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九 吴王刘濞
牛角长号吹响,帐外有人求见。白翔急趋步出帐,只见一个背上插旗的传令兵跪在尘埃里禀报:“启禀将军,大王有请。”
白翔应了,肃容对跟出来的白岚道:“岚儿,你在这里等,不许乱跑。等今天田猎结束了,爹接你回广陵。”
白岚忙道:“爹,带我去!”
白翔恼道:“吴军田猎不同于在家乡打围,岂是随便去得!你若有个闪失,爹回去怎么和你娘说!”
白岚把嘴一扁,还想再求,白翔已不顾掉头,嘱咐了守在帐前的一个士兵几句,便随那传令兵往大帐走去。
白岚正要跟去,帐前那士兵却上前来道:“请公子入帐歇息。”
白岚顿了下脚,气忿忿回到帐里,坐一堆扎在地下,斜觑那兵一眼,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小兵陪笑道:“小的是军中调来侍奉白将军的小兵,在将军跟前有一年多了。”
白岚又问:“这次田猎是些什么活动,你怎么不去?”
小兵笑答:“田猎已经结束了,今天是大军检阅。大王要检阅军队,顺便带上俘获的野兽,要在活动结束后大犒三军。小的本来是要随将军同去。不过因为公子来了,就留下了。”
白岚站起身来,伸出手道:“把头盔给我看看。”
小兵忙低头取盔奉上。
白岚接过盔戴在自己头上,问那小兵:“你看我戴着合适么?”
那小兵笑道:“公子要戴也是戴将军盔,小的的盔算得什么!”
白岚一笑,把盔从头上取下来,俏眼往地下一睃,突然叫道:“你的靴子上怎么有只蜈蚣?”
小兵吃了一惊,把头一低。
说时迟那时快,黑沉沉一样东西从他脑后落下,打得他不知道南北东西。
号声中数十精骑背插彩旗,作二马骈行势,井然有序穿营而出。这些战士着一色玄黑弁服,手提铁戟,腰插短剑,一个个生得豹睛虎目,狼背猿身。
骑兵出了行营,只听排头校尉一声口令,诸骑分作两队,在头排结成口型方阵,留出中间一条驰道。却见尘土扬起,旌旗猎猎,一个身高约一丈的壮士举着一面两丈五尺的大旗竿从驰道中央大步走出。大旗被风吹开,看到麒麟纹底上高书着一个巨大的吴字,笔迹凝重,方正无偏。
那壮士在前立定,将旗植入阵前地下。这时便见一群旗将顶盔戴甲,肩负两丈大槊奔腾而出,槊端旗上写着各营将军之姓,在阵前排成一字长蛇。旗将立定,飞驰而出的即是各营牙将,坐镇前锋。之后便是诸校骑出场,一律白袍青弁,头裹红巾。刀牌步兵随鼓点紧随其后,在己队旗号下结阵立定,然后是长矛手、步弓手,在刀牌兵身后一一归位。
雷声隆隆,一座高山从营中巍巍移出,竟是一面丈二大鼓。鼓面是由象皮蒙盖而成,声音顿挫,可传数十里。这种鼓车要由八牛驾轭,移动起来方能四平八稳。
鼓车上立着两个满身横肉的赤膊壮士,各提一把五尺红头大椎,轮番打击,把各营队的小鼓通通压了下去。
各营整队稍息。须臾数百甲士拥着一面黑腾腾的大旗自北而来,旗下玄甲将军骑一匹乌骓大马,连马带人高约一丈二尺,巍然如雷公下降。大风一招,卷开旗帜,赫然写着“田”字。
众人知是这次田猎的主帅田禄伯,一齐敲打手中兵器,高呼田将军。田禄伯稳如泰山,按辔而行,引亲兵入阵。此时吴军阵势已成,一个锦衣卫士骑白马从北奔来,手摇红旗。众军见了,都知是大王来到,停了鼓躁。骑兵翻身下马,步兵单膝及地,各取下头盔挟在肋间,翘首以待。
北方卷起一片红潮,就如太阳朝升。只见一色的马弓手,着红色弁装,背插红旗,烈烈而来。在这片火海中,吴王的七宝玉鸾车由四匹鲜卑千里马拉拽着,缓缓向前推进!
白岚混在红衣阵中,心中惴惴不安。
他这辈子还是头次看到这么盛大的场面,有些不知所措。他竭力使自己的心保持平静,唯恐脸上的慌乱会受到身边士卒的注意。
他多心了。
在这个时候,没人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吴王一人身上!
红衣战士都是虎贲豹骑,青年少壮。但拿他们和吴王相比,都成了陪衬朗月的稀疏流星!
