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八 长洲进谒
夜已渐深,白岚翻来覆去合不上眼。他坐起来从舱窗往外看,只见扬州大地沉浸在无边的夜色中。空阔的水面上,散着些许渔火,河底的水草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吹来。
随着船的推进,远方传来的怪声打破了原有的沉寂。是山崩,还是洪水?
黑暗中冲起两线明火,和混着滚腾的巨雷声,平行往西推进。须臾前端相交接,平成垂直一线,后面火光向前推移,摆成飞鸟张羽形状。一声鼓点,两翼尖端合拢,从中央往两边分开,形成一个硕大的圆形。圆形尾端撕开一个口子,半晌方才重新闭合,风传来金铁交击声和推拽声。
突然一阵灰沙扑面吹来,钻进他的眼里。他觉得眼中酸涩,慌忙低头擦拭。这时只听甲板上遥遥传来人声,是羽公子在说话:“今天负责扎夜营的将军是谁?”
便听邬奇答道:“阵法如此娴熟,想来应是袁老将军。”
羽公子道:“看来这支部队已经操练得相当不错了,只不知前几天的情况怎样。”
邬奇道:“公子放心,前几天的操演相当成功。”
羽公子笑道:“这样一来,我军在野战和水战方面已经练熟。只要个人战斗技术再提升一段,就相当完美了。”
邬奇道:“正是如此。白大侠现在的任务相当繁重,把这么大的任务交给他一个人实在太难为他了。这回白公子来了,不知能不能为白大侠排忧解难?”
为吴王训练军队的人,除了白翔,没有第二个白大侠。
白岚一惊——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白翔是他的父亲!
却听羽公子道:“白公子能不能帮忙不重要。我们等到秋后的吴越第一争霸赛结束,用厚禄笼络那些来广陵论武的人才,还怕没人帮我们训练士兵?”
邬奇道:“公子所言甚是,只是属下尚有一事不明。”
羽公子问:“什么事?”
邬奇道:“枚乘虽然有名,但迎接他这样的小事交臣下做即可。公子又何必自降身分,屈尊出迎?”
羽公子笑道:“你有所不知:枚乘是天下名士,能入仕我吴,天下英才敢不衔尾而至?周公尚能吐脯迎客,我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邬奇唯唯道:“公子深谋远虑,臣不能及。”
睡在白岚身边菊香慵懒地翻了个身,滚到他先前躺过的地方,长发披散在冰凉如水的卧席上。月光从窗口射入,照着她清秀的脸。她的嘴角泛起孩童般的微笑,修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长长的影子。此情此景,无论是谁都不能想象这位美丽的女子,竟会被人当作杀人的刀。
清晨,白岚和枚乘在邬奇的引导下离开了楼船。清澈的露水挂在草尖上,粉色的霞光洒满天。在他们面前横陈着一辆红漆的轩车,车顶撑着华丽的伞盖。车前套着两匹壮硕的公马,烦躁地在地上刨着蹄子。两个壮士从两边用力拽着套在笼头上的缰绳,脚已深深陷入泥中。
羽公子身着弁装高坐车中,见他们来到车下,微微一点头,俨然如一镇君主。邬奇躬身见过公子,对他们说道:“公子请二位同车前往大王军帐。”便有随从上前,跪地为他们做踏凳。
枚乘上前谢过公子,在随从帮助下坐在公子左肩之下,白岚亦在公子右边坐稳。只见邬奇登车,从壮士手中接过缰绳。他只将手稍稍放松,双马便撒开八只铜蹄往前搠出。两行骑兵排成弯月阵势,在车左右小跑跟从。
才转过山头,便见一个小湖。湖边浅水长满芝兰,沙滩上留下飞鸟的足迹。邬奇驱车绕湖而行,骑兵并作一列尾随在后。马蹄践踏草汁飞溅,湖风带来远方野花的芳香。
羽公子凭轼长啸,唱道:“麦秀尖兮雉朝飞,向虚壑兮背槁槐,依绝区兮临回溪。”歌声随风飘扬,韵味十足。
枚乘鼓掌赞道:“公子之歌,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蝼蚁闻之拄喙而不能前也!”
