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十四 河灯
白岚使出了这一招,突然后悔起来:这人虽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又偷过自己的马匹行李,但方才对自己是步步退让,迁就再三。要在这种情况下杀了他,传出去不免要被江湖中人耻笑。
由于两人都在空中,他一落地必被利剑钉在楼板上。白岚情急之下,叫道:“往右滚!”同时改变剑路,刺向那人左肩。
不想那人道声:“不必。”左臂探入右胁下构成支点,右手食指早已弹出。白岚把剑尖左偏,已形成一个斜角。再给这一指斜弹,方位顿改。因这一指含带内力,利剑竟然给震得脱手飞开。而白岚给这力量一推,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周,一屁股坐在那人肚子上,直压得那人手脚并举,痛得眼珠子差点从眶里蹦出来。
白岚坐在他的肚子上,半天惊魂未定。虽然身体下有个现成的人肉垫子,屁股仍然觉得麻麻生痛。她不肯站起来,身体下的那个人却被压得难受,劈手把她掀开,拣起包裹人头的包袱,翻过栏杆便往楼下跳。
东道帮帮众缓过神来,齐声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白岚也懒得理他们,回头拉着刘婴便走。
时近黄昏,枚乘满头大汗地从门外进来,见白岚和刘婴都在,脸上如释重负。他反手关上门,急急对白岚说道:“今天街上出了大事。河对面的阳春楼在中午的时候出了械斗,死了两个人,伤了几十个。现在官府里派人到处巡查线索,全城戒严,河灯也放不成了!既然你们都在,愚兄也就放心了。只是官府下令日落以后全城宵禁,你们快把服装换回来,趁天还没黑赶回王宫去。”说着又打开房门退到门外,“你们快点。”
白岚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换上原来的衣服,佩上龙吟剑。而竹香和菊香赶紧为郡主换上小内侍的衣服。
换好衣服,枚乘带着她们来到大门口。菊香突然拉住白岚的手,塞了一包东西给她。白岚情急之中,也没来得及看这是什么便拖着郡主出了门。
一路上果然有许多官差在街上盘查。枚乘有吴王幕府的腰牌,那些人自然不敢和他纠缠。虽然到处一片慌乱,他们仍然畅通无阻地到了吴王宫门前。
枚乘见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便对白岚道:“贤妹,本来今晚想请你尝尝竹香和菊香亲手做的越家饭肴,不想出了这件麻烦事,只好把你们提前送回来。招待不周,还望不要怪罪愚兄。”
白岚笑道:“今天要不是大哥帮忙,我们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
刘婴也道:“枚先生今天为我们受累了,小婴十分感激。”
枚乘回道:“这些小事就不要提了。”又对白岚道:“郡主千金之体,不宜随便进出王宫。以后凡事还是要顾念大局,下次可不要这么轻率的把郡主带出来。”
白岚笑一笑,一手拉起郡主,从侧门进了宫。枚乘看着她们进了门,才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回总算没出什么事。我这白家小妹实在是太任性,不知道以后还会编排出什么怪异的花样来呢!”
白岚和刘婴进了王宫,直奔藏匿莲舟的角落。这时太阳初落,皓月方升,荷塘上暑气未消,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霭烟。十步之内,近水之处不能见物。两人各驾蜢舟,溯入塘心,便在这雾气之下拿出藏在舟中的衣服,改扮回原来的打扮。
二女促膝相对,谈起这一天的奇遇,虽然有些惨惨的怪吓人,倒也刺激得很。刘婴提起在集市和商人砍价的情形,兴奋得不得了,只可惜给二香选的礼物,全扔在阳春楼上。白岚想起这黑衣人的武功深不见底,恐怕只有爹爹才能和他一较高下,自己凭一时意气的出击实在是冒险。又想起自己最后一屁股坐在那人肚子上,恐怕把他肠子都压断成几截了。那人居然忍住痛一声不吭,最后还跳楼离开,倒是块硬骨头。想到这里,嘴边不觉浮起一丝笑意,骂了句:“小偷活该,自作自受。”
这时明月升起,一片清光笼罩荷塘。白岚的脚尖触及放在船底的一个包裹,才记起走之前菊香给了她这个东西。她连忙把包裹解开,对着月光一看,原来是一个制作得非常精美的河灯,朦胧中几乎可以与身边的荷花乱真。在河灯的心里,有一截短短的蜡烛。刘婴看了,拍着手道:“菊姐姐真是心灵手巧呢!我们快点把它放了吧!”
