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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洲第一卷 七 谈水

第一卷 七 谈水

  (月盈月亏 潮起潮落 如圣人之言 天地有道)

  午后阳光灼烈,花船两侧舱窗的帘幕都被放下。舱厅里没有点烛,黑暗且荫凉。在厅中央摆着一个井口大小的陶盆,里面盛着在冬天积攒下来的冰块,镇着醴酒和水果。从通风口灌入的热风带着湖水的腥膻,熏得人昏昏欲睡。

  此时梅香已经褪去了昨日越女的服饰,穿一件银色曲裾,纤细的腰上束一缕青蓝色丝。青丝盘到头顶,样貌比昨夜更添妩媚。她手中纨扇轻摇,翩翩似一只粉蝶。只见羽公子披发赤脚,着一身素纱单衣,慵懒地枕在梅香的膝上,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枚乘和白岚被邬奇引入舱中,见此情景吃了一惊。羽公子只懒洋洋说了“两位坐”三个字,便闭了眼。

  白岚不悦,正要开口。枚乘却拽了拽他的袖子,引他在一边坐下。

  羽公子半睁一眼,问道:“二位在船上住得惯么?”

  枚乘拱手道:“托公子的福,一切都好。”

  白岚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

  枚乘怕羽公子见怪,将话题切入公子的病情。只听羽公子叹道:“我从十几岁以来,一直身体虚弱。虽然每天调养,吃药无数,总不见什么成效。”

  枚乘道:“公子正值年富力强,本不至于病成这样。请容在下斗胆揣测公子的病因。”

  羽公子道:“先生请说。”

  枚乘道:“公子从小就住在宫廷里,衣食住行条件极其优裕。医书上说:放纵色欲和贪图安逸,会损害血脉的调和;长期以车代步,会导致下肢瘫痪麻痹;在舒服的宫殿里住久了,一出门就很容易因冷热变化而生病。在下见公子身边美女环绕,暴饮暴食无度,故而认为公子的病是长期不节制所致。这样的病就算由扁鹊来治,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羽公子道:“如此说来,我的病岂不是无药可救?”

  枚乘道:“崇尚享乐是人之常情。要做到真正远离欲念,只有从加强自身修养入手。”

  羽公子道:“先生所言固然有理,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知先生有什么建议?”

  枚乘道:“不敢。借问公子可曾注意过江水的变化?”

  羽公子笑道:“江水游移不定,一日三变,不可捉摸。”

  枚乘道:“不错!在下曾在江边观赏景致,看到水花在波浪之上飞扬,白沫浮荡在水面,波涛吞没漩涡,江边的松土被一层层剥落。激流交汇在一起,又相互分离,或激荡,或相拥,狂放不羁,浩大广博,茫洋一片,无边无际。极目望那天水相连之处,有狂风吹水扑击高峭的山崖。浪头乘着江流迅速东下,纷乱曲折地纠缠在一起。看到倜傥不伦的浪头簇拥着从足下而消逝,心中不免生出一种空虚和孤独,身体也觉得疲劳和倦怠。观水以后,次日天明才能完全恢复过来。在这段时间里,在下从内到外仿佛经过了一番洗涤,去尽心中尘垢,变得精神熠熠,耳清目明。”

  羽公子听到这里,欣然夸赞道:“这水边的景象不知见过多少回,想不到经先生一番描述,竟如身在其境一般。我向来认为自然景象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看来今天要改变看法了。听到先生这番描述的人,即便是从没看过水,也会感同身受!”坐起亲手斟了一杯酒,令身边梅香奉与枚乘:“先生请饮。”

  枚乘谢过,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说道:

  “上述所说,不过是平日江水而已。在下曾听恩师说过曲江的江潮有三种似神非神的特征:其一,波涛轰鸣之声如同疾雷,响彻百里;其二,江水往相反的方向流动,海水倒灌进河道;其三,高山吞吐云气,日夜无休无止。这些和平日江水有大大的不同。”

  白岚问道:“真正的潮水是什么样子呢?”

  枚乘道:“潮来的时候,江水和大堤持平。洪水如同滚动的大山,时而傲立,时而坍塌。坍塌的时候,破碎的浪头仿佛大群白鹭俯冲而下。它向前推进,气势极大,就像天帝乘坐的白色马车张开了车帷和车盖。涌动的波涛时而似浮云一般纷乱,时而又如同三军出发那般奔腾前进,步履雄整。其中突出上扬的浪头,恰似骁勇的将军站在轻车上指挥士兵。”

  白岚赞道:“好大的气势啊!”

