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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洲第一卷 五 羽公子

第一卷 五 羽公子

  (楼船浮水 翩然公子 世间岂有完人)

  白岚见船已离岸渐远,这才把竹篙放下。船尾的船工叫了声:“有风!”把橹收了,将船帆升了起来。一叶轻舟,沿着湖岸迤逦往南而去。

  枚乘早已迫不及待,问道:“贤弟,你怎么会和这里的人打起来呢?”

  白岚答道:“今天一早,我打听到知道走水路和走陆路的路程差不多,就想到码头看看。刚巧路过昨晚那两个更夫说的英雄客栈,似乎气派不小,就进去瞧瞧。前脚刚踏进去,就听到门外有马的嘶鸣声,像极了飞黄。我才转身,那人居然在飞黄身上鞭了一下,擦着我的鼻子跑了!”

  枚乘失声道:“有这么赶巧的事!”

  白岚说到这里,脸气得通红:“我去追他,可飞黄跑得太快,实在追不上。我想到这个小镇上就两个客栈,偷马的人不是住在大福客栈,一定就是住在这里。进去打听昨晚登记住宿的人,那掌柜居然不予理睬。我一肚子气正没地方撒,就和他们吵了起来。

  “他们以为人多就了不起了,手一招叫过来两个大家伙。那两个家伙是狗熊,上手才过招就被我卸掉了膀子踢到一边。那掌柜想跑,被我用剑柄掴翻在地,别的人都吓得一哄而散。事情既然闹大了,我一不做二不休,把赌场柜台里的金银全搜干净了,到掌柜那里抢了顾客名册。又想起名册上的名字未必是真的,随手扔了。只要有了钱,哪里不能去呢?想不到那个什么堂主的手下动作好快:我刚到码头租了船,叫那小孩送信给你,人才走,他们就赶到了。只不过他们只是人多,本事倒不怎地。后面的事,你都看到了。”

  枚乘道:“贤弟,出门在外,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冤家。好在你这次没闹出人命,不然我们这一回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赶到广陵呢!”

  白岚道:“我在北方的时候就听说过:‘东有名侠,相抗求尊,陆有赵他,水有羽郎’。赵他和羽公子是吴国一带旗鼓相当的两派豪强,今日我得罪的,正是赵他的人。赵他垄断陆运,羽公子控制漕运,如今两派争锋正盛,我在水上,那赵他的人怎敢胡来!”

  枚乘道:“若是赵他存心挑衅羽公子,难保不会拿你我开刀。你是北人,不熟水性,一旦被围,倒给他们瓮中捉鳖了。”

  白岚大笑,弹剑唱道:“剑兮,剑兮,欲饮琼浆。琼浆之不欲予兮,当复加以强刚。饮剑,饮剑,虽万军之来兮何惧?虽斧钺加颈兮何哀?生死有命,霸业自成兮,又何贪生而自伤?”

  枚乘听了,心中豪气顿生:“贤弟唱得好。大丈夫在世,有难而不趋避,才是真英雄。”忽然心中一动,问道:“为兄读书甚多,凡读及秦风,苍凉刚烈,言简意赅。贤弟用词是北风,为何却用南调来唱?”

  白岚道:“我娘喜欢弹唱吴腔楚曲。我听得多了,一时改不过口。”

  枚乘笑道:“像贤弟这般俊俏的妙人,在美女中都难寻到。贤弟所以不像关中汉子,想来是因令慈的缘故。”

  白岚脸上一红:“兄长说笑了。”

  日下西天,帆船行在落日的余晖里印染成金黄。湖岸边的茅草原本白如冬雪,这时也变成红色的旗旌。船影倒映在湖里,仿佛玉石沉坠于水,黑绿相融,异色纷呈。湖岸上时而出现的垂柳如一把把熊熊燃烧的火炬,照亮半片酱红色的天空。枚乘看到这高邮湖的晚景,不觉心旷神怡,慨叹道:“若是有一天功成名就,归隐江湖,当以此为家,终日泛舟垂钓,不失为神仙般的生活。”

  白岚笑道:“若是这样,恐怕不过三五年,兄长就要来此泛舟了。”

  枚乘摇头笑道:“贤弟也太抬举为兄了。”

  白岚扭头问操帆的船工:“这里离广陵还有多远?”

