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十一 宫廷
母仪宫,吴王王后萧氏就寝所在。刘婴居住的郡安宫实际上是在母仪宫的基础上改造延加的,往南伸展。
白岚和刘婴在郡安宫侧系舟登岸,牵手沿着走廊往北小跑,到了正厅外方才煞住脚,
当两个女孩子手挽手出现在母仪宫宴厅时,饭菜刚刚端进来。白岚抬头看到一个贵妇人坐在高处,身后跪着一对穿原色丝衣的执扇宫女,心中便估摸着她便是刘婴的母后萧氏。正在猜测,刘婴已在一边笑道:“姐姐,随我上前去拜见母后。”
白岚近前看时,只见萧王后相貌清秀,神态端庄,眉眼和刘婴几乎一模一样。头顶梳着一团云髻,上插黄金飞凤钗,耳后一双南越珍珠耳环,外披大红丝绸披巾,皓腕上单戴着一只蓝田玉镯,显得简单且雍容。
两个女孩拜见了王后,王后唤她们分左右坐下,面前各置一个食案。萧王后细细端详了白岚一番,说道:“白家的女孩子眉宇间英气勃勃,像男孩儿一样。可惜生来是女儿身,不然以后能成一番大事业呢!”
白岚再拜辞谢:“娘娘言重了。”却听王后问道:“听说你这次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白岚忙道:“小女已经禀报了母亲大人,明说是南下广陵。”
王后听了,脸色稍稍缓和。白岚表情虽然拘谨,心里却偷偷发笑:这种事,我从小到大也不知做了几千回!
王后这时指了一指刘婴,对白岚道:“丹阳孩儿从小到大一直住在王宫里,许多宫外凶险风浪都不知道。没事你留在宫里多教教她,免得她对外面一窍不通,让人笑话。”
白岚忙起身道:“小女一定不负娘娘期望。”
王后先前以为白岚是一个江湖女子,说话行事必定粗痞无礼,心里不免有些疙疙瘩瘩。如今见她容貌俏丽,应对敏捷,便把那一番成见都抛去九里云外。再看刘婴喜形于色,显然是十分满意这个安排,心想:丹阳平时郁郁寡欢,如今得到一个这样的同伴,倒也不错。
廊下宫女趋步入厅,禀报道:“二公子求见。”
王后道:“他平日里难得回来,今儿突然长起了孝心,真真是太阳打西天冒出来了。”即道:“请他进来吧。”
不一刻羽公子登堂入室,远远便参拜王后。他抬头一眼便看到白岚身穿女装站在刘婴身边,吃了一惊,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后看了,喝道:“羽儿,太不像话!”
羽公子忙跪下请罪:“儿臣不敢!”
王后哼了一声:“一见到漂亮姑娘就移不开脚,真是没出息。”
羽公子不敢反嘴,听王后教训了一番。白岚在一边看了,暗笑这世上一物降一物:羽公子在外何等威风,回来往母后面前一跪,就和老鼠见了猫差不离。
等王后骂完了,羽公子的腿已麻得不听使唤。旁边的宫女过来把他从地上架起,扶到一边的软垫上让他躺着。
王后吩咐厨下送来一份人参首乌汤,监督着宫女们灌他喝下去。羽公子喝一口就皱一皱眉头,想来这药奇苦无比。看到这里,白岚都不禁有些同情羽公子了。
羽公子喝了药汤,王后的脸色这才宽和下来,移步走到他身边,抚着他的头温声细语说了一些宽慰的话。只见羽公子连连点头,也不知道他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王后训示完了,便教几个内侍抬着半死不活的羽公子回西宫休息。可怜羽公子眼睛翻白只摇头,一脸全无血色。
刘婴起身道:“母后,孩儿送羽哥哥一程吧。”
王后却道:“天晚了,你还是和白姑娘回宫休息吧。你二哥老大不小,宫里有人,难不成还要妹妹照顾?”
刘婴听了,想一想也对,拉着白岚起来拜辞母后。王后教身边的宫女为她们掌灯送行,千叮万嘱宫女一定要看着她们进到房里才准回来。待那宫女千保证万保证,王后这才放行,又嘱咐她回来以后要立刻到她这里来报道。
从此刘婴和白岚日日嬉游莲池上,情同姐妹。白岚在刘婴的悉心教导下,学会了用蜢舟代步。每当日偏西方,她们便撑起采莲船穿行在荷叶丛中。因为白岚的入住,寂寞的王宫也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吴王的六十寿辰在八月十七,此时已经将近七月中。六十花甲是人一生一次的大日子,吴王顾虑去年刚举行国丧,不敢妄加铺张,免去一切繁文缛节和庆贺活动,传令凡贺寿使节一律不入城,以白水代酒招待。两年一次的武士秋试却不予延期,炙手可热的大将田禄伯被吴王任命为主考官,负责对材官、骑上、轻车、楼船将领进行考核审查。
另一项则是从军中选拔壮士一千名,组成一支由吴王直接调遣的精锐部队并入原先的广陵营。参加广陵营的人必须是武术高手,年龄限制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选拔新军人才任务交给由白翔主管,负责从报名的壮士中选拔身体素质最好的加以训练。
民间举办的争夺吴越第一勇士头衔的比武盛会也在这一年举行,安排在九月中。名义上虽是由民间举办,胜利者却可从吴王手中获得百万钱的利金,并赢得“吴越第一勇士”的殊荣。据说还有一个特别的惊喜,就是吴王将在入围前八名的选手中为丹阳郡主挑选一个才德兼备的夫君,拜为郡马。丹阳郡主刘婴虽然从不抛头露面,但民间早已把她炒得沸沸扬扬,说她美若天仙,号称汉朝第一美女,引得江湖豪客个个跃跃欲试。
闲暇的时候,白岚和桓信切磋过几次剑法。桓信的剑术精湛,攻守有章有法,是典型的军士型剑手。这种打法,在双方军队混战的时候,和身边的人相互配合,可以造成局部以多战少的局面,精通孙子兵法的玄妙。但是由于太注重章法,导致他的使剑时缺乏变招,很难有出奇制胜的机会。而且这种剑法是在沙场上以性命相搏,在竞赛中会拘泥于比赛规则而不能使出全力。因此在单打独斗的竞赛中,桓信总是处于下风。但他体力充沛,心思细密,防御得法。白岚虽然屡次在招术占尽上风,总是战他不倒。
