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十六 惶恐
滴答一声,这汗滴不偏不倚,正落在羽公子的头上。
羽公子把头微微一仰。白岚慌了手脚,暗想他一发声,我便把这匾推下。
羽公子似乎并未在意,把脸别到一边。却听刘驹问道:“我怎么听到有下雨的声音?”
羽公子笑道:“哪有,外面天亮堂堂的,连风都没有。”
刘驹冷笑道:“无风必将有雨,二哥你等着瞧吧。”
吴王慢慢地往门外走去,口中自言自语道:“下雨,下雨,不一定吧?今天不下,明天也可能不下,不过至多不会拖到后天吧?”竟然自顾自走了。
刘驹看着吴王的背影,摇着头道:“父王到底老了,以后吴国得靠我们弟兄两个了。”
羽公子听了,轻叹一声,不置可否。
“二哥,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这殿里面有外人在听我们说话!”刘驹突然声色俱厉,“还不快滚出来!”
白岚大吃一惊,便要把匾推下去。不想此时从殿角的帏幕后面走出一个吓得战战兢兢的小内侍。她从上往下看,发现这小内侍便是上次借衣服给他们的李憨,心中顿时暗暗庆幸。
只听刘驹道:“小憨子,你过来。”
李憨战战兢兢来到两个王子面前,像软泥一样跪倒下来,口中直叫:“主子饶命,奴才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刘驹指着羽公子道:“我说了不算,你还是求求二公子吧。”
李憨听了,转而哭着求羽公子道:“二公子,奴才不是有意留在这里,也不想听那些话。求您高抬贵手,饶奴才不死!”他一边求,一边在青石板地上磕头,叩地有声。
羽公子见地上已经浮现出斑斑血迹,心中却想事关重大,虽然他是小弟的亲信,也不能饶过,便道:“看在小弟面上,可以饶你一命。但是有个条件:必须留下舌头和双眼再走人!”
白岚一听,心道这羽公子真是狠毒。一个人失去舌头和双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憨吓得面如土色,抱着羽公子的腿苦苦哀求。羽公子面露怒容,一脚把他踢开一边。
李憨见羽公子不肯放过他,转而又求刘驹:“主子,别人信不过小憨子,难道你也信不过么?”
刘驹脸上动容,弯下腰去扶他。羽公子见状喝道:“小弟!”
这时李憨突然两眼翻白,身体往后一倒,在地上死命挣扎一番,转眼气绝身亡。羽公子一看,发现他的心窝上多了一把小刀。
刘驹弯下腰,从李憨心窝里把小刀拔了出来,把刀刃在尸体的衣襟上擦了擦,还回刀鞘。
“你不必因为他是我手下就留情。”他站起身来,淡然说道,“这里弄得一团糟,劳驾二哥帮我收拾一下。”转身便走,对地上的尸体看都不看。
羽公子看到小弟的举动,心中只觉得一阵寒冷刺骨。他把福字调回原位,把地上的黄金香炉踢到李憨身边。这时,他突然抬头叫道:“白姑娘,我知道是你。别藏了,人都走光了。”
白岚见无法再躲下去,只得从匾后出来,翻下房梁。
羽公子先不露声色,在她和他擦肩而过的一瞬突然发问道:“白姑娘,你难道没话和我说吗?”
白岚不迭道:“小婴还在找我,有什么话留到以后再说吧。”边说边跨上门槛,不料裙角被挂住,一跤仆倒在殿门口。这时殿外甬道过来一个宫女,正是郡主身边人,名叫小怜。她看见白岚摔倒在地,连忙过来把她扶起来:“姑娘,郡主找你好久了,快随奴婢回去吧。”
白岚暗骂自己太没用,怎么这就给吓得立脚不稳了?心里想再走快一点,两条腿偏偏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她回头偷看,伏虎殿里偏偏一点动静都没有——羽公子根本就没有追出来。
回到郡安宫时,刘婴早已洗手完毕准备用餐,见她来了便笑道:“好姐姐,我寻遍了伏虎殿都找你不到。后来看到父王、二哥和小弟来了,只好自己先回来了。你藏到哪里去了?”