  枚乘继续说道:“升起的大浪一个高过一个,绵绵不绝,相互撞激,如同军营壁垒,重叠而坚固。观看大潮的侧锋,激扬推进,上如利箭穿空,下如山崩落石,仿佛威武强壮的精兵,冲锋陷阵无所畏惧。波涛冲击壁岸和渡口,遍及江流曲折的地方,甚至跨越大堤泼溅到岸上。江涛所到之处,山谷受冲击而变形,如同兵车在回旋,战马在盘桓,翻滚着像云中雷公震怒。江涛奋发威猛,相互追逐,仿佛在草原竞驰的奔马,两军对阵的战鼓声直达云霄。波涛若是遇到阻碍则沸腾起来,清波上扬,巨浪振奋,就像是两军混战到一起。声势急迫,欲避不能。这水势才冲荡了南山脚,转眼又攒涌到北岸边,小山被它掀翻,河岸被它扫平。看它的人战战兢兢,只怕脚下的大堤会被突然崩毁。水波相击,汹涌飞扬,碎浪泼溅。鱼鳖在水中颠倒起伏,蛟龙翻滚不能隐形,全逃脱不了这灭顶之灾!”

  羽公子听到这里,叹道:“如先生所言,这可以说是天下最雄奇的景象了!”

  枚乘微微一笑:“公子,大潮虽然壮观,终不免流于感官之外。借问公子:天下什么最宽?”

  羽公子道:“天圆地方,天下最宽广莫过于天地。”

  枚乘道:“在下认为天虽宽,宽不过人心,地虽广,广不过学识。公子应请名师介绍闻名天下的智者的学说,如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等,对上述人等的言论进行归纳总结。试着理解天下间最精辟微妙的道理,辩明万事万物的功过是非。待到天下最绝妙的真言要义都将由您掌握,还怕恶习不能戒绝么?”

  羽公子听到这里,扶着案几站了起来,眉宇间神采飞扬:“先生高义,在下愿拜先生为师!”话一出口,猛然发现自己浑身汗出如洗,哪还有先前那般萎靡?惊喜之余,慌忙向枚乘一拜:“我要回禀父王,请先生做我的师傅!”

  枚乘慌忙避席:“枚乘何德何能,敢指导公子?”

  白岚觉得莫名其妙,跳起来推了枚乘一把:“什么父王?他到底是什么人呀?”

  枚乘道:“你还不知道?羽公子就是当今吴王的二公子啊!”

  白岚“啊”地叫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昨天羽公子说他的父亲住在他家里,原来指的就是吴王宫。

  羽公子再拜枚乘:“今天受教,在下心中颇有感悟。若蒙先生不弃,愿投在先生门下学习!”

  枚乘忙扶起羽公子,说道:“大王来函召见在下,不知有什么要紧事。虽蒙公子错爱,在下也不敢轻易轻易答应。这事还是等到广陵见了大王再说吧!”

  这时有人在门外禀报道:“启禀公子,船已经进入广陵地界!”

  白岚跳了起来,掀开帘幕从窗口往外望,只见河边一线种满了密密麻麻的柳树。在柳树荫中,影影绰绰现出几家民房。由于涨水的缘故,江水一直漫到堤下,到堤顶不到一人高。这时热气退了下来,岸边树上的蝉仍然叫得凶。一些渔民的小船系在河水边,不少小孩子光着屁股在船上跳来跳去,有的在玩抛石子游戏,输了要被别的小孩扔到江里面。如果没摸到河蚌或者乌龟上来,就要受罚泡在水里。还有一些小孩子对花船特别感兴趣,在岸边喊着叫着,直到花船开到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去。

  黄昏时分,花船在广陵总码头白浦靠岸。白岚站在桅杆顶端的了望塔上观望码头,眼前一派繁忙。这港里已经停泊了数十艘船,都下了帆,按照泊位排得整整齐齐。来来去去的人像攒在一起的虫蚁,密密麻麻。这时日已偏西,码头上仍是人头攒动。无数赤裸上身的壮士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驮着麻织布包从码头上停泊的货船上下来,把麻袋卸到码头上。这些壮士的身上都有腰牌,每卸下一袋货物,都要经过一个手中执笔腰里带刀的士兵。士兵看了腰牌,便用舌尖添一添笔尖,在竹签上打勾。在卸货的地方,另有一些人把这些货物一包包过秤,码得整整齐齐。更远处,有人在把货物搬上牛车。

  在他身边站着的邬左使问道:“白公子,你看这里怎么样?”