白岚不语,却见前方尘动,一队骑兵奔突而至,旋风一般从车前掠过。待到邬奇勒马,卫骑立定,骑兵们已在路边列队。为首一人金胄霜铠,缨饰红袍,打马近前叉手行军礼:“末将见过二公子!”
羽公子略略起身,作揖道:“袁老将军。”枚乘忙递眼色给白岚,两人都起身向那将军施礼。
这将军须发皆白,看来六旬有余,脸多风尘,目似苍鹰,下跨一匹白马。这白马高约九尺,金丝络头,筋强骨健,腰细腿长,样子十分雄壮。白岚看了,心想这莫非就的昨夜邬奇说的负责演习扎营的老将军?
正暗自思忖,邬奇已握缰行军礼道:“袁老将军,昨夜辛苦了!”
袁老将军略略还礼道:“昨夜布营的将军并非老夫。”
羽公子大异,问道:“除了袁老将军,谁人安营扎寨如此熟练?”
袁老将军回道:“不瞒公子,这几日负责夜战演习的都是老夫的弟子田禄伯。”
羽公子道:“莫不是那宛城田将军?”
袁老将军道:“公子好记性,正是此人。”
羽公子笑道:“不经袁老将军多年调教,田将军哪有这番成就!”
袁老将军稍稍逊谢,旋即说道:“请公子即刻上路,勿让大王久等。”
羽公子道:“且慢,我这里还有两个人要介绍老将军认识。”
袁老将军早已望见公子左右两人面生,倚着自己是老将,不肯屈问,此时见公子说起,便拱手道:“老夫乃吴王麾下平南将军袁超,二位是谁?”
枚乘忙还礼道:“小生淮阴枚乘。”
袁超一听是枚乘,顿时虎目暴张,叫道:“你就是淮阴枚乘?大王早已召你,为何久滞不来?”
羽公子忙道:“枚先生是父王的上宾,因事淹留。如今屈尊而来,老将军岂可轻慢!”
袁超听了,大声对枚乘道:“先生勿怪,老夫是个粗人,不懂那许多礼仪。先生既然来了,就是好的!”
羽公子见袁超把眼转向白岚,便代白岚回答道:“这位是白岚白公子,白大侠之子,枚先生的结义兄弟。”
袁超打量白岚一番,傲然道:“白大侠何等英雄人物,怎么生个儿子看上去倒像是个女子?”
白岚脱口顶道:“天下多的是以貌取人的人,加一个老将军也不多!”
袁超被他抢白,老眼一瞪,脸色大变。羽公子见此情景,忙带笑呵斥白岚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袁老将军岂与你这小儿一般见识!”
袁超见公子发话,不好发作,兜回马头,率队往前赶去。
羽公子见他走远,这才对白岚道:“袁将军侍奉我吴四十年,连父王都对他礼敬三分,你怎敢对他如此无礼!他今日不和你计较,是看在你爹白大侠面子上。”
白岚听了,笑嘻嘻吐舌道:“不知者无罪。”
羽公子见他不屑,苦笑道:“这次算你命大。下次若是我不在,看谁为你开脱!”