  船工回答道:“公子,我们已经快到高邮亭了,还剩下一半路程。如果顺利,明天正午可以到广陵。”

  白岚道:“你们都辛苦了。到了高邮歇船,本公子请你们喝酒。”

  船工喜道:“多谢公子!”收了帆,退到后船开始摇橹。

  白岚转回脸对着半沉湖水的残阳,和枚乘一起沉醉在无边风色里。

  船只方才靠上高邮码头,只见城中卷起尘土,一队人腾腾朝这边奔来。船工望见,慌忙叫喊起来。

  白岚回身望见,哼了一声:“阴魂不散。”转而对枚乘道:“兄长,你千万不要下船。我的剑太利,打起来怕要误伤了你。”

  枚乘见识过白岚的剑术,自知自己相差太远,下船也只是帮倒忙,忙叮嘱道:“贤弟多加小心。若是情况不对就自己先走,不用管我。”

  那群人越来越近,只见一个穿绿花团锦衣的瘦长个儿,头戴一方青巾,下巴上一撮白色山羊胡,胯下骑一匹高头白马,被左右簇拥着上了码头。

  白岚脚尖在甲板上轻轻一点,翻了个极其飘逸的跟斗,稳稳落在码头上。众人看了,忍不住喝声彩,差点忘了面前的是他们的敌人。

  那绿衣人提马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把马又兜了回去,摇了摇头,问道:“我以为那打败北堂主霹雳熊,斩杀南堂主铁背狼的人物是何等英雄,却原来是个半大小子。你便是叫白岚的么?”

  白岚回道:“你又是谁,敢直呼小爷的名字?”

  绿衣人旁边的随从喝道:“小鬼死到临头,还不自知!这是我帮东宁堂丘堂主,江湖人称‘丘铁掌’。你若识趣,弃剑投降,我们会客客气气把你送到赵大爷那里听从发落。如若不然,也是徒受皮肉之苦。”

  白岚骂道:“你这杀千刀的狗奴才,也配和小爷讲话!”举剑一指绿衣人:“你说话!”

  绿衣人举起左手摸摸颌下胡须,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倒有几分可爱。老夫便是铁掌丘挥云,你服不服我?”

  白岚道:“我又不认识你,说什么服不服?况且我清清白白,根本就没杀过人!”

  丘挥云笑容顿敛,厉声问道:“大闹英雄客栈的人是不是你?”

  “是我。”

  “在码头伤了徐功的人是不是你?”

  “是!”

  “你有一匹卷毛黄骠马,是不是?”

  “是!”

  “哼!”丘挥云把头一抬,胡子跟着往上一翘,“今天从湖西飞鸽传书,说有个蒙面人骑着卷毛黄骠马冲入南平堂,突袭堂主铁背狼梁威祥,还割掉了他的首级。杀人以后,那人弃马从后院翻墙到河边,上了一条船逃跑。那杀人的不是你还会是谁?”

  白岚听了他这番言语,心中暗忖道:“什么铁背狼的,莫非是那盗马贼栽赃?看样子口说无凭,这个糊涂架打是不打?”

  这时,只听枚乘在船上高声发话:“这位好汉,请听晚辈一言。”

  丘挥云的随从叫道:“你是什么人,敢搅和我们东道帮的事?”

  枚乘道:“在下淮阴枚乘,是这位白公子的结拜大哥。”

  丘挥云听到枚乘自报名号,知道他是个名士,脸色变得稍微好看一点:“你就是淮阴枚乘?你有什么要说的?”

