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二十一 虎贼
白岚缓步入殿,躬身拜见吴王。
羽公子的脸由惊异变成欢喜:她怎么又回来了?
只听白岚说道:“大王,小女用性命担保,一定把郡主平安带回来!”
她抬起脸来,和吴王四目相对。
这少女的眼光,何等坚定,何等执着!这种神情,似乎是走到了她父亲的另外一个极端,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吴王的眼光中的威严转为惊异:“岚儿,你存着这份心,很好!但事关重大,你又是一个女儿家……”
白岚决然道:“您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人协助小女。但就算您不派人,小女也要去!”
吴王心中一动。他从没见过意志如此坚定的女子——即使是男子,在他的权威震慑下都会不自觉把眼光偏离。而她,居然敢直视他的双眼,如果她是男儿身……
吴王环顾群僚,说道:“白姑娘毛遂自荐,谁肯协助她?”
阶下噤若寒蝉,彼此观望。
——这是个风险极大的差使。
“大王不妨派桓信协助她。”枚乘起身,打破了殿上的沉默。
吴王忽地笑了,一扫先前的阴霾:“有卿这句话,孤就放心了。”
一块铁令飞出,落在白岚脚下。
白岚躬身拾起,向义兄枚乘送去感激的目光,转身离开大殿。
羽公子目送她的背影远去,扭头低声问邬奇:“这件事,他肯不肯接受?需不需要请白将军出马?”
邬奇躬身回道:“白将军日理万机,不宜轻动。待属下用义理相说,厚利为诱,务必请他出手!”
羽公子轻轻点了点头道:“只要请得动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右使廖飞跟着马蹄印一路追查,幸亏这八人并未离开吴境,又如影随形聚在一起不曾分开。他在路上到处留下标记,好让后援能够跟上。
这八人曲折前进,专捡小路潜行。廖飞赶了一程,一路都不见有歇脚的地方。他又累又渴,见路边有一家小茶摊,便进去要了壶凉水,提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茶博士见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没带行李包袱,穿的却是上好的绸衣,心里正暗暗纳闷,便听廖飞张口问道:“店家,先前可曾有八个男人带着一个女子骑马从这里经过?”
茶博士揭去顶巾,抓了抓后脑勺回答道:“没有。刚才只有一个赶马的人从这里经过,还在小店里喝茶饮马。他走的时候还把马背上的皮囊都灌满了水。我说在南方到处有水,不用带了。他还说他们北方人这样习惯了,还是带了水心里踏实。”
廖飞听了,脑袋里嗡的一响,心中大叫不好。自己只顾着跟踪马迹,却忘了边地健儿擅长赶马,一人赶着几十匹马都是常事,像渔阳八骏者样的优秀骑手自然也不例外!他们的真正目的是随侯珠,时间又定了是三天,一定不会走远——他们让其中一人先把马赶出吴国,在境外等着。等到宝贝到手,便要走山路步行躲过巡哨,越境逃走。
茶博士又道:“那人长得仪表堂堂,只可惜破了相,少了半片耳朵。”
廖飞暗忖:“听说八骏中的老七颜坪为了保护大哥颜墟,曾经用身体去挡敌人的刀锋。对手被他的奋不顾身吓坏了,一刀砍偏,只削掉他半片耳朵,没中要害,反倒给他还刀砍死。这人多半便是挟翼了。”又想到:“若是那八人聚在一起,我无法下手。如今他们分散开,这里又只有他一人,正好把他拿下!”
这老七颜坪和老大颜墟是同胞兄弟,出生在代郡,少年时便常飞马纵横匈奴和汉朝之间抢劫商人牧人,身形极其灵巧,故而得了个挟翼的绰号。后来兄弟两个和渔阳地区六个单身行走江湖的马贼石凯、王峻、曹秋、秦盖、李京和公孙乔合伙劫了匈奴右贤王的车仗,盗取八匹大宛马,名震边陲。匈奴人被他们打得闻风丧胆,称他们为“虎贼”。
当时执政的文皇帝不愿挑起边衅,饬令地方官员出钱从他们手里高价购得这八匹好马,在送匈奴军臣单于礼物的时候一并交还。八人不敢公开反对朝廷,便常在边境左右徘徊,专以掳掠匈奴牧人和汉商为快,数年内杀人无数。他们八人同出同入,时间一长,边民把他们看成一体,闻风色变。他们干脆交换了年龄庚帖结拜,号为渔阳八骏。这八骏平日身着一色锦袍,区别只在头巾,依序为黄、红、绿、青、黑、紫、蓝和白八色。
廖飞提步追赶,不过半个时辰便赶上马帮,远远看到赶马的人戴着蓝色头巾,正是挟翼马颜坪。
颜坪虽然是一路急行,耳朵却十分警惕。他听到身后脚步声非同常人,回头望见廖飞赶来,认得他是羽公子麾下将领,急带住马头,摘下肩上射雕硬弓,从腰壶中抽出一支白翎箭,身体在马背上一侧,飕一箭直射他的眉心。
廖飞的身形在颜坪的箭离弦的同时已然变幻,箭到瞬间骤然向侧偏开。飞箭裹着劲风从他太阳穴边上擦过,竟将路旁的树干贯穿!
廖飞虽然避让,前进的速度反而加快,在颜坪的飞箭出手到射穿树干的同时又向前紧赶了十余步。
颜坪见廖飞轻功过人,忙把弓抛下,从身边拔出砍刀,回马冲劈。
廖飞见他奋马杀来,力胜千钧,哪肯硬撞!飞身往路旁跳出,躲过一击之力。他的脚尖踢在路边树干上,借反弹之势在空中翻个跟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后抓住颜坪腰带!