白岚无暇回答,在她身边坐下。先取过一盅凉水喝了,闭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把吓散的魂魄寻回。
刘婴以为她中了暑,忙派小怜去请太医,一面盛了饭送到她面前,又亲手夹了一片腊肉盖在饭上。白岚不看则已,一看这红通通的肉片便想起方才伏虎殿中小憨子血淋淋的尸体,恶心得差点儿没吐出来。
宫女小昭这时站在廊下,听一个小内侍说了些什么,顿时满脸惊慌。刘婴看见了,便把她叫进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昭忙跪下道:“请主子先用膳,奴婢不敢禀报。”白岚知道内情,却哪里敢声张,端起碗来吃了两口,味同嚼蜡。
刘婴本来并不在意这件事,听小昭这么说,反倒是激起了好奇心。她把手中碗箸一放,说道:“你直说吧。”
小昭见状,拜伏在地道:“奴婢有罪。”
白岚低着头,喉咙一阵痉挛,饭含在口里吞不下去。
刘婴忙道:“起来起来,你服侍得好好的,哪有什么罪?”
小昭抹着眼泪道:“方才有人说奴婢的弟弟溜进伏虎殿偷窃祭福金香炉,被护殿卫兵发现后畏罪自杀。这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有管教好弟弟,请郡主责罚。”
刘婴听了,叹了口气,禁不住也掉下泪来:“前些天还好好的,怎么弄出这样的事来?小憨子一向老实,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小昭道:“奴婢也不敢相信。但事实俱在,死无对证。这事娘娘若是追查下来,奴婢也脱不了干系。”
刘婴道:“你是你,他是他,怎能混为一谈。人既然死了,还是入土为安。传我的话,给他购置一口棺材好好安葬。”
白岚只管逼着自己埋头吃饭——她不想让刘婴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晚饭以后,白岚拿定主意要逃出宫去。本想要和刘婴辞行,但如果刘婴问起原因,又怕自己编谎难圆。
正踌躇间,她抬头看到轩窗外一弯新月如钩,顿时灵机一动,指着天空对刘婴道:“你看这上弦月,不到夜半便要落下,半夜后必是漫天繁星。枚大哥熟知天文,我想趁这个机会向他请教。”
刘婴童心未泯,跳着脚道:“好啊,我这就去启奏父王,请枚先生入宫和我们同观星象。”
白岚道:“枚大哥是个男人,大王怎么可能放他入后宫?我是说要到他家讨教。”
刘婴道:“这样也好,我们又可以去看看那两个漂亮姐姐了。容我先去禀告母后,请她准我们出宫。”
白岚道:“即便是你白天想出宫,娘娘也未必准许放行,何况今天天色已晚?不如今夜我先去枚大哥家请教,明天再把所学讲给你听。好不好?”
刘婴扁一扁嘴道:“不——好!你把小婴一个人扔在宫里,不行。”
白岚笑道:“不就一个晚上吗?明天不又见面了?”
刘婴道:“今晚没人陪小婴说话,小婴睡不着。”
白岚身体一颤,心里酸溜溜的十分难受。回想自己和小婴一起同卧同起了许多日子,两人无话不谈,早已亲如姐妹。如今沦落到撒谎骗她的境地,未免良心不安。她几乎把吴王父子的阴谋和盘托出,转念想起小婴毕竟是吴王的女儿,在人伦上难免不倾向父王。若是小婴向吴王报告这件事,我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这里,她不得不硬起心肠,把谎言进行到底。
“这样吧,我教你一个睡觉的好办法。”
“什么办法?”
“来,你先脱了衣服躺下。”
刘婴按照白岚的吩咐睡在榻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白岚到底是要做什么。
白岚吹灭了蜡烛,房间里一片漆黑。刘婴道:“姐姐,我看不见你啦!”
白岚坐在榻沿上,柔声道:“小婴,不要急。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在我的家乡郿城,有一些小孩子专门负责替农庄主人放养许多胖胖的腿力又好的猪。”
“猪?”
