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十二 阳春楼
事出突然，白岚躲闪不及，给她摸了一下。菊香脸色惨白，随即眉头拧起，唰的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这回白岚反应了过来。她身体往后一仰，避过了这一巴掌。菊香的眼圈一红，把头一甩，捂着脸跑回屋去，把姐姐竹香撞到一边。
只听背后有人道：“稀客到了，有失远迎。”
白岚回头一看，发话的正是义兄枚乘。只见枚乘朝她一笑，作揖道：“贤弟，哦，应该是叫贤妹才对吧？”
白岚不便多说，压低声音道：“大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枚乘笑道：“请进。”把二人让入家中。
枚乘的新家不大，院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西头是厨房和厢房，东头是茅厕和杂物间。进了正厅，左右有两个耳房，东耳房如今是枚乘和竹香就寝的地方，西耳房让给菊香住了。
白岚笑问：“大哥什么时候和竹香成了亲？”枚乘答道：“这是几天的事情。因为不是娶正房夫人，也没怎么大操办。”
白岚又问：“听说大哥已在大王麾下任职？”枚乘道：“不错。大王恩遇，任命愚兄担任郎中一职，专门负责编撰吴国律令，发布公文。”
白岚点头道：“原来如此。”又问：“为何菊香也住到了这里？”
枚乘道：“她是竹香的妹妹，又是义妹的人。那天你进了宫，愚兄以为你很快就出来，权且代你照顾她。”
“她不知道我是女人？”
枚乘致歉道：“都怪我疏忽。如果早和她说了，今天也不会弄得这么尴尬。”
白岚听了，叹息一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本来就不是男人，又怎能娶她？”
枚乘请他们在窗边坐下，便见竹香从厨下端来一个茶盘放在他们面前。盘里摆着一个紫砂壶，一个小铜盆，一个巨觥和三个倒置的紫砂杯。
只见她盥了手，用白净手巾擦去手上水渍，又从厨房提过一个巨壶放在一边。看这壶哧哧冒着白气，想是盛满了开水。别看竹香生得纤细文秀，提这壶便如同玩灯草一般轻而易举。
她取出茶叶放入紫砂壶中，又取过巨壶把紫砂壶注满。少待片刻，见她一手提紫砂壶，一手轻压壶盖，把茶缓缓倒入巨觥中，此时便有一股淡淡的茶香从觥里飘出来，满屋流芳。
白岚早已觉得口渴，忙道：“我不客气，就先尝了。”伸手端起巨觥，看这茶水只在觥底溜溜打转，也不多想，便要喝下。不想竹香伸素手从她手中拿回巨觥，向她轻轻摇头。她便想：“怎么喝茶还有这么多规矩。”只得耐住性子等待。
竹香拿回巨觥，却把它放置一边。转而把紫砂壶揭开盖，放在铜盆里。再端起巨壶，把紫砂壶注满，上盖，在盖顶铺压三层粗布。一切就绪，便用巨壶缓缓浇淋壶盖，热水顺着壶身流入铜盆。
少刻茶已泡好，竹香取紫砂杯安置于三人面前，用湿巾包住茶壶把，壶口向下倒茶入杯，各注至七分满。三人低头看这茶，色泽青绿，芳香扑鼻，应是茶中上品。
三人向竹香点头示谢，端起杯来。枚乘和刘婴先闻过茶香，才用衣袖掩住口，轻啜茶水，细细品尝。白岚看这杯子极小，里面就盛一点点茶，端起来一口就给吞下去，半天没咂摸出这是个什么滋味。枚乘和刘婴都放下了杯子，一齐来看她。她也把杯子往案上一放，说道：“这杯子太小，喝起来不爽快。别说用杯子，便是用这红壶子来喝，我一口气也能喝上十几二十壶。”
枚乘、竹香和刘婴开始只是脸带惊奇地看着她，随即大笑起来。刘婴素来笑不露齿，这会儿已经弯下腰去，眼泪都飞了出来。竹香稍微节制一点，只是掩口而笑。枚乘笑得肚子都痛起来，把手支着腰，用手直捶身边的窗棂。菊香在里面听他们笑得这么欢，忍不住也偷偷掀开帘子伸出头往外张望。
白岚把案几一拍，恼道：“你们笑什么，没见过端大碗喝茶的人啊？像你们这般喝法，几时能解渴？”
众人听了，笑得更厉害了。白岚自觉无趣，只得闭了嘴，由他们笑个够。
枚乘这时说道：“看来贤妹对于茶道和解渴之间的区别知之甚少啊！”
白岚奇道：“喝茶就是用来解渴的啊，这有什么区别？”
