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 结义
春秋时期,一个随国人曾在山中救了一条小蛇。多年以后,已经长大成龙的小蛇找到恩人,吐出一颗龙珠来报恩。那人把宝珠献给随国国君,得到了高官厚禄。随国国君的爵位为侯,故而世人称这宝珠为随侯珠。
这颗宝珠在夜里能自行发光,人佩戴在身上水火不侵,天下人对它广为传颂,楚王倚仗权势,将它夺取到手。随侯将宝珠献给楚王,楚亡于秦,随侯珠落入秦始皇手中。高祖入咸阳,珠归刘氏所有。因其宝贵,与和氏璧齐名。
皇家之物,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枚兄,这就是随侯珠?”白岚眉尖微蹙,问道。
枚乘双手接过,走到背阴的地方,用手捂住。从指缝往里看去,只见大珠通体流光,晶莹翠绿,光泽柔和温润,就如丝绵一般,知道是件宝物,说道:“这是夜明珠没错,却不知是否真是随侯珠。”
白岚说道:“既是宝物,枚兄快把它藏好。这次去广陵,可将它献给吴王。高官厚禄指日可待!”
枚乘正色道:“白公子把枚乘当什么人了!我若靠献宝来求取功名,岂不要遭天下人耻笑!”将宝珠一把推回白岚手中。
白岚听了,心中叫好,说道:“人无罪,怀璧有罪。我们既不图这宝物,不如扔了。日后谁爱争便争,和我们没关系。”说完便要扔出。
枚乘断然喝住:“白公子且慢!这宝物自现世百余年,不知染过多少人的血。若把它就这样扔了,日后被谁拣到,又要掀起一番血雨。”
白岚道:“既是这样,干脆把它毁掉!”
枚乘摇头道:“这宝物吸天地灵气,聚阴阳造化,毁之不祥。依某愚见,将它埋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不知白公子意下如何?”
白岚听了,点头应允。两人在林子深处择地深埋,弄乱了记号,这才一同返回原地。枚乘牵了驴儿,把短剑插回书箱。白岚则对着树林吹了一声口哨,朝枚乘笑道:“飞黄听到我的声音就会出来。”
不料过了半晌,林中毫无动静。白岚着恼,又连吹数声。那飞黄竟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见,直气得白岚连连跺脚——盘缠细软都放在马背上的包袱里。除了佩剑,身边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枚乘见此情景,劝慰道:“小兄弟,枚某虽然盘缠不多,只要在路上省着点用,供到广陵还是没有问题的。”
白岚叹了口气,暗想马丢了不会自己回来,如今之计,还是先到广陵为上。既然有人肯慷慨相助,又何乐而不为?只得接受好意:“多谢枚兄相助。”
枚乘笑道:“小兄弟,我看你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性情中人,深合我意。若你不嫌弃,愚兄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只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
白岚想不到他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心中吃了一惊。转而想到能和名士结拜,倒也不委屈自己,便道:“蒙枚兄厚爱,小弟求之不得。”
两人互相报出年庚。白岚本来刚满了十七岁,为了想当大哥,便故意多报了四岁,自称二十一岁。枚乘听了笑道:“贤弟,愚兄痴长你六岁,不认你做小弟也不成了。”白岚听了老大不高兴,转念一想到自古都是哥哥照顾弟弟,哪有弟弟照顾哥哥的道理?想到这里,心里又变得平衡了。
两人寻了一处向阳高岗跪下,撮土为香,对天盟誓:将来相互提携,荣辱与共,有违誓言,天打雷轰。两人既已结拜兄弟,自然就要共享黑驴了。枚乘果然是做哥哥的,把书箱取下扛在肩上,扶白岚上驴,自己在前面牵着,一路步行。不知情的路人看了,还道是哪家的贵公子拣了个文弱的书生来牵驴。
两人走到天长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长是个大镇,居民约有两千户。进了镇,正撞见两个打更的更夫迎面走来,一个在前提着灯笼,一个在后拿着梆子。
更夫在他们面前停下来,喝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这么晚还在街上走?”
枚乘忙回答道:“我们是从淮阴过来的,在路上误了时辰。”
提灯笼的更夫说道:“你们胆子真大,天黑了还在路上走,难道不怕有强盗?”
白岚在驴背上弹着剑道:“强盗有什么可怕的,一剑一个,两剑一双!”