  枚乘道:“在下愿以性命担保,杀梁堂主的绝不会是白公子。自今天白公子在码头承让了徐堂主以后,小生一直就和他在一起,船也没靠过岸。况且那匹黄骠马在昨日失窃,白公子一直在试图寻找,才会和贵派在英雄客栈起冲突。盗马贼虽然已经逃走,一定还会留下什么线索。我看贵派还是要想法子从这一方面入手查找凶手的下落,才能抓住真凶送交官府发落。”

  丘挥云听了,沉吟良久,说道:“你是不是枚乘尚不清楚,且单凭一面之词难以服众。帮主赵大爷发过话,一定要亲审白公子。既然此事有蹊跷,还请你们配合查出凶手。若是真正问心无愧,又何必害怕呢?还请勉为其难,随老夫走一趟,以证明你们的清白。”

  白岚回头看了看枚乘,暗想自己要脱身容易,但那样就会连累大哥;如果委曲求全,自己的身份恐怕就要给人识破。想来想去,心中犹豫不决。

  这时只听湖面上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鼓乐声。众人一齐望过去,都吃了一惊。只见一艘花船背着夕阳而来,紫色倒影映在湖里,巍巍如小山在移动。

  这样的楼船一般只在长江中水深的地方航行,很少在内陆出现。如今正值夏季涨水,长江水顺着河道倒灌进高邮湖,使湖水和河道都深了许多,大船才能够乘势开进湖来。但是,是谁家的富翁这么有游兴呢?

  花船靠近码头,只听有人拍了三下手,鼓声顿止。船上一人说道:“丘堂主,你在我们公子的地头来抓公子的朋友,真给我们漕帮面子啊!”

  丘挥云一听,脸上微微变色:“原来是邬左使!数月不见,别来无恙?你家羽公子最近可安好?”他虽然自恃武艺高强,但说起“羽公子”三个字时,声音也不免有些发抖。

  邬左使道:“枚先生是我家公子的贵客,白公子是我家公子的朋友。现在丘堂主要把他们一并带走,试问我家公子又如何能好呢?”

  丘挥云正色道:“这两位和本帮有些瓜葛,牵涉几条人命,现在正要请他们见我们的赵当家的。请邬左使卖给老夫一个面子。等事情解决了,老夫自当到公子面前负荆请罪。”

  他话音未落,早听到一个男子厉声道:“丘挥云,你还把我们公子放在眼里么?”

  丘挥云忙道:“原来廖右使也在,失敬,失敬!”

  那廖右使道:“你也一大把年纪了,别耍小孩子性儿。赵当家的是本公子的朋友,他的事也就是本公子的事。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查找凶手事交给我们漕帮代办,一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丘挥云听了,面有难色,说道:“既是如此,丘某当如实回报帮主!”略略再拜,率领麾下众人退走。

  船上人见他们散了,搅动滚轮,揭开船头上一层女墙,露出可以通过一人地孔隙来。只听邬左使下令道:“放下舷梯,请公子的两位朋友登船!”

  先前为白岚二人驾船的帆手听到上面发话,迅速靠近船帮,熟练地把梯子结在帆船舷上。他走到枚乘身边,躬身道:“先生请。”一伸手一弯腰便把枚乘负在背上,如老猫攀树一样轻飘飘登上花船。

  白岚看得呆了:那人背着一百多斤的枚乘,爬墙的样子轻松得就如壁虎一般。他们在一起过了整整一天,他愣没看出身边的这个船工是个高手。

  另一个船工走到帆船船舷边,身体往前一倾,脚尖钩住船舷,两手平放在码头地上,用身体搭起一座板桥。便听邬左使在上面说道:“白公子,请!”

