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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洲第二卷 十 郡主凌波

第二卷 十 郡主凌波

  (水榭凝香 荷叶田田 双溪蚱蜢舟 娇娆谁家女)

  高高的白色长墙把吴王宫围住,墙顶上是排成鱼鳞状的瓦片。吴宫里的房子除正殿外,各个房舍之间都有走廊纵横相连,专为南方多雨的气候而设计,颇具特色。

  内侍长贾柔是侍奉吴王多年的内臣,年纪已有五十多岁。他引着白岚来到吴王宫后宫东边的怀才宫,一路上为她讲了许多吴宫掌故。

  ——原来这怀才宫原本是前吴国太子居住的东宫,因太子刘贤已英年早逝,吴王把它装修改造一番,改名为怀才宫,用以在后宫接待来自五湖四海的名士豪杰。

  贾柔唤来几个侍浴宫女,请白岚前往偏殿沐浴更衣,在那里等候王后娘娘的召见。

  白岚被宫女带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宫女把房门带关,请她宽衣下水。她走到屏风后,只见一个水池半嵌在地下,里面盛满了清水,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的花瓣。用手拨动池水,花瓣便随着水的震荡上下起伏,花香弥散开来,满室馨香。白岚泡在池水中,只觉周身清凉,飘飘如履仙境。

  侍浴宫女挽起袖子,在她身边跪下,帮她把头发解散开来。这头被拘禁了许多日子的乌发,顿时如破堤的洪水般向下倾泻而出。

  宫女拿着竹刷,轻轻为它清洗脖子和肩背。这种竹刷是经过了特制,专门用来洗澡。刷口被磨成圆珠形状,着力而不伤皮肤。

  白岚抬起手臂,水珠儿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流,毫无滞碍。作为北方人,她的皮肤质地光滑而白皙,表面似乎抹着一层极薄的蜡脂。手指按过,便留下一条浅浅的细痕。宫女好奇地注视着她的身体,脸上满是惊愕的神情。

  “怎么了?”她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以前洗澡从没让人在身边侍侯过,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宫女在一边笑道:“除了郡主,您是我侍侯过的最漂亮的人。”

  白岚听了脸上一红。在家的时候,家里人都说她太疯太野,从没有谁说过她漂亮。虽然长到了十七岁,她仍像小时候一样身着男装,不施粉黛。至于轻骑逐兔、弯弓射雁,看身手看模样,能和那些塞下健儿一比高低。爹爹常常埋怨她男女不分,只怕将来要嫁不出去。她听了只吐一吐舌头,仍旧我行我素。

  宫女把她从水池里扶出来,用一条丝绢把她的身体包裹,吸干身上的水渍。丝绢如同一层薄薄的雾,紧紧贴住她玲珑曼妙的身体,温暖而柔软。

  她在梳妆案前坐下,面对着虎兕吞口青铜镜。宫女如玉葱般的手指插入她的长发,轻柔地抚弄着。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只精巧别致的牛角梳子,细心为她整理还挂着细小水珠的发丝。

  漏滴叮咚,金钟乍扣。宫女帮她把已经干透的长发挽起,插上和田玉簪,又用漆盘托出一套女装:“请姑娘更衣。”白岚暗笑自己在家天天身着男装,出门在外反而要穿女装,这世界真是颠倒难分。

  宫女给她换上浅绿色的丝衣,系上白色长裙,又在外围上一条绣着精致的金色花纹的紫色襦裙。腰里用红丝绳打上一个结,再在腰侧挂上两片玉珏。开步走路,玉珏相互碰触,叮叮咚咚仿佛泉水落在山石上。

  着装完毕,宫女将她引到一个小偏厅,请她坐下,又给她奉上一杯蜜糖水:“请姑娘稍等片刻,待奴婢去通报贾公公。”宫女前脚刚走,白岚后脚便蹦了起来,急不可待地掀开窗帘一角,看到屋后是一个很大的荷塘。清风吹动荷叶,盛开的荷花左摇右曳,花下荷叶翻覆,叶下波光荡漾,一派南国景象。

  白岚满心欢喜,信步出门绕到廊后塘边,荷叶重重叠叠和她这身绿裳融合为一,近看更是绿得鲜艳。风吹叶动,风吹衣动,站在塘边,简直分不出哪里是叶,哪里是衣。

  只见叶摇衣衣扫叶,塘中蛙声不时嚣响,而绿叶中又有红白莲花闪动,隐约其间,一时虫唱、叶色和花香相互交织。此时日落西山,天色渐暗,绿幻作紫,白幻作红,互相掩映,变化万千。

