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十八 飞黄
碰触的一瞬间，羽公子感到一股寒意从自己的嘴唇蔓延开来，不由得一阵心慌。猛然睁开双眼，便看到一柄清寒的长剑横在两人的嘴唇之间。他大惊失色，松开搭在白岚腰间的手，向后退却：“你，你要干什么？”
白岚把剑缓缓压过去，搭到他的肩上：“二公子，你平时都是这样花言巧语说话吗？”
“啊，不是……”羽公子明显感觉到剑刃冰凉地贴上了他的脖子，忙改口道，“是！我是在花言巧语。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白岚点头一笑，把剑收还鞘中：“二公子，得罪了。”转身便走。
羽公子靠着栏杆，全身瘫软。他呆了半天，突然想起什么，叫道：“不对呀，我没骗你，我真是……”
在阴影里窥视的伍月半悄然闪出，阻住了他的去路：“公子，机会一去不再，您还是等下次吧！”
羽公子颓然驻足，一声喟叹：“卿本多情，缘何无意？”
白岚吓退了羽公子，直奔郡安宫。到了僻静处，她放慢脚步，口中只道好险。若不是刚才羽公子口中发誓说“日月可鉴”时，她突然发现天上既没有太阳又没有月亮，回想起自己发假誓的那些旧事，恐怕便要给他的甜言蜜语迷惑得一塌糊涂。她暗骂自己糊涂，怎么这么容易便上了当。幸亏这把宝剑在手，轻轻一试，便知真伪。想到这里，她又大大夸奖了自己一通：要不是随机应变，说不定真给那混球占便宜了。
待她一觉醒来，已是午时。刘婴见她醒来，便兴冲冲问起昨晚看星星的事情。此时小怜捧着面盆面巾进来，伺候白岚洗脸。白岚一边洗脖子一边道：“别提了，才到了宫门口便给那些卫兵拦住，说什么要凭王令出入。好在遇到桓大哥要给我方便，又给多管闲事的邬奇截了回来。”
刘婴听了，十分失望。白岚又道：“二公子帮我把飞黄找回来了，以后我们可以骑马喽。”
“飞黄给找回来啦？”刘婴以前多次听白岚提起这匹丢失的马，记忆犹新，“羽哥哥可真有本事啊！”
“他是很有本事！”白岚说道，话里有话。刘婴不知道昨晚的事情，还以为白岚是在夸赞她二哥。
“王宫的后门外有一块空坪，平时来往的人不多，我们把飞黄牵到那里，教你骑马。”白岚笑着对她说道，心里暗暗谋划。
——她清楚自己的把柄落在羽公子手里，昨晚虽然暂时把他吓住，以他那般工于心计，难保他以后不会借助这张王牌来逼迫自己就范。“我才不会让你这花花公子称心如意呢！”她想着，决计要逃跑。
如果能骑上飞黄，一日飞奔七百里，换了谁都追不上。到时候羽公子的手再长，在吴国以外还能怎样？如果打着教郡主骑术这个旗号把飞黄从马厩牵出来，谅他找不出借口反对。到时候只需在飞黄的屁屁上轻轻鞭那么一下，呵呵，万事大吉。
她想到这里，心中不禁飘飘然，一肚皮的烦闷霎那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得得意洋洋起来。
刘婴见她昨天心事重重，今天却精神百倍，一心道是飞黄失而复得的缘故。心想回头看到羽哥哥，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两人到了马厩。因为羽公子早已发过话，饲马官二话没说便派人去为她们牵飞黄，一边不住口地夸赞这是匹好马，若不是公子特别关照说这匹马属于白大小姐，他便是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换这匹马都心甘情愿。
飞黄被牵了出来，一见阳光便在王宫马厩前嘶鸣咆哮，鬃毛飞舞，四蹄腾踏。虽然瘦骨嶙峋，眼中却是熠熠生辉。只见马嘴微张，脖子上青筋暴起，扫尾扬尘，一身短毛黄中带赤，在强光激射下映出环环流晕。
白岚吹了一声唿哨，马儿听到越发兴奋，使劲一挣，竟把牵马的士兵横甩出一丈远，欢叫着直奔白岚而来。饲马官见了大惊失色，大喊一声：“郡主小心！”
马儿跑到他们面前五步时便将身后挫，在地上凿出一圈泥坑，终于停下来。刘婴惊叫一声，一下子躲到了白岚身后。
白岚笑道：“别怕。”上前轻轻拍了拍飞黄的脸：“你呀，淘气。总要闯点祸才舒服呀？”
飞黄听了连连点头，就像是明白她说什么一样。刘婴看了，觉得非常有趣，一时也忘了害怕，问白岚道：“我可不可以摸摸它？”
白岚的两根手指搭着马嚼子，把马头拉到刘婴面前，用手指指马的鼻梁：“你试试。”
刘婴看着飞黄，飞黄也看着她。过了好半天，刘婴才壮起胆子把小手放在马的鼻梁上，顺着毛轻轻往下摸。飞黄闭上眼睛，好像很受用的样子。刘婴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反复抚摸着马脸。
飞黄渐渐松弛下来，好像是睡着了一样。刘婴觉得它的样子很有趣，便试着用手轻轻碰了碰它的下嘴唇。谁知它突然睁开两眼，打了个很响的喷鼻，吓得刘婴往后一倒。白岚手快，早已托住她的背心，轻轻一推便把她扶正过来，另一只手松开缰绳在飞黄的鼻子上轻轻打了一下：“坏蛋。”飞黄却得意地欢叫起来。
白岚笑着对刘婴道：“没事，它喜欢你，不会伤害你。说起来，我好久没看到它开这种玩笑了。”刘婴听了，心里的石头才算是落了地。她走近飞黄，抱着它的脖子，轻轻摸弄它的耳朵。飞黄的脸上露出惬意的表情，低着头尽情享受被爱抚的感觉。
白岚看到刘婴和飞黄亲热的样子，心念一动，想把飞黄留给她做纪念。转念又想到自己还得骑着飞黄逃命，这个人情做不得，也只好硬起心肠，对刘婴道：“我们现在把飞黄牵出去，在后门外试跑吧。”