拿梆子的更夫笑道:“这位客官,别说在下没提点过你,明天一早你们就安安静静地离开这里,千万别招惹本地人。”
枚乘向他们道过谢,又问镇上哪里有住宿的地方
提灯笼的更夫回头一指:“从这里下去,到第二个巷子口有一家客栈,叫大福客栈,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路过客商多住那里。此外,往下再走一个路口,有一家挂幌子的客栈,叫英雄客栈。我看二位还是到大福客栈去比较好,英雄客栈这脏地方不适合你们。”
白岚好奇起来,问:“英雄客栈这么威风的名字,怎么是脏地方了?”
更夫笑道:“看来小公子很少出门在外,不懂路数。英雄客栈是江湖人混的地方,吃喝嫖赌无所不用其极。看你这样子是正经人,还是不要到那种地方去的好。”说着便岔到旁边一条巷道里去。
枚乘这时已累得骨酸腿软,对白岚道:“既然他们说大福客栈不错,我们就在那里住一宿,明天好赶路。”
白岚应过,下驴来和他并肩而行。走过两个街口,果然看到一间客栈,从屋檐往下挂着一串红灯笼,写着大福客栈四个大字。
走进店堂,只见一个伙计坐在柜台里托着腮帮打瞌睡,面前柜上铜台顶插着的大蜡烛烧得只剩下半截。白岚也懒得喊叫,在柜台上狠狠一掌。伙计受这一吓,一头扑在柜上,在额上撞出好大一个包来。
伙计抬头看到白岚的眼神便是要杀了他吃肉一般,吓得矮了半截,连忙陪笑告罪:“公子,小人没看见您老人家进来……”
白岚张口便道:“你外面把行李搬进来,驴牵到后槽去喂了。准备两间上房,要选最贵最好的。”
伙计见外面站着个牵驴的人,天黑看不分明,还以为枚乘是白岚的家奴,忙回应道:“公子,小店的客房只剩下一间。您老可以住那间,让下人睡柴房就行了。”
“开什么玩笑,外面是我哥!哪能让他睡柴房!”白岚暴跳如雷,叫道。
伙计吓得哑着嗓子道:“公子息怒!你们是兄弟更好啊。我们这里的床大的很,躺三个人都不成问题……”
枚乘这时也走了进来,对白岚道:“贤弟,我看这客店还不错。我们兄弟合住一间也没关系。”
白岚见枚乘开口,不好反对,哼一声就此作罢。
伙计见他们答应了,忙叫醒另一个巡堂伙计跑出去牵驴,自己则接过枚乘背着的书箱,掌着蜡烛送他们进了房,端来些酒饭给他们用了,又送来面盆侍侯他们洗脸。
枚乘走了长路,一身软得烂泥一般,眼巴巴等得小二走了,和衣便往床上一躺,四仰八叉把床占满,入枕即睡得死人一般。白岚站在床边,愣了半天作声不得。不得已坐在床沿,将就着睡了半晚。
阳光从窗口直射到枚乘的脸上,他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书箱正搁在床边几上。他翻开一看,吴王的邀请函和钱袋还在。他把手往床头一摸,顺手牵住一根绳子,无意中一攥,便听门外有走动的声音,接着就有人敲门:“客官,您的洗脸水。“
他叫了一声:“进来。”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一个穿着洁净青布直裾的小二躬着腰,肩上搭着白方巾,手里捧着铜面盆出现在门前。
“昨晚那位和我一起的公子到哪里去了?”枚乘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问。
“您是指那位白公子啊?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说要在镇里随便逛逛。他说如果您醒来了,就请在这里等他。”
“这里离广陵还有多远?”
“走旱路两天,走水路也是两天。
“嗯。”枚乘点了点头,在小二的伺候下洗了脸。付过房钱,他收拾了书箱在柜台前坐等白岚。从店门往外看去,天长镇沐浴在晨光下,赤腾腾一片红。瓦房鳞次栉比,层层相荫。街面上铺着青石板,给车轮压出一道道清晰的辙印。这时已经有不少行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对面是一线商店,店门前都挑着招牌,已经开始营业了。枚乘看了便想:“离广陵两百来里的地方尚且如此,广陵城里不知会有多热闹!”