“是啊。猪是一种很可爱的动物,它们的身体圆圆的,头大大的,腿短短的,尾巴尖尖的,有黑的,有白的还有花的。它们吃饱了就要打嗝,而且打得非常响。”
刘婴听了,嘻嘻笑起来。
白岚继续说道:“那些猪都有一张肥肥的脸,耳朵大大的,形状有点像纨扇。它们的眼睛小小的,看上去总是在笑。它们的鼻子长长的朝天冲着,下雨的时候就要打喷嚏。”
“为什么?”
“因为鼻子朝天,雨点掉进去了呗。它们的脖子上都长着长长的硬毛。一些孩子骑在猪的背上,就抓着它的鬃毛来保持平衡。一路上他们高声唱着山歌,在他们的心里,自己就是骑着骏马的武士,要到山的那一边去迎娶貌美如花的姑娘。那时还是春天,遍地芳草,野花掺杂其中。风儿吹过,满山绿油油的青草便如同荷塘里的清水一般荡漾起来,而纷乱的落花便是破碎的波浪溅起的朵朵涟漪。”
“真美啊。”
“那姑娘才八岁,就像刚出水面的尖尖小荷般稚嫩,那水做的身子仿佛一触即碎。她的歌声如同银铃摇响般动听,回荡在广阔的原野上。她系着粉红色的腰裙,坐在一根高高的木桩顶上,看着环绕着她的这群耀武扬威的骑猪少年。
“少年们问:‘姑娘,你看中了我们中间的哪一位,我们就拥护他做皇帝,让他能够配得上高贵的你。’姑娘说:‘我一个都看不上。你们只有驾着猪跳过那段矮墙,我才会考虑你们的请求。
“这段矮墙并不矮,可为了他们心目中的姑娘,这些少年们像真正的战士那样,把他们骑的猪排成队列,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去。他们都是好样的,这些勇敢的猪也很争气。眼看着,一只猪跳过去了,然后是两只猪,再是三只猪……”
刘婴这时两眼已经朦朦胧胧了,轻声跟着白岚数道:“四只猪,五只猪,六只猪,七只猪……”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停止了,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白岚低下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对不起,小婴。其实这一只猪,两只猪,三只猪,一个接着一个都撞在那矮墙脚下,把这群狂妄的少年摔得个个面肿鼻青,可他们还是像疯子一样往墙上冲,往墙上撞,直到天色已晚才知难而退。那个少女,其实就是姐姐我啊。”
她取下床头挂着的龙吟剑挂在腰里便出了门,心想卖掉身上的首饰应该足够当回家的盘缠。从此以后,吴王反也好,不反也好,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白岚来到王宫门前,却被执勤的士兵拦住。
带兵的什长向她行过军礼,说道:“白姑娘,在下刚刚接到了命令:除非奉大王的令牌,天黑以后任何人都不许出宫。”
“开什么玩笑。我出宫去见我爹,这还要大王的特许呀?以前怎么没这么多规矩?”
什长回答道:“今天宫里死了个小内侍,说是偷东西未遂自尽。大王好像在追查此事,所以特别关照我们不得放人出宫。”
白岚听了脸色一沉,手轻轻往剑柄上按去,打算硬闯出宫。
这时正遇上士兵换岗,她见这里人多不好下手,只得站在一边等待时机。只见桓信带着十个士兵来到宫门前,和先前那什长交换了手中号牌。那什长换了班,也就领着卫兵径往卫所去了。
桓信安排士兵各就各位,突然看到白岚站在宫门前,忙近前行礼,问她怎么会在这里。白岚回了礼,闷闷不乐道:“今晚本想回去看看爹爹,偏偏被刚才那木头阻了!”
桓信道:“我来换岗之前,也有将令说不许放人夜间出宫。只不过白姑娘和其他人不同,你只管去,凡事我来应付。”
白岚听了,心知这一走一定要连累桓信。但若是不走,岂不连小命都保不住?想到这里,只得狠一狠心,提脚便往通道里去。
这时只听身后有人高喊:“白姑娘请留步。”白岚听了,头皮一麻,却假装没听见,只管向前走。谁知那人步法极快,两三步便抢到前头将她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