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十五 恨
只听一人说道:“父王,不知不觉又是一年了。”
羽公子的声音。
吴王嗯了一声,说道:“这是驹儿第一次来这里,你给他讲讲我们每年来这里做什么。”
白岚心里一动:“怎么连驹儿也来了?”
小王子刘驹是王后萧氏的族妹所生,吴王血脉正支,年方十二岁。他的相貌极其清秀,几乎和姐姐刘婴不相上下,只是肤色偏黑些。羽公子和前太子刘贤同为王后侍婢所生,地位只是庶子。
羽公子来到匾下,伸手触及一个机关。只听咔咔一阵响动,匾下的墙壁上挂着福字的那部分移到一边,露出一个神龛来。白岚从匾底缝隙中向外张望,她在宫里住了许多日子,竟然不知道这里有这样的机关。
羽公子从神龛里拿出一把香,用火石擦燃了媒子,把香点燃。他从中抽出三根,在神龛面前拜了三拜,说道:“大哥,这是父王给你的。”把香插入案上摆着的黄金香炉里。又抽出三根,再拜三拜:“大哥,这是二弟给你的。”又插过一回。他把剩下的香交给驹儿:“小弟,跟二哥一起拜过大哥。”
此时便听到驹儿含含糊糊答应了一声,和羽公子并肩跪了,拜了三拜。羽公子起身把他扶起,从他手里接过香插进桌上的香炉,和自己先前插的六根并作一起。
驹儿问羽公子道:“二哥,怎么以前从来没听你们说起过大哥的事情?”
羽公子道:“没和你说起是因为你太小。大哥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今年你年满十二岁,正好又遇上了大哥去世十五周年,这才把你带过来,让你知道我们家的血海深仇。”
驹儿听了,吃了一惊:“难道大哥是被人害死不成?”又摇头笑道:“如果是这样,这仇应该早就报了。父王是大汉的吴王,一声令下,可以化山为湖,变海为田,那仇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羽公子冷笑一声:“父王也有奈何不了的人。如今的仇人高高在上,天天锦衣玉食,左右美女环绕。你我见了他都要三跪九叩,高呼万岁呢!”
驹儿大怒:“这人好生狂妄!”
羽公子道:“他就是当今的小皇帝刘启。他的双手沾满我们大哥的鲜血,十五年来我恨不得生吃他的肉。只是他权势熏天,我们远在南方,无法向他讨公道。更可恨的是,去年文皇帝刘恒蹬了腿儿,这小畜生以太子的身份坐上龙椅,居然号令起天下来了,真是苍天无眼啊!”
旁边的吴王冷冷说道:“羽儿,不得口出狂言!苍天有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羽公子忙点头称是。
驹儿问道:“刘启既然能被立为东宫太子,应该是德才兼备才对。先帝选这样的儿子当太子,岂不是个昏君?”
羽公子哼了一声:“平心而论,刘恒还算是个好皇帝,勤俭持国,待民宽和。他当政期间国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连犯法的人都减少了。他已经死了一年,天下人还记挂着他,说就算是周朝时的成康年间,也不过如此。”
驹儿哦了一声,觉得很意外。
“可惜虎父生犬子。新皇帝刘启素来薄情寡恩,一上任便重用亲信,排挤老臣。我们吴国,早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啦!”
驹儿焦躁起来,叫道:“二哥快告诉我大哥是怎么死的!”
羽公子缓缓说道:“十五年前,我们的大哥奉诏入宫陪伴皇太子刘启读书。他素来胸有鸿图大志,言笑之间提出了许多治国见解,得到太师、太傅的嘉许。
“刘启施政想法平庸,见大哥文武双全,才智都胜他一筹,心里暗暗嫉妒。他表面上和大哥交好,其实一直在寻找机会谋害大哥。大哥对他一片诚心,没防着这些小人伎俩,后来就栽在这上面。
“那天大哥和刘启共进过午膳,都喝了点酒,脸红耳热中把棋盘铺开博弈消闲。两人平常也在一起下棋,大哥棋技精湛,向来胜多负少。这次刘启却说:平时那些侍臣们总在一边罗里罗嗦,扰乱你我心神。不如今天你我屏开众人,凭实力对弈一回。’大哥见太子认了真,也不好反对。屏退众人以后,里面静悄悄,想是两人激战正酣。后来听到里面争吵起来,众人不敢违背太子旨意,只得在外面候着。之后听到一声巨响,带着打破东西的声音。众人连忙冲进去看,才知道出了事。
“只见石制棋盘掉在一边,棋子撒了满地。我家大哥倒在榻下,前额破碎,脑浆迸流,竟然死于非命!”
