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十七 驯
白岚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却不敢贸然动手。这人站在她面前，巍巍然如一座高山，分明是羽公子的左使邬奇。白岚见过他擒住越女三剑的武功，有些顾忌，往后退一步，笑吟吟问道：“邬左使找我有事？”
邬奇笑道：“在下即便是有事，也不敢劳烦姑娘。在下奉二公子之命，请姑娘到西宫喝茶。”
白岚心怀鬼胎，强笑道：“公子有雅致，小女可没这闲心。今晚我要出宫一趟，没工夫陪他。”
邬奇道：“姑娘若是有事要办，只消吩咐一声，在下自会差人为你办妥。”
白岚心里这个气啊，恨不得拔剑把他一劈两半。
邬奇呵呵一笑，把右手一抬：“请。”
白岚怒气冲冲，转过身便往西宫走，暗想：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邬奇在她背后说道：“这剑太重，请让臣下为您代劳。”
白岚把剑一摘，回身往他脸上一抛。邬奇接住长剑，尾随她往王子西宫走去。
王子西宫前，几个内侍围在阶下说话。他们见白岚过来，慌忙近前行礼。
白岚认得那为首的一个便是羽公子的亲信伍月半，小名胖胖。这人个子不高，生得白白胖胖，走路一喘一喘，跑起来满身肥肉更是左右晃荡。他那张脸除了笑以外不附加其他任何表情，眉毛稀到几乎没有。眼睛眯眯着，眼光努力从铜钱厚的眼缝里射出来，鼻子像个红通通的萝卜头。两只小小的耳朵被阔脸推到脑后，使头更像一个球。三层下巴上的那张嘴又大又宽，吃起饭来可以一口一碗。
邬奇走到宫门前就不往里边走了，把龙吟剑交给伍月半：“这是白姑娘的剑。”伍月半点头哈腰道：“邬左使辛苦了。”邬奇朝他诡异地一笑，他也回报一笑。白岚在旁看着，心里一阵阵发毛，暗忖他们又在编排什么诡计。
伍月半哈着腰对白岚道：“姑奶奶，我家主子等您等得心都痛了！”他本来不高，这弯腰几乎把身体团成一个球。白岚听他这般说话，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飞起一脚把他踢进门去。
伍胖胖的手短脚短，身体过度发达，几乎是在地上滚着走。白岚跟着球一样的他往前走，看着十分滑稽。她在球的引导下，从这条走廊滚到另一条走廊，那些跟着的小内侍，就像是在路上被雷电暴打过，陆续蒸发在黑暗里。到了目的地时，一众人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白岚曾和刘婴在白天来过王子西宫，知道这西宫一分为二，这一半是属于羽公子的姬妾住的地方。出了走廊走到尽头，便是一间露天水榭，如一角突入荷塘之中，唤作揽月榭。这水榭非常宽敞，能坐百人，是王宫中最适宜观天的地方。此时只见新月下一人手摇折扇，轻凭玉栏，翩翩立于水榭边沿。花案上摆着古雅的香炉，里面燃着不知名的异香。烟霞氤氲浮荡在夜色中，飘飘如云雾一般。
白岚暗忖这审问的场所倒是奇怪得很，看来羽公子是想先礼后兵了。羽公子单凭三根手指就能把梅香擒拿在手，绝对不能轻敌。顾盼左右却没有可以用来当武器的东西，只怕最后要从这胖胖手里把龙吟剑夺回来才行。她正在胡思乱想，羽公子已踏着月色慢慢踱步过来，躬身施礼：“白姑娘，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白岚心道：“今天我们就见过了！我倒情愿永远都见你不着。”嘴里面胡乱敷衍：“是啊是啊。都怪小女失礼，没早过来拜访。倒累公子费心了。”
羽公子把折扇收拢来，往手心轻轻一搁：“如此良辰美景，又有佳人相伴，就算是立刻要我死，也心甘情愿了。”
白岚连忙道：“二公子言重了，这样岂不是折杀了小女。”心中却道：你要真想死，干嘛不自己跳荷塘里去。如果你高兴，我再给你加块大石头。”
羽公子回头看见胖胖手里抱着白岚的龙吟剑，脸色一沉：“大胆，你怎敢拿白姑娘的宝剑？”
胖胖慌忙跪下，举剑过头，递给白岚：“月半无礼，请白姑奶奶恕罪。”
白岚想不到羽公子竟然让手下把宝剑交还给她，觉得非常意外。她接过宝剑悬在腰间，回头看羽公子满脸笑容，心中越发忐忑不安，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听羽公子道：“今天有人献上一件宝物，现在我打算物归原主。”
白岚有剑在手，自觉有恃无恐，应声道：“小女哪有什么宝物，怕是公子听错了。”
羽公子笑道：“你看过就知道了！”转过脸叫伍月半：“牵过来给白姑娘看看。”
胖胖听了，便把手一拍。只见廊后一个壮士，牵着一匹骏马过来。白岚一看，惊喜得叫出声来：“飞黄！”飞黄是匹神骏，听到主人的声音便嘶鸣起来，那壮士费了好大力气才才让它安静下来。