白岚道:“傻妹妹,河灯要在流水里才能放。况且这船上又没有火石,怎么点啊?”她暗想这河灯一定是菊香因为太想念自己,所以才做出来准备在今天晚上放掉,许愿能和自己再次相会。可是没想到这河灯还没放出去,彼此已经见了面。只不过自己是假凤真凰,辜负了她这一腔少女情思,实在是罪过。
刘婴却道:“这片荷塘靠着宫墙,墙下有沟,可以把灯放出去。至于火石……”
她一指对岸的后宫里点点灯光,“我们叫一个宫女随便在哪里端来一盏小铜灯放在船头,只小心别让它给荷叶扫到水里就行。”
得到灯以后,她们荡起小船,来到宫墙附近。那里果然是塘水的出口,停止撑船以后可以感觉得到船体会慢慢向宫墙方向靠近。宫墙下有一个小小的洞,大概有四方墙砖高,水面以上刚刚可以通过半个人头,估计放出的河灯可以进去。如果运气不好,也有可能进洞以后再被墙挂住。刘婴早已等不及了,用灯把蜡烛点起来。跳动的烛火照耀着这绢花,把它映得红通通的,看上去更像一朵盛开的粉色红莲。
刘婴把河灯高高举起,对白岚道:“姐姐,我们一起向祖宗许愿吧!”白岚笑了笑,点了点头。
于是刘婴先朝河灯虔诚地恳求道:“列祖列宗在上,小婴诚心诚意向你们恳求,请保佑我的父王母后,哥哥弟弟健康长寿,白岚姐姐事事如意,桓信哥哥早日被父王重用。还有我身边的宫女内侍,天天都能开开心心过日子。”说完,笑嘻嘻地把河灯交给白岚,“姐姐,轮到你了。”
白岚笑道:“妹妹,你为别人都求了福,怎么就不为你自己求呢?”
刘婴微微笑道:“我有父王母后宠着我,有哥哥让着我,有弟弟顺着我,还有姐姐你陪着我,已经够幸福了,还能再要什么呢?”
白岚问道:“你不是想和桓大哥在一起吗?”
刘婴红着脸道:“桓大哥只要被父王重用,我也就知足了。”
白岚笑着用手指轻轻一戳她的鼻子尖:“真是个小鬼头。”便也祝祷道:“希望所有爱我和关心我的人都过得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却在心里祝祷说:“祖宗庇佑,让我有一天能打败今天遇到的这个黑衣人,让这个小偷彻彻底底佩服我的本事。”
祝祷完毕,她便将河灯平平地放在水中,让它随水漂去。
刘婴叫道:“哎呀,姐姐还说我,你自己都忘记给自己许愿了。”
白岚笑道:“不是有个小乖乖说‘白岚姐姐事事如意’吗?只要这个愿望实现了,我根本就不用再给自己许什么愿了。”
刘婴嘻嘻一笑,不再多说,两眼直盯着越漂越远的河灯。
这河灯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在她们的眼里,河灯渐渐变成一个闪闪烁烁的红点。红点进入宫墙底,一直向宫外漂去,消失在黑暗中,想来已经漂到宫墙外的河里去了。
白岚住在吴王宫里,转眼一个半月。每天和刘婴读读书,做做女红,荡荡莲舟,时间倒也容易打发。闲时东游西荡,把整个吴宫走得烂熟。各宫内侍宫女,多半和她相熟。这天她向刘婴提起此事,颇为得意。
刘婴听她这般说,笑道:“既然姐姐对王宫了如指掌,我们可以玩个游戏:我们从六宫中任意挑选其中一个宫,一个人先进去藏好,另外一个来找。给一柱大香的时间,找到的算赢,找不到的算输。赢家可以再换地方藏一次。”
这吴国后宫分伏虎殿,母仪宫,王子西宫,郡安宫,怀才宫和蝶舞宫共六宫,其中伏虎殿是吴王睡觉的地方,白天自然是后宫里最冷清的所在。平时吴王一般都到前宫正殿听政,再往偏宫幕府摄政,直到到傍晚才回来休息。
这种地方,当然是两人玩乐的天堂。双方打了商量,刘婴先进伏虎殿里藏了。
白岚等殿外大香炉里的一柱小香烧完,便给换点上大香,到殿里来找刘婴。里里外外寻觅一番,终于在偏厅门帘后把刘婴拽了出来。这回换到刘婴来找白岚。白岚进了殿,暗想这宫殿房间不多,可躲藏的地方也少。回想方才找刘婴去过的地方,都比较容易被发现,正踌躇时,抬头望见正厅房梁上架着一块匾额,蓝底,上书四个泥金大字:“威震山河。”
想来这山是指的会稽山,河是指的扬子江。当初沛侯刘濞协助汉高祖大破反王英布,高祖欣赏这侄儿的武勇,封他为吴王,南镇吴越,领三郡共五十三个城池。刘濞在这里苦心经营四十几年,把荒原变成泱泱大邦,逐渐取得和中央对峙的能力。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白岚看到这匾,突然灵机一动。她飞身在宫柱上踢了一脚,将自己反弹上房梁。快步平移,躲藏在匾的后面。因她是个女儿身,个头不大,而匾又够宽够阔,所以躲在后面倒也刚刚好。
这时刘婴走了进来,东翻翻,西翻翻,根本就没注意到房梁上这方大匾。过了一会儿,她以为白岚不在这厅里,便从侧门出去,到其它地方找去了。白岚在梁上差点笑出声来,好容易才忍住。
白岚坐在匾后,许久都不见刘婴找来,不觉睡意朦胧,靠着房梁打了个盹。等到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正想要出来,突然听到有脚步声传入殿来,连忙屏息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