鸾车嘎然止住,吴王从座上极为潇洒的一起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黄金色战盔,装饰着孔雀的羽毛。白绸披风半掩着高祖御赐的千叶龙鳞甲,在珠光渲染下泛发出刀锋般的光芒!
结实有力的拳头,暴着无数像蛇一样蜿蜒的青筋。就是这双拳头,在吕氏当权的时候镇住了南方的反叛。就是这双拳头,握住了吴越数百万乱民的心!
他左手按着文皇帝赐予的、环绕着紫丝的定世刑天剑,朝着崇拜他的将士们举起了右手,一挥。
动作不大的一挥。
但只要长着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到这一挥手所包含的意义:雄心、正义、自信、以及对欢迎他的将士们所怀着的深切的敬意!
暴风。
平地掀起一阵能摧毁一切障碍的暴风!
“大王千岁!”
白岚耳朵嗡地一响,耳膜几乎被震得粉碎。
军阵中勇士们此起彼伏地发出呼喊,向主君低下高贵的头颅!
人在军中尚且难以忍受,野兽们又当如何?
后军一声呼喝,人群中迸出了血光!
一只壮硕的黑熊挣断了捆住它脖子的铁链,冲进了吴王的红衣亲兵队中乱撕乱咬。
被熊掀翻倒的运兽车,砸破了关有虎豹的笼柙,又放出了一只吊睛的白额虎!
满怀怨气的一双野兽,在士兵中疯狂地撒野、撩拨。
血流满地,伤兵在增加。
没有一个人发出哀鸣和惨叫,甚至连一个躲闪的都没有。
阵中待检阅的吴兵就像是泥雕木塑成一样,没有出现任何骚动,甚至可以称得上漠然。
他们在等待将军下令。
将军在等待大王下令。
但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巨熊高高站起,飞舞的巴掌往一个肃立的步兵脸上打去。
长矛飞出,从巨熊左侧腋下第三根肋骨下透入,自右边肩窝刺出。
熊连哀鸣都没有发出一声便死在地上。
众人的目光都锁定了一个红衣战士,他手中失去了长矛。
是白岚。
他脸上透着惊惶和愤怒,他不能理解这些强壮威武的士兵为什么不会恐惧,为什么手中有武器却不用。
疯虎回过头来,绿茸茸的眼睛瞪着马背上手无寸铁的白岚。
一声狂啸,卷起腥风。
锋利的爪子插入白岚胯下白马的咽喉,马挣扎着颓然倒下。
白岚在马倒瞬间往旁边滚落,竭力让身体和腿不被马尸压住。
飒。
带着风的一箭从虎左耳进右耳出,随着箭头的冲刺带出了点点脑浆。
虎颓然躺倒,满是长须带着腥气的脸靠住血泊中抽动的马脖子,离白岚的鼻子只有一尺。
众兵就像木偶一样僵在原地,没有欢呼也没有叫喊,就像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斥候和巡场校尉骑着马过来,冰霜一样的目光落在白岚脸上。
白岚没有理会他们,抬起脸看飞箭过来的方向,看到了五步外马背上负着箭壶的一个红衣青年卫士,手中拿着一把刚从战友手里夺来的乌号柘木弓。
红旗招动,队中让出一条驰道。走在前面的吴王的鸾车已经兜了回来,在事故现场停住。
高高在上的吴王,把眼光落在被猛兽咬伤的战士身上,一瞬不瞬。
巡场校尉拱手问道:“大王?”
吴王叹息一声:“把他们送回营帐救治,一定要让他们复原。”
“诺!”
吴军的军纪严明,士兵在作战中没有接收到直系将官的命令而擅自行动,斩!
他的目光转到白岚沾染了马血的脸上,眼中突然飘出一丝疑惑。
这个孩子,怎么有胆量违反军纪?
“他是?”
一位长着瓦刀脸的中年将军拱手回道:“启禀大王,这孩子不是我军的人。”
吴王望着白岚,脸上表情介于笑与不笑之间:“这就难怪了。”
白翔分开人群,跪伏在车前:“大王,过错都在微臣身上!她是小女白岚。”
吴王脸上微露惊愕:“她就是岚儿?”
“是臣没有教好女儿!”
吴王叹了口气,说道:“你的过错,就是我的错。”传令移开马尸,继续检阅。
巡场校尉骤马上前问道:“大王,那个夺队友弓的罪人要如何发落?”
吴王稍作迟疑,叫道:“夏休!”
先前那瓦刀脸将军诺道:“臣在!”
“桓信这小子也闲置好几年了吧?让他先当个什长试试!”
“诺!”
吴王才转过头去,突然又想起一事,回头叫白翔道:“元璟!”
白翔叉手道:“臣在!”
“岚儿和你同住不方便,就把她留在宫里让王后来照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