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十三 红莲
“真该死,丘挥云怎么来了。”白岚一听这声音,急把身体往旁边的一个座位挪了一位,避过外间的视线,一边低声对伙计道:“放下帘子!”
伙计见她一脸怒色,不敢忤逆,忙放下帘子,问:“客官要点什么?”白岚一肚子火,哪里还有胃口,示意刘婴点菜。刘婴看出白岚有心事,也不多说,随意拣了几个名字也还雅致的菜。伙计诺诺称是,带着菜牌下楼去了。白岚竖起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这时丘挥云已经就座,问道:“西靖堂李放怎么还没到?”便有人回答:“李堂主号称八腿鹿,路程也比您近,按理说应该早就到了。”丘挥云闻言大骂:“混蛋!主人比客人还到得迟,不像话!”
一人道:“在梁堂主遇害以后,徐堂主也给人割了首级。我们帮四大堂主,如今只剩下两个。现在帮中上下骚动,不少弟兄都想退出。看来是有人故意要和我们帮作对,从幕后下黑手。”
又有人问道:“听说丘堂主见过那刺客,是真的吗?”
丘挥云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说是那姓白的小子,未免证据不足。他要杀徐堂主,当时在码头就可以动手,何必等到过了湖以后再转回去刺杀?”
白岚听了,心道:“你倒不傻,不然我身上不明不白又要背一条血债了。”
又有人道:“谁知道那小子是不是使的障眼法:他故意先放过徐堂主,用来表明自己的清白。然后再回头去杀,就没人怀疑了。”
白岚心里大骂此人竟敢在此放屁,简直臭不可闻。
丘挥云嗯了一声,不加评论。
先前说话的那人道:“不管怎么说,对手的武功极高。两个堂主都是青天白日在众目睽睽下被他杀掉,帮中竟没人能挡得住他!据看过他的弟兄们说,这个人脸白得没有血色,穿一身脏兮兮的黑衣服。他出手奇快,用的武器不明。两个堂主都没了头,尸身上也没有其他伤口——我看刺客多半是用快刀,一击断首。”
丘挥云猛地把桌案一拍,大声吼道:“不管怎么样,这人如果落到老夫手中,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刘婴正端着杯子喝水,被他突然一吓,失手打落,便听乒啷一响。外面有人听到,把他跟前几案一脚踢开,大声喝问:“谁在里面偷听?”一阵兵器响动,想是有人把刀剑抽出鞘来。
白岚知道门帘一开,丘挥云一定会认出她来,便凑着刘婴的耳朵小声说道:“他们是我的仇家。等一下我把他们引开,你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动。等到伙计进来送菜,你就赶快去找枚大哥,让他带你回宫。”
刘婴惊问:“那你呢?”白岚答道:“如果是我一个人,肯定能逃掉。”
刘婴见她一脸严肃的样子,知道这不是开玩笑,忙道:“你千万要小心啊!”
白岚把她推到角落里,吩咐她不许出声。她知道即便是要逃,也要把所有的人全部引出去才行,绝不能让他们伤害到刘婴。
这时只听伙计道:“大爷们,你们慌什么。里面只是一对小情人,没事。瞧,这不是我给他们上的菜啊?”
只听菜碗被揭开的声音,便有人骂:“他奶奶的,老子等了这么久,早饿了,先把这份菜留下,再给咱弟兄们把好酒好菜都上来。”
伙计陪笑道:“您还是别难为小人吧!”
只听咕咚一声,想来是伙计手里的菜被抢走,人被推倒在楼板上。外面一阵哄堂大笑,便有人道:“还不快滚,把菜都端上来!”然后是一阵慌乱的撞击声,应该是小二抱着头滚下楼去。
这时却听丘挥云道:“这是人家的东西,怎么能据为己有?我们堂堂东道帮丢不起这个人!快把菜还给人家。”
便听一个帮众端起菜盘,走到雅间门口,说道:“喂,小子。刚才只是和你们开开玩笑,这是你的菜。”
白岚本来松了一口气,此时脑袋里嗡的一响:这菜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只听门外扑通一声,外边的帮众狂呼起来。接着门口乒乓一响,带着碗碟摔破的声音,想是那端着饭菜的帮众把漆盘扔到了地上。白岚掀开门帘一角从缝隙往外望去,只见除了丘挥云,东道帮的帮众全都起身退到周围,露出中间一大块白地。一个蓝布包袱在地上滚了两滚,解散开来,跳出血肉模糊一团人头。一个帮众壮着胆子上前一看,惊呼道:“是李堂主!”坐在中央的丘挥云按剑而起,仰头向天喝问道:“是谁?”
只听房梁上一响,一个人影扑跃而下,落在丘挥云面前。丘挥云斜眼打量了他一番,说道:“原来是你!”
白岚从竹帘缝里往外望,想看那人的脸。但那人偏偏背对着她站着,只看到他头戴竹笠,肩上披着一条很破旧的黑披风。戴竹笠倒不稀罕,只是大热天把黑披风系在身上,举动未免显得有些奇怪。
那个认出李堂主人头的帮众上前一步,用刀指着他,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一个人来闯我们的堂会!”
那人对他不理不睬,对丘挥云道:“东道帮丘挥云?”