  邬左使身高九尺,碧眼苍髯,身穿一袭绛红袍,气度不俗。他见枚乘白岚上了船,把手一拱,恭恭敬敬说道:“在下邬奇,见过枚先生和白公子。”广袖微微后滑,镶金护腕在残阳底闪闪发光。

  与之并肩的廖右使身高八尺,长手长脚。青白脸膛,鹰勾鼻子,面容枯瘦,唇边稀稀拉拉挂着几根短胡须。他的话语甚是简短:“在下廖飞。”

  邬奇自报了姓名,很客气地说道:“公子已久候二位多时了。”一面引这他们进了船舱。

  灯光,自四角的珠盏金灯中洒了下来。淡淡的红黄,晕照着舱内的绫罗文绣,珊瑚屏风,白玉茶几……

  厅中四角摆放的四盏金灯做工甚为精致,主体分别采用盘古、女娲、后羿和夸父四大神的造型,灯上珠环玉绕,极尽奢华之能事,白玉几上摆满了奇珍供果,金杯中盛满了美酒,无论是谁到了这里,都难免要瞧得眼花缭乱。

  两三个少女,正围着白玉几,在浅斟慢饮着金杯美酒,几后一个少女星眸微荡,酥胸半露,春色已上眉梢,就在她膝上,正卧着个少年公子,年虽不过三十,脸上却是颧骨高起,两颊深陷,眉宇间还隐隐然有黑气透出。

  舱内少女被二人的风神所动,俱都回过头,一双双水汪汪的眼睛都直勾勾的定在他们身上。少年公子挺身而起,大笑道:“佳客远来,我这作主人的还在醇酒高卧,实在不像话,不过在下一向放狂成性,疏于礼数之处,还请二位不要见怪。”

  白岚尚未说话,枚乘已趋前一步行礼:“莫非足下就是名闻江表的羽公子?”

  羽公子笑着还礼道:“名士看人岂有落空之理,想必足下是江淮才子枚叔(枚乘字叔)枚先生。”眼轮一转,落到白岚身上:“这位仁兄好俊的容貌,应该就是最近崛起江湖的白岚白公子?”

  枚乘笑道:“不错,他就是枚乘的结义兄弟白岚!”白岚诺了一声,暗自纳罕:“我出来才几个月,哪里就算得上崛起江湖了?”

  羽公子道:“能在船上与二位交杯换盏,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只不知二位可肯赏光?”

  枚乘道:“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语音刚落,围几而坐的少女已奉上金杯,围着白岚媚笑道:“白公子,请!”

  白岚眉头微皱,接过酒杯,和枚乘一起入座。

  席间枚乘谈及四方风貌,水文天时,件件如数家珍;论及古今轶事,名将能臣,样样深含主见,颇有不出门而能通晓天下事的派头。羽公子对此颇有兴趣,不时提出一些精到的见解。白岚向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且听且住。

  羽公子见此情形,微微一笑:“今天二位在湖上行了一天,想来还没有用晚膳。我已教厨子做了几道广陵菜,希望二位喜欢。”话音刚落,只听在一边随侍邬左使把手轻拍两下,又重拍一下,便有两个侍婢从舱外进来,收拾了案上的果品。又进来四个侍婢捧着四盂佳肴,分别放置四人案上。

  白岚看这放菜的器皿是无胎漆器,内外底色皆红,上有黑色花纹,画的是夔龙飞翔图。碗中盛着肉丸,个个硕大如橘,晶亮浑圆,香气四溢,汤底还散着些许样子奇怪的碎骨。

  羽公子道了一声请,便见邬左使左手拿袖,右手先舀了一勺汤放入口中。枚乘和白岚依样画葫芦,先喝了几口汤。

  这汤下口极易,香浓而带微甜,颇为可口。只听枚乘问道:“久闻广陵名菜狮子头,以秋季蟹粉狮子头为上上极品。此时不是秋季,蟹子未熟,不知公子是用什么来代替的?”

  羽公子笑道:“先生有所不知,蟹粉狮子头美则美矣,不过香气过于浓郁,未免有些俗了,不瞒先生,这道菜称为龙骨狮子头,材料可不怎么好找。”

  枚乘、白岚闻听不觉吃了一惊,都暗忖所言龙骨作何解。邬左使在一边见了,呵呵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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