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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洲第三卷 十九 八骏齐奔

第三卷 十九 八骏齐奔

  (北地壮士 跋扈嚣张 火中取栗犹嫌易 水晶宫里劫明珠)

  众人“啊”地惊呼起来,好似千丈高崖崩脱脚,万里长江弄潮头——只恐羽公子勃然大怒,要把这吴王宫震碎半边!

  羽公子倒不生气,问道:“你为何不肯,莫非是没有自信?”

  桓信拱手道:“只要公子下一道命令,微臣自然遵从。若公子只是想试探微臣,臣尚有公事在身。”

  廖飞剔目叫道:“你小子好大的胆,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桓信回答:“军人应当服从命令。公子不下命令,恕微臣不敢领命!”

  羽公子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肃容下令:“本公子命令你立刻派遣卫兵守住门前空坪四角,禁止闲杂人等入内。桓信,本公子要看你骑上飞黄的样子!”

  桓信叉手应道:“诺!”调拨部下士兵分组守住场子四周道路。

  白岚看了,心中暗暗着急,想这羽公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在紧关头插一杠子,坏了她的逃跑大计。

  这时羽公子引着随从降阶而下,来到她们面前。刘婴甜甜叫声羽哥哥,话语里含着无限喜悦,显然是感激哥哥护着妹妹,给她挣回了面子。羽公子笑着把她搂在怀里,食指在她的小鼻子上轻轻一点。刘婴眉头微皱,冲他扮了个鬼脸。

  羽公子侧过脸看着白岚,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显然是告诉她:你想和我玩心计,还嫩着呢!直气得她粉脸煞白,却无计可施。

  这时桓信移步近前施礼,从白岚手里接过飞黄的缰绳,把飞黄拉到场中。他轻轻摸了摸飞黄的脖子,飞黄受惊打了个响鼻,把头往旁一甩,蹄子踏得尘土飞扬。众人见马脾性暴烈,都觉得十分兴奋。只听羽公子吩咐道:“来人,把马的鞍鞯、辔头给我去了!”

  白岚闻言大吃一惊:“你这不是要他去死吗?”

  羽公子道:“骑上这匹马算什么能人,骑光背马才见他的真本事!”又问桓信:“你敢不敢?”

  桓信叉手道:“臣只知奉命行事。”

  羽公子大喜:“好!”令左右上前卸马鞍除辔头。左右见飞黄暴躁,不敢上前。右使廖飞亲自下场为飞黄解了披挂,迅速退出圈外。

  桓信一手轻按马背,飞身上马。飞黄原本就野性十足,如今脱了马缰,更是一身轻松,哪肯让桓信在它背上坐得舒坦?只听它长嘶一声,两条前腿高举起来,后腿人立,把背上的桓信泼浪鼓般颠簸。众人看桓信宛如惊涛骇浪中一叶轻舟,不禁为他大大捏了一把汗。

  桓信知道飞黄是烈马,心中早有准备,却没料到它狂躁到这种程度。他两手紧抓马鬃不放,身体被抛在空中,拼死也不肯放手。

  众人叫喊起来,要上前救助,却被羽公子伸手拦住:“不要动,他能行的!”这时刘婴已经吓得心惊胆战,心里后悔刚才不该和桓大哥赌气,害得他身处险境。万一他受了伤,或者死掉了,那自己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这一刻,她意识到桓信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是无人能取代。想到这里,她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只在心里祈求苍天保佑他平安无事。

  白岚看着桓信在马上翻腾,也悬着一颗心。她知道郡主刚才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其实在心里始终牵挂着桓信。要是桓信遇到不测,那该如何是好?

  飞黄越来越暴躁,绕着场子疯跑。桓信在空中侧翻身再上马背,双腿夹紧马腹。飞黄负痛,后腿朝天猛踢,扫把似的长尾便撒开在空中。桓信腹部紧贴马背,如同用胶粘在上面一样,任凭马身腾挪起伏,四蹄穿叩,休想让他离开马背分毫。这一番较量足足进行了半个时辰,直把人马都累得汗流浃背。飞黄似有无穷的力量,仍在满场飞跑。

  桓信焦躁起来,松开一只手,箍住飞黄的脖子。他自幼习武,臂力极强,情急之下使出这一招,竟把马勒得喘不过气来,口沫四散飞溅,四蹄顿时疲软。桓信一不做二不休,翻身两脚落地,双臂抱住马腰只一掀,竟然把这几百斤的神骏摔翻在地。

  这一招好似震塌了半边天,把场边众人全惊呆了。飞黄从地上挣起来,缓步走到桓信身边,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态度极其恭谨。众人便想这畜生果然是服硬不服软,经桓信这一折腾只怕要乖上好一阵子。右使悄悄廖飞走到飞黄身后,只见它后腿一抬,唰便是一脚踢了过来。他在一惊之下,脚尖蹬地,跳到十步以外——要是稍稍迟了片刻,非在众人面前大杀威风不可。

  只见一团红云飞出人群向桓信飘去,一头扎入他的怀中。桓信低头一看,轻呼一声:“郡主!”