  白岚道:“我这一路行来,从没有见过这么大规模的货运码头。广陵漕运繁华,恐怕在天下不是第一也是第二了。”

  邬左使道:“这倒未必。说起大型码头,南有丹阳、庐江、豫章、江夏、南郡、蜀郡,它们的规模,未必会输给广陵;北有临淮、北海、胶东、渤海诸郡,也是负有盛名。至于长安、洛阳这些名城,就更不必说了。”

  白岚笑道:“我到过长安、洛阳和临淮,似乎那里的码头都没这里热闹。”

  邬左使道:“单单是就规模而言,那些城市的码头建设都很不错。但那些地方上的诸侯和郡府都对商人限制得太厉害,抽取过于沉重的税收,使商人不敢往那边去。至于国都长安,似乎是把重心放在陆运上,却忽视了水运的便利和效率。”

  白岚看着码头上接踵摩肩的人群,道:“这里的货运这样发达,即便是把税率降低了,仍有巨利可图。”

  邬左使哈哈一笑:“大王就利用了这一点,把广陵建设成一个商业大都市。每天都有无数慕名而来的外地人在广陵周围开辟新地。随着人口的增殖,吴国也越来越富裕了。”

  此时倦阳西下,被落晖染成金黄色瓦房如战甲一般连环紧扣,沉浸在烟云水气中。城中道路纵横交错,井然有序。城壕和江水连通,蜿蜒环绕在外。城墙围着的高台上,长满了墨绿色的大树。桑树和河柳的叶色纯粹,苗松和樟树高耸入天,梧桐和棕榈集结为林。树叶随风翻动,散发着清香。码头以南沿河的一条街,早早悬起了灯笼,吊脚楼上歌声荡漾,优美的琴声穿透嘈杂的人群直达耳畔。或是《激楚》的疾风劲曲,又或是郑卫的优美情歌,恍恍惚惚,如梦如霰。

  白岚撑着船帮,喃喃说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广陵啊。”

  只听邬奇讲解道:“广陵城南面九曲荆江,东临邗沟,城墙长三十里,规模在国内仅次于长安城。城里城外水网密布,大型的商船在总码头白浦卸货停泊,居民的小船往往停在自家门口,可随时驾船出行。”

  白岚笑道:“都说北人骑马南人乘船,原来如此!”

  邬奇指着一方长墙环绕的地域道:“白公子,那边就是王宫。”

  白岚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宏伟的吴王宫便座落在广陵城东,坐北朝南。虽占地十亩,将近一半却是水面。宫室殿宇疏密相间,回廊交织成网状,远看就如在蓝紫水晶上盖上一层金纱。

  白岚惊叹道:“这么大的宫殿,都住着些什么人?”

  邬奇回答道:“大王、王后、妃嫔、王子郡主和诸多内侍宫女,怕有几百号人呢!”

  白岚道:“都说吴王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邬奇笑道:“大王不喜欢铺张,平时衣着简朴,饮食简单。但他对下属十分慷慨,吴兵的军饷是长安羽林军的两倍,逢年过节还会派专使牵牛载酒往各营大加犒劳。士兵的父母妻子如果患病,有专人请医生前往诊治。士兵如果立了大功,连同全族都有奖赏。至于他的恭谦让贤、折节下士,更是做得礼数周到,闻名天下。”

  白岚听邬奇这样赞美吴王,心有所感:“我什么时候可以拜见大王?”

  邬奇道:“明天就可以,不过我们不是在王宫参见大王。”

  白岚一愣,问道:“为什么?”

  “明天是长洲校猎的最后一天,大王尚在军中。至于吴军大猎的景象,我想白公子也不打算错过吧?”

  “吴军大猎?”白岚脸上透着憧憬,“长洲在什么地方?”

  只听下方有人道:“长洲处于泰州之南,斜飞入海,水草丰茂,飞禽走兽应有尽有。”

  邬奇白岚低头下望,只见羽公子和枚乘扶着女墙站在花船的船头,谈论着吴军大猎的盛况。

  夕阳释放的绵光从背后染红了羽公子的罗衣,就像少女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胭脂,在轻浮和滞重之间徘徊。他扬扇指着东方,有着指点天下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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