白岚快步上前，把脸贴着飞黄的腮。用手抚摸飞黄的脖子，发觉飞黄这段日子瘦了一圈，不禁有些心痛。她回过头问羽公子：“怎么找到的？你怎么知道它是我的？”
羽公子一笑：“是一个叫做杨泽的江湖客叫人把马送到我这里来，我想你们多少有点渊源吧？”
白岚抱着飞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飞黄失而复得，其中是有原因的。
杨泽刺杀梁威祥之后，飞黄便落到了东道帮手里。吴王调军队剿灭东道帮的时候，他趁乱潜入，将飞黄牵走，再叫人转交羽公子把它还给白岚。
难得他这样的人，居然存着这份心思！
白岚松开搂着飞黄的手，轻轻叹息一声：要理解一个人，还真是不容易！
羽公子把手轻轻一挥，壮士牵着飞黄悄无声息退下，胖胖也不见了踪影。只听羽公子说道：“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我们一起到荷塘那边走走？”说完，他的声音既轻又软，几乎让白岚的耳朵融化。
白岚跟着他走到荷塘边，把玉臂支撑在护栏上，一只手托着腮。羽公子站在她的身边，展开折扇为她轻轻扇风。这折扇的木骨是檀香的，带起的香风和满塘荷香、满榭熏香混合成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白岚看到羽公子在微弱落月下的脸庞，清俊而单薄，眼光朝她一瞬，含着些许柔情，连忙把脸偏开一边。羽公子讪讪一笑，说道：“那天听枚先生描述江潮，感觉到阳刚的劲力充斥其中，惊心动魄。与此同时，又感到其中又有一丝软弱且缠绵的意境或远或近，或明或暗，围绕在我的四周。起初我以为是因为有梅香在身边的缘故，后来我才发现，厅里应当还有一股阴柔之气和梅香的温情加在一起才能缓和那过分的刚强。
“你知不知道，当我知道到你是女子的时候，把存在心中的疑团释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是一种对自己的直觉充满信任，自信的感觉。我从十二岁起开始接触女子，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但让我真正觉得有所触动，使我感到无限神秘且给我带来一种潜在威胁的女子却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白岚沉默不语，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
“我从没有害怕过女人，但我却对你从心底里产生过一种畏惧。你打破了我以自我为中心的格局，我怕我有一天会为你不顾一切做出什么违背理智的事情。而种感觉不能阻止我继续向你靠近，反而挑起了我对你的好奇心，想要了解你的一切，无论过去或是现在。
“慢慢我理解到了，我因为你而具备了贵族所不应该有的感情，那就是爱情。”
白岚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仰面看着星空。这时弯月已经落下去了，满天都是一眨一眨的星星。
“有时候我真的很恨你，恨你在别人面前妩媚地微笑，恨你故意避开我，恨你在我用心和你说话时，却若无其事地看着天上的星星。”他说到这里，苦笑一声。
白岚把脸转向羽公子。“我不知道你会有这样的感觉，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肩在发抖，“你不要把过错全推在我身上。”
“错？如果美丽也算是一种错的话，那天下有错的事情也太多了。我不怪你，我只会更加怜惜你。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多情而故意疏远我们的距离，你对我不冷不热的态度分明是在谋杀我。”
白岚听到这里，臊得恨不能立刻跳下塘去才好：羽公子这番话还真是肉麻！
羽公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白岚腰上，继续说道：“我要努力改变我自己，使我成为你喜欢的人。这么做只是想让你相信，我对你一片真心日月可鉴，我要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
他看到白岚脸上表情渐渐放松，眉目朦胧，便因势利导，把脸贴了过去，想要亲吻她的香唇。两人的鼻息缓缓交织在一起，彼此脸上都有了一种痒痒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