正在感叹,只见一个打着赤脚的孩子噗拉噗拉直奔客栈大门而来。孩子才跑到门口台阶处,便见伙计从门里跑出来往他面前一横,左手揪住他的衣襟,右手变为巴掌,往他脸上一叉,直把他打飞到街心。孩子从地上爬起来,破口就骂。伙计大怒,挥拳上前,还要打他。孩子往后退去,小二不依不饶,继续前逼。不想孩子突然冲上前,一头撞进伙计裤裆里。伙计叫声娘,捂着那玩意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半天站不起来。起初伙计打那孩子的时候,满街闲人都抱着胳膊看热闹,没人出头。这会儿见伙计输了,哄然大笑,围上来一顿好踢,直把伙计踹得满地打滚。
原来这吴地之人逞强好斗,当街打架是常事。哪怕是大人小孩打架,也无人解劝。谁家败了,行人便把落败的围殴一通。当年孙武子把骄横的吴地士兵加强整顿,花费了好些功夫。等军队练成,孙子出师征伐,一战败楚再战伤齐。吴军所向披靡,竟成就了一时的霸业。
枚乘看了,暗自叹道:“难怪当时高皇帝要任用年轻少壮武艺高强的刘濞来当吴王,换了性情柔弱的人来治理,恐怕镇压不住。”这时正好有两个骑马的士兵经过,见有群人围殴,便直撞进去,一顿鞭子横抽乱打,把人们驱散。伙计得了性命,滚到一边。
小孩走到伙计身边对他说了几句话,伙计回过头来便朝枚乘指了一指。那小孩听了便朝他走来,也不多说,只甩下句:“跟我来。”出店便往东去。枚乘牵着驴在后面紧紧跟着,两人穿街过巷,很快到了码头。
这时的码头上横七竖八倒了二十几个人,白岚站在他们中央,柳眉倒竖,秀眼圆睁,长剑在手。圈子外还站着七八个人,其中为首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着褐色长衣,满脸络腮胡子,手里提着一把怕是有二三十斤重的熟铜锤。
白岚举剑一指络腮胡子:“我以为你们有什么了不起,原来不过是些酒囊饭袋。”
络腮胡子把大锤一举,喝道:“我便是东道帮北安堂堂主霹雳熊徐功。姓白的,你今天若是胜了我,自然没人敢拦你。若是给我打败,哼哼,留下剑再走人!”
白岚道:“那你可记住了!”右腕微动,先挽了个剑花。一阵湖风吹在剑上,剑体微微颤动,发出泠泠的清声。
徐功赞道:“好一把‘龙吟’剑,可惜要碎在大爷手里。”
白岚一笑:“想不到你这大老粗也是识货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话音没落,已抢步进攻,要夺先机。
徐功的兵器虽然夯重,但他身强力大,步法倒也灵活。两人斗起来,一个是长虹贯日,一个是赶月流星,打得码头上金光闪闪,灿烂非常。那几个跟着堂主来的汉子,见他们剑去锤来正打得热闹,一个个都躲在后面敲着兵器鼓噪狂呼,把嗓子都喊哑了。
两人斗了三十回合,看似旗鼓相当。只听白岚一声轻斥,旋剑拍在徐功右手虎口里,将铜锤从他手中震飞。眼看剑尖就要把徐功的大拇指削掉,白岚已把剑招凝滞,反挑回来搭住他的咽喉。徐功眼看着铜锤脱手而出,掉在码头上,把栈桥砸了个老大的窟窿。后面站着的七八个人,见头儿被打败,发一声喊,拔腿便跑。徐功把胸脯一挺,瞑目待死。
只听轻微的一声“嚓”响,白岚已收剑还鞘:“徐堂主果然好胆色,你走吧!”
徐功吃了一惊,睁眼见白岚已经走开数步,忙叫道:“姓白的好汉留名!”
白岚将手中剑连鞘一举:“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爷就叫白岚!”
徐功把大拇指冲他一举,叫道:“白岚,今天我认栽了”
白岚含笑道:“徐堂主,请!”
徐功把脸转向地下,切齿骂道:“你们这群小猴子,别装死啦!”飞起脚尖踢在一个地下躺着的一个人的腰眼里。那人呻吟一声,飞快从地上爬起来。其它人也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一哄而散。
徐功看着这群不成器装死的手下,心中恼怒,霍地扭头而去。
枚乘在一边看得呆了,这时才回过神来,对白岚道:“想不到贤弟有一身好功夫!”
白岚笑道:“兄长见笑。”又道:“小弟已经租了这条帆船,雇了两个船工。虽然陆路结了梁子,只要改走水路,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们了。”一边指着小孩对枚乘说道:“这位小兄弟也是侠义中人。他要是不肯帮忙,我就只能徒步打回天长镇去接兄长啦!”说完拿了一块碎金送给小孩。
枚乘见他出手阔绰,问道:“贤弟,这金子从哪里来的?”
白岚道:“回头再说!”边说边把枚乘推上船,黑驴也一并牵了上去。
枚乘道:“贤弟,你要不把话说清楚,为兄岂能安心?”
白岚也不理会他,自把缆绳解开,拿起竹篙往码头石柱上只一点,船便向湖里走。两个船工,一个在前撑篙,一个在后摇橹,送船离岸远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