羽公子说到这里,一掌拍在案上。黄金香炉给震得跳一跳,滚落地上,顿时满地香灰。
驹儿听到这里,问道:“文皇帝就任凭儿子这样胡作非为么?”
羽公子道:“文皇帝自然非常生气,但毕竟父子连心。不该做的也做了,死了的又活不过来,他又怎么舍得拿他亲儿子治罪?不过在口头上训诫一通,还不是草草敷衍了事!他派了个内侍把大哥灵柩送回吴国,想就此息事宁人。父王伤心欲绝,不愿见到大哥惨死的样子,派使者截住棺木,把大哥回葬长安。大哥一生只想建功立业,马踏匈奴,只可惜英年早逝。把他埋在北方,也是成全了他的心愿。”
“难道就这么算了?”
“还能怎样呢?对方是君,我们是臣。文皇帝大概还是有些愧疚,派人请父王上京,想亲自宽慰父王一番,和解此事。恰好父王卧病在床,只得请使者回复皇帝,感谢圣恩。那皇帝又派人来探病——我看探病是假,监视是真。父王身体向来不错,此时已经病愈。那使者见了,不问情由,回禀皇帝说父王身体好得很。好在皇帝还算是通情达理,体谅父王难处,御赐父王一根拐杖,说父王年老,可免去上京朝拜。”
“这明明是他们的不对,真是岂有此理。”驹儿小拳头紧捏,哼了一声。
羽公子道:“父王对大汉朝廷向来是赤胆忠心。吴国富甲天下,权倾东南,要反叛还不容易吗?高祖当年在送父王出京的时候,就说过:‘从今以后,天下便是刘家的天下,天下诸王都是刘姓王。你要多加小心,不要受小人的蛊惑。’父王点头称是,已有献身于此替汉家安抚南蛮的意愿。文皇帝护短,父王忍了。如今刘启狗贼窃取天下,贪婪少恩,重用一干小人,专门和诸侯们为难,父王仍是隐忍不发,只顾念宗族的情分,不愿意撕破这张脸。”
驹儿道:“刘启有什么本事,也配坐汉朝的皇位?我们父王是堂堂刘氏贵胄,岂能甘心向他称臣。我看不如即日起兵杀入京城,夺了皇位!”
羽公子回过头来,看吴王的意思。只见吴王一言不发,脸色严峻,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白岚自入宫以来,还是头次看到吴王穿便装的样子。平时见他身穿王袍,胸昂背直的样子,还以为他的年龄和爹爹差不多,也就在四五十岁之间。这时的吴王穿一件宽大的罩袍,虽然身板还是那么直,暴露在外的脸孔却掩盖不住岁月沧桑留下的道道伤痕:银如霜雪的头发,稀而微微下垂的眉毛,满是皱纹的脸上生满如钢针般的短须,大半也已经发白。惟有一双眼睛,就算不是面对面的直视,也能感受到从中射出两道灼热的光芒,散发着自信的神气和不可违抗的意志。
吴王转身看着羽公子道:“羽儿,虽然你的身体一直欠佳,但办事能力孤是信得过的。这次你派人刺杀赵他手下的四大堂主,就做得十分漂亮。孤早已收集他们东道帮违法的罪证,只是担心他们势力庞大,根基坚实,难以一举铲平。你联系黑道,利用江湖人以毒攻毒,灭了他手下四根顶梁柱,使他帮中上下一团混乱。孤趁此良机出兵,轻而易举便把这伙乱贼全数消灭,回收了我吴国的陆运大权——这一仗羽儿你功不可没!”