刘婴一手拉着缰绳，和白岚一起把马牵到了后门，正遇上桓信带队出后门准备回兵卫所。桓信一眼望见飞黄，夸赞道：“好一匹骏马！”刘婴笑道：“桓大哥，姐姐要带我骑马，你也和我们一起玩啊。”
桓信道：“它虽然是一匹好马，但也是一匹烈马。郡主没学过骑马，最好不要骑它。”
刘婴正在兴头上，给他这么一瓢冷水泼了，小脸一下子便拉了下来：“为什么不能骑？”
桓信道：“马的个性，见到软弱的人就凶，见到凶恶的人就软。你要是对它太好，它便会有了孩子脾气，率性行事。等你骑上它，叫它跑它偏要停，你拉它往左它偏往右。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打它一鞭子，它非把背上的人摔下来不可。你别看它这时候温和，是因为有它怕的人在一边。一旦白姑娘把缰绳放开交到你手里，你看它还会不会听话！”
刘婴听了，皱着眉头把腮帮一鼓，说道：“那我不能骑，你又能骑？”
桓信答道：“在下驯养过烈马，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白岚见两人剑拔弩张，恐怕要在这后门前吵起来。事情一旦闹大，伤了他们的和气事小，要是惊动吴王、王后事可就大了。想到这里，连忙拉一拉刘婴道：“小婴，桓大哥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不要误会他的用意了。”
刘婴却还是小孩子心性，死咬着理儿不放，气冲冲地对桓信道：“你要能按你的方法驯服飞黄，我就信你的。你要是出了丑，以后都不要来见我了！”说完碎步下了台阶，来到空坪边，回头喊道：“你下来呀！”
白岚知道飞黄的个性强烈，怕桓信万一失手下不了台，便悄悄对桓信道：“飞黄性子暴烈，你犯不着为这个冒险。”
那些兵士都和桓信交好，有的劝他不要冒险，也有的认为这是获取郡主芳心的一个途径，还有的提出赌桓信能不能骑上飞黄。结果连看门的什长和手下卫兵也参与进来，下注的下注，借钱的借钱，弄得门前一片闹哄哄。白岚暗暗叫苦，低着头把飞黄牵下台阶去。这时，郡主把手罩在嘴上，大叫道：“喂，桓信，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众人听了，一齐笑起来。先前不主张桓信试骑的几个这时全变了方向，认为他应该去骑，在郡主面前赢回面子。
桓信把脸一沉，突然喝道：“整队！”手下的士兵闻言依次排成一列。守门的卫兵们看到他的表情，慌忙收敛了笑容，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
桓信道：“我们必须记住自己的职责，绝对不能单凭一时的意气来做事。现在跟我回卫所！”
士兵齐声道：“诺！”
这时只听到几声鼓掌，接着有人说道：“说得好，说得好。当年韩信能忍胯下之辱，才有后来的国士无双。今天有小什长息事宁人，难保日后不会给我吴国添一个年少有为的将军。”
众人听了，慌忙下拜：“参见二公子。”
羽公子哈哈一笑，把手中扇子一扬：“都起来吧！”
众人谢过，恭恭敬敬站起身来。
羽公子径直走到桓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轻轻点了点头，问道：“我怎么没发现，在这王宫里也有如你这样出类拔萃的人才！”
桓信屈身行军礼道：“二公子言重了。桓信不才，只是大王帐下一个提鞭扶驾的小卒子罢了。”
羽公子背后一人厉声喝道：“你说这种无礼的话，莫非是质疑二公子辨识人才的能力吗？”这声音又尖又细，就像是夜猫子在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桓信忙道：“小人不敢。”侧目看去，竟是羽公子的亲信，漕运右使廖飞。这人早年在江湖上行走，杀人如麻，黑道上称他为“嗜血神鹰”。他轻功极好，传闻他可以飞步逐鹿；更兼十指如钩，能空手入白刃，锁喉擒拿更是无所不精。投入吴王幕府以后，因为平定东越叛乱有功，封为材官将军。
羽公子笑道：“你能在关键时候把持住心性，不受旁人蛊惑，单凭这一点就知道你深谙为将之道。虽然你现在官低位卑，只要肯继续努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桓信大声回答：“多谢公子的赏识，桓信一定不负公子厚望。”
羽公子上前轻轻拍了拍桓信的肩膀：“好样的，我们吴国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郡主在下面看见了羽公子，连忙挥手喊道：“羽哥哥！”
羽公子转脸看到她，眼光在她旁边牵着马的白岚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又对桓信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桓信躬身道：“公子请说。”
羽公子笑道：“郡主很想看你能不能驯服那匹烈马。作为哥哥，实在不忍心看到妹妹失望。所以希望你勉为其难，把这畜生驯服。我相信你一定行。”
众人见羽公子如此看重桓信，不觉都呆了，心想这真是天上掉下蓝田玉，河边翻到狗头金——他只要顺水推舟答应下来，日后一定前途无量。
不料桓信却把剑眉一扬，回答道：“请公子恕罪，在下不能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