颜坪不曾料想他有这一招,给他猛力一带,一头撞下马来。他还未来得及起身,廖飞已一脚踏住他的胸口,喝问道:“你们把郡主带到哪里去了?”颜坪只顾怒冲冲瞪着廖飞,一言不发。
廖飞冷笑一声,在脚底慢慢加力。颜坪挣扎不起,只觉得胸前肋骨咔咔作响,立时便要被他踏断,急伸手往腰里摸去。
廖飞眼尖,早发现他腰里有个奇怪的布囊。躬身夺在手中,一把将它掀开。
殊不知颜坪等的就是这一刻,趁廖飞稍一分神,猛地推开踏在胸口的脚,托住布袋往他脸上一拍,顿时满天白灰。廖飞只见白粉铺天盖地而来,闭眼不及,喷得满脸满鼻都是,只觉眼里热辣辣发痛,这才知道包里装的是害人的石灰粉。
颜坪本是盗贼出身,才不问江湖规矩如何。他一击得手,就地一滚,拣起掉落地上的砍刀便向廖飞脖子上砍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袖箭流星般飞来,从他口中入后脑出!
颜坪双目鼓出,蹬脚栽倒在廖飞面前。
廖飞听箭风即知是高人出手,抱拳问道:“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话音未落,却听远远有少女笑着答道:“看这位大叔在走江湖多年,居然会中这种小蟊贼的伎俩,今天也算是在阴沟里翻船了!”
廖飞听见,一时哑了口。
这时只听一少年朗声笑道:“就凭这渔阳八骏这两手也配称作虎贼?真叫人笑掉大牙!”
少女却讥笑道:“你刚才这一手也是暗箭伤人,算不得什么英雄所为。”
少年不和她争,却问少女:“那八骏的藏身之所你查到了没?”
少女笑道:“八骏虽然手段干净,女人身上的香味却不是那么好掩盖的。要让他们轻易摆脱,我的貂鼠岂不是白养了?告诉你:他们现在正藏在积石山的一个山洞里呢!”
少年听了便问:“积石山莫不是指的江北三大冶山之一?”
原来在扬州一带有三座山富产铜矿,称为冶山。其一在六合东北,有铸造钱币的大规模作坊,由老将袁超驻军督管;其二在天长镇外,是吴军冶铸兵器的地方,由羽公子部将卫戍——这就是吴王为什么一定要把盘踞在当地的赵他势力连根铲除的原因;第三座在庐江东北,相传春秋时代名匠欧冶子为楚王铸剑于此,因年久已遭废弃。
渔阳八骏把藏身地点设在广陵西南群山之中,看来是对吴国的地形进行过详细的勘察。即便是失手,也有机会逃走!
少年此时笑着对廖飞说道:“大叔,我们能帮你的也就到现在为止了。渔阳八骏,不,是七骏现在就藏在那里,等着探听赵他被释放的消息。我们走了!”
廖飞忙道:“多谢二位侠士,请留下姓名!”
少女格格笑道:“我们是草莽之人,大叔何必介怀!请回去告诉吴王,就说我们白虎门是他的朋友。如有需要,随时愿意效劳!”
少年拍马过来,从腰里解下一个葫芦向廖飞抛去。廖飞伸手接住,只觉葫芦里晃荡作响,却听那少年道:“这里面是清油,你拿着洗洗眼。这穷乡僻壤的,找油不容易!”
少女问道:“你把葫芦给了他,遇到急事怎么办?”
少年笑道:“要用的时候,用你的可不也是一样吗?”
少女娇嗔道:“少来,你是你,我是我!”说罢打马便行。少年嘿嘿笑了两声,对廖飞道了声别,亦打马而去。
白虎门,这是个什么门派?
廖飞虽然在吴为将多年,和江湖上的联系却从未断绝。但对于这两个年青人口中白虎门,却是知之甚少。
这一派系的门人非常年轻,平均年龄不超过十六岁!
他们的出道,才不过一年,但在江湖上,已经小有名气。
他们凭的不是武艺超群,也不是人数众多——他们拥有江湖上最先进的谍报网、最神秘的施毒解毒技术和最严格的组织。
从严格意义上说,他们不像是普通的以帮会为组织的江湖门派,更像一支有着宗族色彩的特别军队。
廖飞端着装清油的葫芦,半晌无语。方才的大意差点断送了他的性命:要不是那少年及时出手,地上的尸体便该换成是他了。死里逃生之后,心中尚有余悸。
只听马蹄声从后赶来,便听白岚喊道:“廖右使,你受伤了?”她下马时卷起一阵淡淡的香风,不带半星脂粉气味。又有一马奔来,足足迟了她数十步。马到人落,竟是桓信。他脸上血迹尚未拭净,粗粗缠几条白布裹住后脑的伤。只听他说道:“白姑娘,你看看廖右使的伤,我搜搜这死尸身上有什么有用的情报。”
廖飞忙道:“我不要紧,用油洗脸就没事了。你们先搜查尸体!”
白岚和桓信把颜坪身上和马上都检查了一遍,不过是衣物水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桓信躬身为廖飞洗眼,却听白岚说道:“廖右使,从现在起,你要听我的指挥——这是王令!”
廖飞一脸惊讶。他不能理解,为何吴王要把这样一件重要的大事交给这样年轻的一个姑娘。但他不会因为不理解而拒绝执行任务,而用响亮的回答表达了对吴王意见的尊重:“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