吴王布营的地方地势平坦,面东背西,近水屯扎。营地分据东南西北中五处,旗分五色。东西南北四军结成方形,自外围护中军,四面屏蔽。营帐十个一组,组间留有容两辆驷马大车并行的驰道。军心的将军大帐前留有大片空地,设有马栏和射场,柴草和食材分屯在马栏之后和将营旁边。
或许是因为田猎而非正式作战的缘故,外四营只立了一圈低矮的寨墙,象征性派遣轻骑斥候出营远巡哨探。左右山头上竖有军旗,驻扎定点僚哨担任远眺工作。
此时尚是早晨,吴军主力将士因夜奔扎营疲惫,都在帐中休息。惟见在营帐间巡哨的卫兵十人一组,一个个精神矍铄,步履齐整。领队见有外兵入营,即上前对过口令,无误,方令兵卒在驰道两边肃立,目送车马通过。
一行人收缰缓行,穿过南营,直抵中军辕门前,纷纷离车下马。羽公子率先,袁超在侧,枚乘白岚尾随,邬奇廖飞在后,一行步行入营。余人及车马,留在营外空地候令。
进入中军,只见营中列帐二十余个,中央便是吴王大帐,金幕云纹,彩旌招摇。帐前竖一根三丈五尺的旗竿,遥指苍穹。竿顶高悬一面大旗,面上绣着一只黄金大麒麟,经风一吹,猎猎作响。公子在旗下立定,令众人止步,袁超入帐还报。
须臾只见一戎装孩儿从帐中走出,年不过十岁,生得眉清目秀,杏眼桃腮,一身弁装赤腾腾如同火炭一般。他一见羽公子,即近前来施礼,笑道:“二哥,你惨了!父王等你不到,在帐里发了脾气,寻事要拿人打板子呢!”
羽公子听了,脸往下一拉,弯腰把头移到孩儿耳边,低声问道:“父王真的发火了?”
孩儿嘻嘻笑着眼珠乱滚,正要答话,羽公子已惊鹄出手,一把将他拦腰挟住,右手食指弯成弓形,朝他鼻尖上狠狠刮下,狠狠数落道:“又骗人是不是!”
那孩儿痛得眼泪直滚,喊叫起来天摇地动:“父王救命!”
帐前护卫军士霍然大喝:“军营之中不得放肆!”
羽公子一惊,慌忙放了孩儿,肃容正身。孩儿一落地,便把双手插在耳孔里朝羽公子扮了个鬼脸,转身飞也似跑得不见踪影。这时便见袁超出营,禀公子道:“王上已经知道你们来了,快随我进去谒见!”
白岚跟着羽公子和枚乘闻言到了帐前,却被袁超止住:“公子和枚生进去,你留下!”
白岚心中一恼,暗想:你这不是对我打击报复?正要分辨,却听背后一人呵斥道:“岚儿,又没规矩!”
白岚一听这人说话,个头一下子矮了半截,低着头转过身来。
“爹——”
偏帐中,灯火下,依然是那清冷如月的眼神。
只是此刻,眼神中少了那缕寂寞的萧杀,添上了一股温煦的暖流。
只是此刻,眼神中少了酷烈萧杀,代之的却是温煦的暖流。
“你……娘还好吗?”白翔心里陡然涌起一阵酸痛,一丝歉疚。
不见面,难道已经有两年了吗?
在洞庭湖和吴王刘濞的那次邂逅已过去了八年。
整整八年,岁月流逝,一抹风霜也上了头。
想当年,华山论道,破天下第一名侠田仲,登上武林盟主宝座。
拔剑四顾,群雄拜服,踌躇满志。
和豫郑竹林一战,突破了自身的武学桎梏,结束了豫白两家历代族争。
那是何等的酣畅淋漓,何等的快意恩仇!
但豫郑的黑风鬼也着实不凡。一战下来,自己也是身负重伤。
如不是吴王高义,登岸冒雨接应,又送上楼船救治,恐怕此刻已是阴间一鬼!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性命之恩当如何报答?
吴王说,不要提什么报答,只要有你在,我就不寂寞。
那一刻,第一次感到心灵剧动,终于找到了值得自己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此后六年,江湖上没有人听过白翔的名头。
两年前,因吴王之邀,南下广陵,搏一番功业,不负这满怀壮志,掌中长剑。
但这孩子,竟然万里迢迢的来了……
白岚跪在他身边,瞪着跟前的地面,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白翔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人为了功业,就真的必须付出如此的牺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