丘挥云冷冷地看着他,白胡子一翘一翘,似乎凌厉的眼光能直接穿透对方的身体。
白岚虽然明知丘挥云不是在看自己,身体仍然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黑衣人向前急趋。丘挥云号称铁掌无双,在这一双掌上着实浸淫数十年苦功,但见他双掌一错,轻飘飘拍出,仿佛不着丝毫气力,但是黑衣人前进和后退的路线都被这一掌笼罩,竟以达到举重若轻的境界。
白岚心中暗道:“没想到这老家伙还有这一手,幸好那天没和他交手,他比那个姓徐的利害多了。”
楼上众人见到黑衣人已经无路可退,顿时爆出一片叫好声,但见黑衣人胸前突有一道白光飞出,迎着丘挥云的掌风一闪。
丘挥云竟连退了三步,白岚眼快,已发现丘挥云的咽喉处生出一丝红线,慢慢迸开来,就像是在脖子上开出一朵小小的红莲花。
轰的一声,丘挥云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把身后几案压得粉碎!
方才喝骂黑衣人的帮众见丘挥云被黑衣人如此迅速的解决,不禁心惊胆寒。但又想到此时如果再不动手,等到黑衣人杀过来,恐怕在场的人没一个能逃得了这血光之灾。只得鼓足勇气,仗着人多势众,一齐攻上前。
只见那人伸手往地下轻轻一拂,拈起一支竹箸,身形展动,已穿梭于刀光之间,同乱刃化作一体,仿佛乌鼋漂流于大泽之中,或上或下,忽东忽西,绝无凝滞。只听帮众惨叫连声,或是刀头落地,或是飞剑上梁。转瞬之间,这几十个人全被击倒在地,有的呻吟哭泣,有的怒目而视,有的悄无声息,有的相拥而坐,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恐惧的神色。
黑衣人弃竹箸在地,脚跟在地上轻轻一磕,一把陷在地板上的腰刀凭空飞起,稳稳被他接在手中。
白岚心里骇然:“竹箸柔韧而无锋。若是方才和这群人中任一个人的兵刃相交,必定会被削断。这人在闪避的同时,转瞬以攻为守,接连刺伤几十人。这样的武功,真是神鬼莫测!如今他打倒了对手,为何反要用刀?”
只听噗哧一响,黑衣人挥刀斩下丘挥云的人头。他用脚尖一挑,人头便飞了起来。只见他抛开快刀,疾伸右手,抓住丘挥云头顶的发髻,把这颗头和李放的人头旁摆在一起,用地上的蓝布包起来。
白岚看了,又惊又怒,猛地掀开帘子,骂道:“该挨千刀的小贼,我找你找得好苦!”
这黑衣人用来包两颗人头的包袱,正是白岚放在飞黄背上的蓝布包袱。
在白岚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母亲给过她一大方蓝布,要她学习做女红。她顽皮得和猴子一样,哪里坐得住?但母亲有令,只得愁眉苦脸把布接下,取蒙恬笔在中间画了坑坑洼洼一个圆,且在圈中写上好大一个“岚”字。之后千辛万苦,把字和圆用黄色丝线绣上去,到母亲那里交差。母亲看了,又好气又好笑,便把这块布交还了她,要她好好保存。白岚便拿来垫箱底,也还合用。这次南下广陵,一时找不到好的包袱皮,便取了这压箱布用来包裹盘缠衣物。
黑衣人把包袱一提,便露出包袱上绣得的歪歪斜斜的“岚”字。白岚看了,怎么会不认识?一时间,路途上遭遇的种种冤枉与不平,一齐涌上心头。她七窍生烟,也不管对手是谁,只想上前去讨个公道。
这回她总算看清楚了黑衣人。
这人的个头不高,可能比自己还要矮上一两分。头上戴着圆锥竹笠,遮盖风尘的面纱掀开一边,能看到他的半张脸。这张脸苍白无血,简直像是死人的脸。他肩披黑披风,身穿黑色粗布曲裾衣,下穿青布长裤,腿结绑腿,脚蹬草鞋。右手提着裹人头的包袱,把左手掖在披风里。
黑衣人扫她一眼,转身就走。白岚拣起掉在地上的一柄长剑,抢上前唰地直刺向他的左肩。
不料那人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依旧慢慢向前走。眼看剑尖快要刺中他的左肩,白岚心念一动,把剑硬生生撤了回来。
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你刚才不是说我该挨千刀,怎么这会儿又不刺了?”
白岚道:“从后面偷袭不符合侠义之道,勇士也绝对不会和手无寸铁的人动手。我要和你正大光明地比一比。”
那人听她这么一说,大笑道:“蠢东西!你要杀就杀,还和我讲什么英雄侠义?”
白岚给他这一抢白,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用剑指着他说道:“你亮兵器吧!”
黑衣人笑道:“现在又没人出钱要我杀你,我干嘛要亮兵器?”
白岚心里一把腾腾烈火从卤门直窜上天,柳腰一扭,一支剑由下而上,直取那人咽喉。这一招是白氏剑法中的杀招,唤作“白龙翻江”。
黑衣人赞了一声:“好剑法!”身体一侧,向旁边滑退一步,躲开这一剑。
不料这招“白龙翻江”纯以腕力发剑,一击不中,可顺势化作三十六剑,从前、后、左、右、上、下六个角度封杀对手,着实是白氏剑法中变幻最奇的一招。白岚腕力不足,仅可发出二十四剑,但见她手腕转动,长剑已划了个圆弧,竟绕过黑衣人手中的包袱,“刷”的一声,反向黑衣人心窝上削去。
黑衣人不禁一惊,把包袱撇下,身体往地下急倒,勉强避过这一剑。
白岚这一剑也只用了七分力,见黑衣人身形向下幻动,腕中余力顺势发出,长剑一抖一送,剑尖向下刺出。这一招再没有变式,但黑衣人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见已难幸免。东道帮帮众坐在地下,看在眼中,忍不住叫起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