  刘婴满脸是泪,毫不避讳说道:“桓大哥,你要是刚才摔了下来,我陪你一起死!”

  桓信听了不禁动容,情难自禁,也不顾自己的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刘婴紧紧搂住,说道:“为了你,就算是粉身碎骨又算得了什么!”

  刘婴带泪笑道:“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对你再任性了!”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便是如桓信这般果敢刚毅的人,听到刘婴不顾一切的表白,又在先前一瞬间抛开生死,竟把名利全部抛诸脑后,拥着她不放手。

  羽公子见桓信和刘婴这般情形,才知道自己的妹妹喜欢上了这姓桓的小子,半晌无言。回想起自己的过去,心中感慨万千。

  他的前妻萧氏是萧王后的侄女,小字嫣儿。娶妻那年,他刚满十四岁。他对这场强加在头上的婚姻非常不满,从新婚的第一夜起就不在寝宫留宿。萧嫣受了委屈,到母仪宫找姨妈诉苦。萧王后听了侄女的哭诉十分生气,把他召过去狠狠骂了一顿。

  被骂以后,他不得不在寝宫留宿。平心而论,萧嫣长得非但不丑,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美女。但他一见到她便想起威严的王后,喋喋不休的责骂,繁文缛节的礼仪,以及其它一切使他觉得不舒服的宫廷规矩。

  他变得放纵起来,每夜寝宫鸾帐里横竖总要躺上四五个他时常亲近的宠妾。他在萧嫣面前公然和众女调情,甚至要求她同卧共享温存。萧嫣是望族出身,觉得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是对她的侮辱,又羞于向姨妈说起,不久便在一处偏殿投缳自尽。

  羽公子见到尸体,从容哭了几声,命人设置棺木安排灵堂,当晚却和几个宠妾在灵堂里饮酒鬼混。吴王知道此事,勃然大怒,不由分说,把那几个不检点的宠妾全杀了为萧嫣殉葬。

  几个宠妾被杀一事,让羽公子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萧嫣是他的结发妻子,他对她并非全无感情。他对所有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都付出了真心真意,但绝不专一。如今他对宫里包括梅香在内的几个宠妾,始终保持一碗水端平的态度。虽然现在他的心已经被白岚虏获,但他的初衷从未改变过。

  “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姑娘。”他在心里如此说。

  白岚根本就没注意到他,她在看场中相互拥抱在一起的桓信和刘婴,心底里觉得一阵阵激荡——爱上一个人是无穷的苦难,被一个人爱上是无尽的幸福。当一个人所爱的人正是深爱着她的人,这不是上天的杰作还会是什么?

  羽公子轻轻向她靠拢,终于肩并肩了。他悄悄伸出手想要去牵住她的小手,谁知却捞了个空。

  白岚起步向场中飞黄走去,她知道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趁着众人都被他们疯狂的举动惊呆的时候,赶快夺路逃走。只要出了广陵城,飞黄把四蹄撒开来,天地间便可以任凭我遨游了!

  这时只听东南角马蹄声催,八匹快马荡开守住路口的士兵,疾风般直扑而来。马上壮士身着锦服,腰跨长刀,但见人雄马暴,虽然仅仅八骑,这气势之壮,仿佛来了千军万马一般。

  为首的一人戴黄色头巾,看上去四十来岁,面目狰狞凶暴。只见他扬着马鞭朝羽公子一指,高声道:“请公子跟我兄弟走一趟!”

  在他侧翼的戴红色头巾的骑客眼珠一转,看到了郡主刘婴:“嘿嘿,这美人该不会是丹阳郡主吧?我们带走她岂不更省事!”马鞭一挥,引着身后的三匹骏马将桓信和刘婴团团围住,十六只铁蹄风团般滚动。桓信吃了一惊,苦于手无寸铁,只好转过身用背护住刘婴。

  羽公子尚未说话,身边廖飞已上前两步,扬声道:“渔阳八骏向来只在北方活动,是哪阵风把你们吹到南方来啦?颜墟兄别来无恙?”

  原来这八人是渔阳一带出名的刀客,自称为八骏,取自周穆王驾八骏上天会见西王母故事。他们分别以那八匹骏马的名字为绰号,即骅骝、骐骥、騄駬、纤离、龙媒、紫电、挟翼和骕骦。为首的骅骝马便是颜墟。他听到廖飞喊出自己的姓名,扭头问:“这位仁兄是谁?”

  廖飞回道:“在下便是嗜血鹰廖飞,曾在十八年前华山大会上和贤兄共饮。”出于客气,他把自己名号里的“神”字隐去不要。

  颜墟听到廖飞的名号,满脸不屑:“原来是你啊。多年不见,怎么当上吴王的看家狗了?”

  廖飞道:“大王亲贤爱士,堪称英主。廖某不才,尚且得到重用,贤兄弟八人个个身怀大才,如若愿为大王出力,大王必定欢喜万分,虚席以待诸位。”

  颜墟身后一个戴绿巾的汉子大笑道:“我们这些惯于喝马血的人,怎会贪图你们吃剩的臭肉?你不想死就退下去!”