白岚在江湖上走了一回,在剑术上从来没吃过对手的亏。如今虽然不是拼命,但桓信也没用全力。桓信既不输给她,在剑术上也算是有所小成。
七月十五,宫里似乎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
白岚在曲廊的拐角处追上了跑得气喘吁吁的刘婴,两人笑着抱作一团。
言笑间白岚看到曲廊的尽头有个小宫女递给一个小内侍一样东西,那小宫女正是刘婴身边的贴身侍女小昭。她顽心顿起,口中嚷道:“青天白日的,你们居然敢偷东西!”身体如飞燕般斜投过去,从小内侍手里一把将东西夺过。
小昭和小内侍见是白岚和刘婴,慌忙跪在地下。白岚看看手里的东西,原来是朵用碎绢做成的荷花,顿觉大失所望,随手扔在地上:“要偷也该偷值钱的,这破玩意扔了也罢。”
小昭和小内侍听了直喊冤,便听小昭说道:“这是我用平时裁衣服的剩绢做的河灯,不是偷的。”
刘婴躬身捡起河灯,翻来覆去地看:“这是做什么用的?”
小内侍回答道:“我们都是广陵本地人。每年七月十五晚上,城里的居民都把做好的河灯点上蜡烛放到河里,替祖先的灵魂照明。据说在放河灯之前许愿,祖先就会保佑放灯的人。河灯漂得越远,愿望就越容易实现。到了晚上,河上点点烛光,就像是天上的银河掉到地下来了一样。”
白岚最喜欢热闹,听小内侍说起放河灯,心里痒得不得了。她斜眼看小内侍的身材和郡主的身材差不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故意装成很生气的样子,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主子是谁?”小内侍吓得嗦嗦发抖,回答:“小人叫李……李憨,小人的主子……是小公……子。”
“你要不要我告诉你主子,说你和郡主的宫女勾勾搭搭?”
李憨吓得一头跪下:“白娘娘,白祖宗!小昭是我姐姐,我们有什么可勾勾搭搭的?”
“什么姐弟,你还敢当面撒谎!刚才我亲眼看见你们两个偷偷摸摸在这里相会,还把这个河灯作为定情信物。”白岚知道如果不赶快把他们吓倒,到后面会越来越麻烦,一开始就恶语相向,不给李憨任何辩白的机会。
刘婴听得莫名其妙,不懂白岚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白岚却朝她挤了一下眼睛,示意她不要说话。
小昭顷刻会意,忙陪笑道:“奴婢知罪。郡主和姑娘如有差遣,奴婢万死不辞!”
白岚呵呵一笑:“你们要是胆敢不合作,我把你们捆起来扔到鱼塘里喂王八!”
李憨愕然抬起头来,看到白岚和小昭望着他笑咪咪的,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旁边呆呆地站着木头郡主,瞪着眼睛不知道她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当白岚和郡主站在广陵的街道上时,她们几乎要跳起来喊万岁了。白岚这在外头疯惯了的野丫头,在宫廷里当上将近一个月的淑女,身体几乎虚脱。而对于足不出宫的刘婴,看着这熙来攘往的人群,拥挤的街道,林立的店铺,简直让她兴奋到了极点。她所站的地方离她常年居住的地方不到三百步,对她而言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完全新鲜的世界。
不过美中不足的就是许多人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都会对她们投以异样的眼光。白岚穿的是自己带过去的男装,而郡主穿的是李憨的衣服。大白天一个内侍在街上走,旁边是一个极其俊俏的少年,这自然要招惹路人的注意。
许多路人的眼光中带着嘲笑和侮辱的神情,其中也有咂着舌头直摇头的,在想这两个少年长得真是俊俏,可惜多挨了那一刀。更有人远远看到她们便在地上啐,掉头而去。
白岚觉得有些不妙:她们在街上太显眼了,很快会被人发现。她突然想到结义大哥枚乘如今已被吴王任命为郎中,而且有了自己的府邸。她记得桓信给她说过的地址,便一路寻过去。
很快到了枚府,她用力敲响门环,连叩十几下。可门里偏偏没有人答应,无声无息。她恼羞成怒,退后两步,正要用脚去踢,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穿一身粗布衣服,打扮得就像是一个平民家的主妇。她看着白岚,分明是认了出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她嘴唇微微张开,却只发出哑哑的声音。白岚眉毛一扬,正要开口。门里又闪出一张俏脸,和开门的女子长得一模一样。
“竹香,菊香?”白岚惊喜地叫起来。
后出现的菊香从门里扑出来,搂住她的脖子。白岚被她这一扑吓懵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突然,菊香的肩头停止颤动,她使劲在她的耳根处闻了闻,两手脱开来,向后退了一步,满脸惊惶地打量着她,眉宇间忽晴忽阴。只见她眉头一皱,伸出手来,往白岚前胸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