刘婴在一边道：“它们当然不一样啦！”
白岚把嘴一扁：“不解渴，喝它干什么，磨时间啊？”
枚乘笑道：“贤妹说得好，茶道就是用来磨时间的。”
白岚道：“大好光阴，稍纵即逝。与其在这案几边靠喝茶消磨时光，倒不如到处逛逛，长长见识。或者练练武功，到街上找人打上一架。即便是被关在书房里，看看诸子百家，做做手工，也要快活得多啊。”
枚乘道：“贤妹的话很有道理。但是，在这世间有许多事都情非得已。许多时候你不得不消磨时间，就如同潮水有涨也有落，月亮有盈也有缺。一些事不是你一心想去做就能立刻做到的。在塞外有一高山名叫昆仑，那里的树上有一种草药，人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一些古代的勇士想取得那里的草药永葆青春，就拼命往上爬，但都爬不到一半就筋疲力尽摔下山而死。后来有个叫羿的英雄，他先测算山的方圆，估测山的高度，又试着爬上旁边的小山来判断自己爬山的速度。一切准备就绪，带上足够用上十天的粮食和淡水开始爬山。每爬到一定的高度，他都会停下来休息，把精神养足了再继续攀登。结果他在第七天就到了山顶，得到了不死药。”
白岚嘿嘿一笑，没有说话。
枚乘看她脸上的神气，知道她不以为然，于是笑道：“其实人人各有自己喜欢的休息方法，不必勉强别人一定要和自己一样。”
白岚道：“这话中听！”
枚乘转而问刘婴：“这位小兄不知怎么称呼？”
刘婴犹豫了一下，杏眼顾盼，征求白岚的意见。
白岚对刘婴道：“这里没有外人，郡主不必担心。”
枚乘听了，连忙下榻行礼：“不知郡主大驾光临，微臣冒昧了。”竹香见相公下拜，连忙拉出菊香一同拜见刘婴。
刘婴道：“枚先生和两位姐姐请起，不必多礼。”
枚乘起身谢过，请郡主上座，刘婴不肯：“小女久仰枚先生盛名，不敢居上。”
枚乘再三相让，见郡主执意不肯，这才侧身就座，问白岚：“郡主怎么扮成这个模样？”
白岚道：“不瞒大哥，小妹和郡主是偷偷出宫来的。今天是七月十五，广陵有放河灯的习俗。我们特地出宫，是为了看这里人放河灯。”
枚乘道：“广陵河灯流传已久，据说颇为可观。只是郡主万金之躯，混迹贩夫走卒之中，未免不太安全。”
白岚解下腰里佩的龙吟剑，往案上一摆：“我看谁敢动郡主半根头发！”
枚乘又道：“其实要看河灯也不是很为难的事情——敝处临河，看灯正是得天独厚。郡主不如留在敝处看灯，又安全，又方便。
原来这广陵是水乡，处处河港纵横，枚乘的屋后窗子便面对着一条小河，小河的对面是广陵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街，名叫文昌街，那里的店主主要经营丝绸和杂货，往来人员极多。在街道的上游是市民、商人聚居区，又有适宜放灯的小码头。河灯点燃后随水漂流而下，必从这里经过。如枚乘所言，确实是看灯的绝好地方。
白岚和刘婴听了，心里欢喜。枚乘起身道：“下官先去市集买几套合身的衣服。内侍服装走在街上太扎眼，招人注目。”
白岚大喜：“多谢大哥。”
不一时枚乘带着几件平民常穿的粗布衣裳回来，吩咐竹香菊香服侍郡主梳了头，扮成普通民女的样子。只是刘婴长得过于秀美，便是改了着装，也掩藏不住她的气韵丰姿。但比起先前的内侍扮相，总算也低调多了。白岚也脱去了一身公子哥儿的服装，换上平民打扮，以便和刘婴相称。
枚乘见她们改装完毕，起身告辞：“宫里有事务，下官还要去忙，不能作陪了。”
白岚道：“大哥请自便。有小妹陪着郡主就行了。”
枚乘再拜郡主，抱起文案便出了门。白岚对竹香和菊香道：“我和郡主上街，看见有好东西就买回来送你们。”二女不能一同出门，模样看来甚是怅惘。白岚刘婴又劝慰了她们一番，这才出了门。
到了街上，刘婴欢跃着问白岚道：“姐姐，我们现在到哪里去？”
白岚连忙咳嗽了一声，给她使了个眼色。刘婴会意，忙改口：“大哥？”
白岚拉着她的手道：“小妹，你只管跟着我，千万不要走散了。”
两人漫步在绿杨荫里，一阵熏风吹在脸上，额上不觉涌出汗珠来。白岚从衣袖里拿出白绢手帕，轻轻为刘婴擦去脸上的汗。路人看着，也只当她们是一对亲密的小情人。