  此时荷塘深处传来女子的歌声。这声音柔美无比,听在耳中,便觉胸襟荡漾,直透心髓。那女子深处莲叶之中,不见其形,时而在东,时而在西,伴随水涟轻响,仿佛无迹可寻。水声渐响,歌声也越来越近,白岚仔细听那歌词,原来是江南的采莲曲: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歌声中莲阵分开,一位少女履花而来,青丝垂髫,娃娃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像黑水晶般透明。她身段苗条,体型娇小,粉衣绿裙,手中拄着一根长长的翠竹篙,半掩映在荷塘中,真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人。人景和谐一体,构成一幅绝妙的画卷。

  这时,房廊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岚回过头,看到一个卫士从屋角转来。那人见到她,先是愣了一回,随即认出了她是谁。白岚却先发了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卫士身穿红色弁服,外勒铁片缀甲,正是在吴军校阅时出手射虎救她一命的桓信。

  白岚抬头望他,只见他比自己足足高过一个头还有余,头戴一顶青巾,红布抹额下两道剑眉,一双虎目,挺鼻方颚,唇上一层浅须。看年龄虽然不过二十岁,但一举一动显得相当稳重。

  这时,舟中的少女柳眉微蹙,两颊稍鼓,问桓信道:“桓大哥,你们认识?”

  桓信答道:“今天和她在猎场见过。”

  少女似信不信:“猎场是男人去的地方,怎么会让女孩子进去?”

  桓信道:“这我就不清楚了。若要问当时的情形,你可以问她。”

  少女恼道:“我又不认识她,怎么问?我现在是要你回答。”

  桓信道:“我只知道她是白翔白将军的女儿……”

  少女冷冷说道:“你连她是谁家的女儿都打听过了,还来找我做甚?”

  桓信无言以对,尴尬一笑。

  少女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噗哧一笑:“逗你的啦,我早猜到她是谁了——这位姐姐是元璟叔叔的女儿白岚,是今早随父王进宫来的!”

  少女的一颦一笑都这么楚楚动人,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白岚纵然是女子,都觉得有点目眩神迷。心中不禁感叹这在南国长大的女子是何等妙人,若不是由素雪和成的,便应是暖玉雕出的了!

  白岚先前听贾柔说起吴王有三子一女,长子刘贤,字德明,早夭;次子刘华,字羽,即是羽公子;三女刘婴,小字丹阳;幼子刘驹尚未成年。这少女风度姿态,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想到这里,白岚微微一笑,对少女说道:“猜对了!你应该是小婴妹妹吧?”

  莲舟少女面露喜色,惊问道:“你果真是岚姐姐?”

  白岚笑道:“如假包换。”

  刘婴把竹竿往池底一撑,腰臂的曲线和竹竿的轻弧配合得异常匀称与复杂,就如荷花在风里半垂花蕾,倏而风止,又高高扬起——便见她脚下踏着一只仅容两人的蜢舟分开碧水,轻轻靠上了池岸。

  纤手伸出,搭住了白岚的胳膊。白岚还没来得及发问,已被拉上小船。

  “桓大哥,父王要升你的职,小婴在这里先恭喜你了!”刘婴回头望着桓信甜甜一笑,樱唇开启,露出紧密得如同石榴子一样的雪白牙齿。

  翠篙在岸角轻磕,蜢舟溯入池塘,洒下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

  桓信驻足池边,久久不曾移步。

  刘婴轻挥竹篙,左拨右点,把船撑到藕花深处。这时上弦月已到中天,朗照池塘。叶影斑驳陆离,蛙声比方才更为响亮。两人伏在花下,彼此都看不清楚面廓。

  刘婴身体一动,船便摇晃起来。白岚本是北方人,不习惯乘这只能容两个人的蜢舟。船儿一摇,她身体便向前一倾,和刘婴鼻尖相触,腮腮相贴,抱作一团。刘婴慌忙把两臂伸开,这才稳住船没翻倒。两人的鼻息喷在对方脸上,相对婉尔一笑。

  刘婴道:“白姐姐,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很投缘。我从小就在这王宫里长大,那些奴婢总在我面前低着头,根本和我说不上几句话。”

  白岚笑道:“我看在这宫里,也就只有你的桓大哥才够胆叫你小婴吧?”

