转了向。”

  白岚哼了一声:“这几个人好端端的大路不走,偏要往小路上钻,莫非其中有什么秘密?”

  枚乘想了一想,说道:“君子不窥人所隐,我们何必多管别人的闲事呢?”

  白岚把手一挥:“大丈夫立世,怎能趋利避害,任小人得志?枚兄若是觉得不妥,你我分道扬镳就是!”

  枚乘道:“人在暗处我在明处,若是贸然前进,恐有不便……”

  白岚不容多说,决然道:“枚兄不愿去,在下先走一步!”说完把马一拍,钻上道去。

  枚乘忖道:“看白公子的意思,是把我当成了毫无血性的懦夫。我枚乘枉博虚名,岂能被人小看!也罢,我跟他一程,若是出了事,也好有个照应。”寻踪而进,不过两里路途,隐约看到一棵树后伸出一条人腿。

  枚乘大惊,滚下驴来,绕到树后,只见一具尸体扑在地上,背上勒一剑创,应被一剑刺入后心致死。翻开尸体,便认得这人是先前姓陈的商人。

  枚乘检视尸首,发现死尸裤子破碎,上面沾染了许多血迹,伸手揭开一看,却见大腿处鲜血淋漓,给人挖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古时藏有宝物的人,为防人觊觎抢劫,常把皮肉割开,将宝物纳入体内。待到伤口复原,旁人浑然不知。日后有急事需钱用,即用刀破身取宝。枚乘见这血洞,悟道:“莫非那四个保镖哄骗商人南下卖宝,在这里谋财害命?”慌忙从书箱中掣出一枚短剑,牵驴缓行。

  前行数里,又见一匹驮马倒毙在路旁,脖子上好大一条创口,血肉外翻。朝旁边一看,只见林草滚平了一片,坡下隐约有一个红衣人面朝下躺着。他撒开缰绳,连滚带滑下了坡,把那人翻转过来,不由得轻呼了一声——此人是陈笃四个伴当中为首的一个,先前即是他运气把范达撞伤。尸体龇牙咧嘴,死状十分恐怖。枚乘轻轻抱起尸体,那头软绵绵往后一栽,原来是脖子给折断了。

  他往坡上一望,想道:“看来是有人从旁边一剑刺伤马,让马负痛发狂把他掀下来摔死。”看看左右,有一众凌乱的足迹绕向另一条小路。他一边猜度,一边循着脚印往前走。

  不多时,来到一处林树稀疏的处所,正对着一片山间草地,远远有三个人站着。

  枚乘侧身闪在树影下,看到一个穿黑衣的男子正和另外两人对峙,地上似乎还躺着一具死尸。

  那两人一个着蓝一个着青,正是在小店里看到四个保镖中的两个。

  蓝衣人右手握长剑,厉声问那黑衣人:“你也是为随侯宝珠而来?”

  黑衣人冷笑一声:“我不要宝珠,只要你们的命!”

  青衣人道:“我们胶东四虎与你素未谋面。你既不是为了宝珠而来,又何必和我们兄弟过不去?”

  黑衣人闻言反问:“你们又为何要杀雇用你们当护卫的商人?”

  青衣人放言道:“我们受命于雇主,要夺他手里的随侯珠!你是受何人之托,来与我兄弟为难?”

  “好,我就让你死个明白。蓝虎,你说说看,五年前的六月初八,你、黄虎和赤虎在即墨做过什么事?”

  “五年前的六月初八?我们四个接到一宗生意,刺杀一个叫钱邨的人。那时青虎受伤卧床,所以杀人的事是由我们三个来做。”

  “生意归生意。你们既然杀了他,又何必去骚扰他的家人?”

  蓝虎哼了一声:“这有什么。我们不过是在完事以后,和他的老婆女儿睡睡觉而已。你不知道,两个女人当时叫得很欢呢……”

  “你们三个畜生,那小女孩儿才十三岁!你们既然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恶行,今天就是报应。青虎没有参与,可以饶一条狗命,但右胳膊要留下!”

  青虎怒道:“方才要不是暗算我们,你哪能轻易得手!有种就报出名号!”

  “荆州杨泽!”

  话音未落,蓝虎青虎已从左右两边扑上!黑衣人身体借着迎面吹来的这一阵劲风向后飘出。

  蓝虎青虎动作固然迅猛,剑尖却扫不到他的衣角半点。

  无声无息中黑衣人身体稍稍偏转,右臂有了些许变化,仿佛就是在舞动一个空的袖筒。

  就在这一霎那,血澜忽地刺溅开来,蓝虎青虎身躯猝然冰化,动作在时间点上板结!

  他方才是用手还是用兵器?

  黑衣人指着对青虎的脸道:“你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只是生意归生意,我不想妄取无关人的性命。”

  青虎长声嚎叫起来,右胳膊整条掉落,鲜血向外狂喷。剧痛之下,他撒开两腿,往树林深处奔去。

  蓝虎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农家炉灶上风干的腊肉。

  枚乘靠着树干,两条腿都麻木了。他没有勇气去看黑衣人远去的背影,又不敢不看。

  “刺客杀人,无非求财。这人为何对价值连城的宝物如此淡漠?”他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突然被人一拍,吓得他大叫一声。回头看清楚是白岚,方才松了口气。

  “刚才的事情,你都看到了?”他问。

  白岚的脸就像笼罩了一层冰霜,径直走到蓝虎面前。

  “喂?”枚乘又问了一次。

  白岚举起手来,冲着尸体竖起了手指——仅仅只出了一根。

  一戳。

  看似风干的腊肉就像腐朽的棚子一样倒塌下来,一个拳头大的花锦盒子亦随之滚落到地上。

  白岚欠身捡起锦盒,轻轻打开。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发生了变化。

  枚乘心中诧异,走到他身边一探头,即见盒子里面放着血淋淋一颗鸭蛋大小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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