羽公子面露喜色:“多谢父王夸奖。”
白岚听了,心想羽公子这家伙胸中城府可深得很哪:他明明是幕后买凶杀人的主使,却令手下在丘挥云面前口口声声答应帮忙找杀人凶手。真是厚颜无耻。
只听吴王对刘驹道:“这一招叫釜底抽薪,你要和二哥多学一点。”
刘驹叉手道:“多谢父王提点!”
吴王又问羽公子:“你请的这个刺客是什么来历,可靠吗?”
羽公子回禀道:“他是荆州人,名叫杨泽,出道也有几十年了,但直到近年才在江湖上闯出名气来。”
“哦?说说看。”
“这个人从来不用本面目示人。我虽然是他的东家,至今还没看见过他的脸。他左手有残疾,杀人只用右手,可以化任何东西为武器杀人。他所杀的人必须欠过血债,所以要他出手的先决条件是收集要杀的人作恶的罪证,这个倒是很容易办到——江湖中根本就没有不带血债的人。其次是佣金:他开的佣金一般比其他刺客开的价要高一倍。这一点,从我这方面也没有问题。可贵的是,从他的旗号正式树立起来以后,他从没失过手。据江湖传闻,他的武功已经登峰造极,不压于广陵营的白翔将军。”
白岚初时只知道黑衣人身手非凡。此时听羽公子说这人能和爹爹相提并论,不觉心里一凛。
“这个人若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厉害,孤都要日夜不宁了。”吴王摸着自己的脖子,呵呵笑道,“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出钱向他买孤的头啊?”
羽公子笑道:“父王一向行仁义,威德满天下。他又怎会伤害您这样的人呢?”
吴王缄口不语,心道:你未免太看重江湖人的信义了!
刘驹在旁冷笑道:“杨泽再了不起也就一个人,捏死他就像打死只苍蝇。”又道:“只可惜没捉住那个赵他,留下了后患。”
羽公子道:“小弟有所不知,这赵他早已被为兄手下擒获,关在一个很秘密的地方。”
刘驹道:“这贼人留着有什么用,还不如一刀斩了来得痛快!”
吴王突然发话:“这个赵他,杀不得!”
刘驹正不知其解,却听吴王说道:“赵他建立东道帮,从白手起家到控制吴国广陵以北的陆运,前后不过五年。试想这人如果不是背后有强大的后台,怎么可能发展得这么快?是谁源源不断为他供应人手和金钱呢?”
羽公子额上潺潺出汗,颤声道:“综观天下,有这等财力的只有三处:西北邓通,楚王刘戊,梁王刘武。”
吴王道:“邓通才疏学浅,不过文皇帝身边一个得宠小人,何况现在他已经被参劾罢官,不过是坟中枯骨罢了。楚王刘戊是个贪图享受的人,对权力的野心不大。独有梁王刘武是皇帝的同胞弟弟,又年少有为,崇文讲武。孤家猜测赵他的后台定是刘武无疑!”
刘驹听了,沉吟不语。
却听羽公子道:“父王见解甚妙,但孩儿认为刘武不是主谋。”
刘驹忙道:“二哥快说!”
羽公子道:“谅刘武有天大的胆子,以区区一国诸侯,岂敢来打我吴地的主意?孩儿听父王一说,倒想起这真正的后台,十有八九是当今皇帝。”
刘驹大惊:“皇帝?”
吴王忽地冷笑道:“是皇帝又怎么样?他要敢再来逼孤,孤这就反了!”
刘驹欢呼道:“父王英明!”羽公子稍稍犹豫,问道:“父王,谋反之事非同小可!”
吴王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刘启这小子乳臭未干,才登基便任用一干主张削藩的新臣,早不把孤这些为高祖打天下的功臣放在眼里了。我们要早作准备,以防有变!”
羽公子这才明白过来,点头道:“父王圣明!”
白岚听到这里,早已汗出如洗,心中道:“今天把这谋反作乱的阴谋听去了,要是给他们发现,我这条小命可保不住。”谁知这汗不住地往外冒,又不方便擦,竟然顺着脸颊滑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