  刘婴轻轻在她腿上捶了一拳,嗔怪道:“我真心真意和姐姐说话,姐姐怎么取笑小婴?”

  像她这样养尊处优的贵族女孩,从小就生活在寂寞里。贤哥哥在她还没出世就已经去世了;羽哥哥心气奇高,整天都在和他的部属打交道;小弟阿驹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多些,可是很多话都不能和他说。宫中人对她呵护备至,捧在掌心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只有桓信待她和别人不一样。

  三年前的那一夜,当桓信拖着一床带水的棉被冲进她的寝宫的时候,宫女内侍和其它侍卫都只敢围在外面叫嚷。火焰越来越炽烈,浓烟袭扰,房梁开始倾颓,她缩在榻脚哭泣,以为一切都完了。

  就是他,用棉被把她包住抱起,用背撞穿后窗落入荷塘,托着她游到岸边。她眼睁睁看到这被烈火吞噬的房子在他的身后轰然倒塌,一惊之下竟然晕蹶了过去。

  事后吴王追查责任,连带受罚的共有三十人,包括她身边所有的宫女,一律都定了死罪。对于有功的桓信,则许诺他可以提出任何请求作为奖赏。

  桓信面对的是廊下黑压压一片将被处死的、因彻夜忙于救火而烟尘满面的人。他们静静接受吴王的裁决,没人敢对此提出异议——吴王立意要杀的人,从来都得不到赦免。

  桓信在吴王面前跪下,大声发问:“大王方才对小的的承诺是否当真?”

  吴王斩钉截铁说道:“孤言出必行!”

  桓信一转身,指着廊下众人,决然说道:“小的请大王收回刚才的决断,重新对他们量刑处理。”

  所有人都呆了,以为他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选择在这个时候趟浑水,莫不是不要命了?

  吴王面不改色,说道:“天下居然有人要孤家收回成命!你不怕死吗?”

  桓信跪禀道:“小的身如鸿毛,一死又算得了什么!这些人侍奉大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罪不该死。大王若是因此落下个好杀成性的名声,对您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吴王听了,大笑:“妇人之仁,小儿之见!”

  然后,这些人得到了赦免,改成降职处分

  退朝以后,吴王密嘱宫廷近卫军队长夏休不得提拔桓信。夏休依令而行,让桓信做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既不升,也不降。

  时间一晃而过,他在猎场的冒失出手吸引了吴王的注意,终于打破了桎梏的冰封。

  刘婴随手折断一枝莲花,用笋指取下莲蓬,剜出一颗嫩嫩的莲子,放到白岚的手心里:

  “桓大哥是个志向远大的人,很早就想离开这里了。只是,他怕我一个人孤苦伶仃,说要等我出嫁了再走——可是除了他,在这个世上我谁都不想嫁。”

  她伸直腰抬起脸,月光冷冷照在她的俏脸上,舔舐着她眼角挂下的如星星般的泪珠。泪珠儿顺着她的脸颊滚下,落入袖底。

  白岚没有说话,她是第一次听别的少女和她谈起心事。虽然她比刘婴年长,但在情感上却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爱上一个人却不能常常和他相见,甚至不可能在将来结为夫妇,只能在彼此独处的时候想念对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莲子的外壳。莲子肉是嫩而脆的,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她把整颗莲子放在嘴里嚼,一阵苦涩从舌底弥漫开来。

  或许,爱情的滋味就是这样吧?

  刘婴叹了口气:“姐姐。其实我对桓大哥的感觉就像是吃这莲子,入口是脆的甜的,到最后却是苦的涩的。因为这莲心原本就是苦的,无法掩盖。”

  白岚从她手里拿过莲蓬,对着月光又剥开一颗莲子。她把莲肉剖开,用指甲挖掉莲心,把两片莲肉塞进刘婴嘴里:“你再尝尝?”

  刘婴秀目圆睁:“这莲子,不苦了!”

  “这莲子又不是全都是苦的。只要你肯下功夫,把里面的苦心全挖掉,自然就不苦了。”

  “那你的意思是?”

  白岚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难得你这么信任我,把所有的心事都说给我听。小婴,就算是为了这个,我都要竭尽全力帮你完成心愿。”

  刘婴一脸欢欣,扑进了白岚怀中:“好姐姐!”

  对岸有宫女在焦急地呼唤:“郡主!郡主”她们这才想起,还要去谒见王后娘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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