她们登上小石桥，看到一艘艘小船从身前穿行而过，又从身后突然冒出来，就像是变戏法一样，便饶有兴趣地看上了好半天。而后她们又顺着这文昌街行走，看到哪家店铺布置得不错便进去逛逛，选购些物品。这时已经将近正午，太阳光越来越猛烈，身上也越来越热。她们躲到树荫下，向路旁行人打听哪里有出名的酒馆。
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文昌街的那一头有一家阳春搂，最擅长烹调广陵名菜狮子头，是富商大贾经常光顾的地方。白岚想起那天在羽公子的花船上听枚乘和邬左使谈起过广陵菜中极品是蟹粉狮子头，那时还是夏天，河蟹还没有成熟，所以没能一饱口福。如今已经是七月中，早蟹已经上岸，正好享用。那个店子虽然是以狮子头出名，想来也不单是卖这一种菜，其它各种菜式应该都比较齐全。于是对刘婴道：“小妹，我们到这阳春楼去用饭？”刘婴含笑应允。
到了阳春楼前一看，这菜馆果然修得富丽堂皇，气派非常。只见这酒楼分两层，雕梁画栋。下立黑漆柱，上开小轩窗。门里门外，食客来来往往；楼上楼下，伙计快步如飞。大门上一块金漆匾额，大书“阳春楼”，落款是吴国相骆鹏飞，乙酉年二月敬题，字迹犹新。便有几个醉汉相抱出门，指着这块匾额说，这国相是个美食家，在长安为官时也没给商人题过匾额，只在这里只吃了一顿饭就兴致大发，忍不住为店家题字，可见这里的好菜味道名不虚传。
白岚刘婴听了十分欢喜，急忙进了店堂。一个伙计迎了上来便问：“两位，是打尖还是用便饭？”
刘婴便问：“什么是打尖，什么是便饭？”
伙计道：“打尖便是每人一份炒饭。本店的炒饭是全城有名的，品种分清蛋、桂花、三鲜、什锦、五仁、海味等十二种。便饭是四菜一汤，小的看两位未必吃得下，不如减到两菜一汤，菜有三套鸭、醋酸鳜鱼、水晶肴肉、将军过桥、芙蓉鸡片等共三十六种，汤有白送的例汤莲子枸杞汤，另外有可选择的鸡蛋芙蓉汤、六转乌鱼汤、甲鱼汤、脆角汤、黄鳝秋苏汤等八种。两位要还不清楚，请看今天的菜码牌。”说完手往上一指。两人把头一抬，只见这柜台上的菜牌密密麻麻挂了满墙。
白岚问：“有没有清净点的座？我们不要打尖和便饭，单要你们店今天的招牌菜。”
伙计听了，脸笑得花儿一般：“楼下怎么样客官都看到了，人来人往没什么空位。除非到楼上的雅座。楼上雅座分三等：一等的加三十五钱；二等的加二十五钱：三等加十五钱，不但临窗可以看街，比楼下也要安静。”
白岚扔了四十钱给伙计：“来个一等的，剩下的赏你了！”伙计接住，笑道：“多谢客官，客官请上座。”点头哈腰把她们送上楼去。
白岚刘婴穿的是平民便服，为何这伙计对她们格外殷勤？原来在大酒店里跑堂的伙计，伺候南来北往的客人多了，自然而然能从一个客人身上看出些门道来。如果说白岚只是长得俊俏，那刘婴这神韵却是远别常人。伙计因看她们穿着普通，还不敢断言她们是否是大客，只是耐烦些，多费唇舌作宣传。而白岚一开口就要招牌菜，他听了心里才有了底，请她们登楼入雅间。
到了二楼，虽然不见得比楼下宽敞，吃饭的人却要安静得多。而且桌上全都是空的。白岚环视周遭，发现在这里吃饭的人多半短打扮，虽然从外表看上去是各行各业，却几乎个个满身横肉。一看见她们上来，许多人的神色便紧张起来。其中有几个伸手往桌子上搁的包袱按去，直到看清了她们没带武器，才慢慢把手放回原位。
厅堂中央空着一张桌案。白岚正要过去，却被伙计喊住：“客官，请到里间。”把她们往二等雅间引去。
两人坐下，伙计给她们上了茶，白岚便问他：“我给了你四十钱，你怎么带我们到二等间来？”
伙计把手放在嘴边答道：“今天东道帮要在小店二楼办堂会，楼上一等雅座被包了。客官委屈一点，在这里用饭，小的叫厨房里多添几个好菜。”
白岚心中叫苦：“果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刚刚和赵他的东道帮结了梁子，怎么就撞见了他们的聚会？多留无益，还是先走为妙。”她想到这里，哪里还敢落座。这时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老夫姗姗来迟，还望诸位弟兄原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