  廖飞本来想要出手,但看到郡主身处圈中,怕万一有个闪失不好交待,只用好言笼络。这时见他们不买他的帐,便改了主意,打算先寻机擒下一个,逼迫其他几个乖乖就范。

  他还没动,围住刘婴的四骏已经抢先动手。戴红色头巾的汉子挥动鞭子突然从下往上向桓信的头斜斜抽去,喝道:“放手!”只听吧嗒一声,桓信脸上溅起血花,连带头盔被打飞。他咬着牙,用胳膊护住郡主,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一个戴紫头巾的笑道:“你还不放手?”话音没落,已在桓信的背上狠狠抽上一鞭,打得他浑身一震。那人的鞭上缀了铁片倒刺,这一劈竟将桓信的护身皮甲打破,鲜血如喷泉一样从破碎的军服间飞扑而出。

  颜墟嘿嘿一笑,马鞭如鬼影般向护在羽公子身前的廖飞卷去。廖飞使出他得意的鹰爪擒拿手,一招分光捉影,夺得一声,已经抓住了鞭梢,可惜马鞭不是手腕,鹰抓手无处找力,只见颜墟手腕一抖,化作三条鞭影,瞬间已挣出廖飞的掌握。

  这三鞭子电光火石,看得在场众人个个心惊。廖飞听到鞭风划破空气的声音,慌忙移步往后一闪。只听啪的一响,方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新鲜的鞭痕。羽公子站在廖飞身后喝道:“谁敢用脏手碰我妹妹,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八骏闻言,爆出一阵狂笑,颜墟见一击不中,耳中以隐隐听到吴军调动的步伐声,唿哨一声,掉转马头,冲到恒信身前,一皮鞭抽在他的后脑。只见鲜血混和破碎的头巾满天飞舞,桓信拥着刘婴栽倒在地。刘婴伏在他的胸口,惊恐地看着这八个鬼魅般的狂人宛如天魔狂舞,只觉天旋地转。

  那戴红色头巾的汉子将身体一侧,劈手揪住刘婴的腰间丝带,将她横置在马肩。一声长啸,八骏直冲西北角。守住西北角的三个卫兵慌了神,一齐用长枪攒刺马颈。

  谁想颜墟鞭子来得更快,卷住枪尖往旁边一带,马向前一冲,把三人全撞倒在地。中间一个卫兵被撞得向后飞出,还没来得及挣扎,铁蹄便压上脸去。只见他面门上给马蹄凿出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当场死于非命!八骏呼啸着瞬间已绝尘而去,当真是来如飞鸿去似电,尘起落花满天飞!

  远处遥遥传来颜墟的狂笑声:“敬拜吴王,请把随侯珠交付赵他赵大爷之手。赵大爷离境之日,便是我等送还郡主之时!”

  羽公子脸色铁青,冲廖飞略一点头。廖飞已发足疾奔,尾随八骏而去。转过身来,却发现白岚已经不见了踪影。放眼看去,飞黄也不翼而飞。事已至此,愁也无益。他迅速把所有知情人编成几组,分别任命组长,下令道:“谁要胆敢把今天发生的事说出去一个字,全组连坐,杀无赦!”

  他一面派精干部下去和右使廖飞联络,另一面秘密知会左使邬奇,派人在水陆边境设置关卡,盘查路人,不得放一个骑黄骠马的少女通过,务必要找到并带回。困龙桥一带方圆三十里的地形图要准备好,供人出入的要道口必须设置暗哨。受伤的桓信等人留在王宫医养,禁止他们和外人接触。

  把这些外围工作安排停当,他足不点地赶往正殿亲自向父王通报这件事,寻求对策。

  却说白岚见众人都被八骏吸引,悄悄摸到飞黄身边,为飞黄安上辔头嚼子,翻身上了光马背。飞黄刚刚才和桓信斗完,累得筋疲力尽,只是走着碎步。白岚无法,骑着它慢慢走到东南角。只见东南角的地上躺着两个满脸血污的士兵,多半已经没气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被八骏团团围绕的桓信和刘婴,咬牙转过脸,强忍住快要从眼眶中流出的泪水,打马往南而去。

  为何不往北走,偏要南行?只因飞黄被桓信耗尽了体力,只好临时改变北归计划:先出南门,摆出一副要渡江前往对岸丹徒的架势。行不过五里,则改道往西直奔九江。

  飞黄体力消耗太大,跑不起来,白岚不得不下马徒步西行。转到官道上时,不过才离开广陵城十来里路。这时飞黄身上的汗已经收了,白岚翻身上马待要赶路,突然听见背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以为是官府的快马急件,忙提马闪避到路边树林里。只见一个戴红头巾的骑客,驮着一个人从后赶来,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马。

  此时她突然悟到:“这几个不是刚才冲进圈子里,围着小婴和桓信的那几个江湖客吗?”后面又跑过五个骑客,断后的头戴黄巾,分明是廖飞先前叫住的那人。所幸他们急于赶路,对她并不在意。

  “被他们捉住的是什么人?”她自言自语,正要打马前进,却听背后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分明是轻功很好的人在快步跑动。她猝然回头,那人已到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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