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二十二 分裂
长江之畔，烟云浩荡。一片青山沿江蔓延，水雾在山脚聚集，此情此景比起北国大漠的单调，更有一分神秘而生机的情趣。
头戴黄巾的骅骝颜墟一手叉腰，一手按刀，眺望着苍茫的远景，一声感慨：“大丈夫当生于北国，老在南疆！”
他脚下坐着累得一身发软的紫电李京，唉声叹气道：“老大，这边怎么到处都是山水？没马骑真是累。”
颜墟被他泼了一头冷水，微有些不悦：“才走了多少路，就像死狗一样趴着！所幸这里没有外人，不然我们八骏的名头就折在你这没用东西嘴里了！”
李京笑道：“也就是在自己人面前才说说，要是遇到了外人，早给我们杀了灭口，还等他到处传扬！”
两人正说着，只听一人问道：“老大，那小丫头已经给关在山洞里了，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颜墟回头一看，原来是騄駬王骏，点头答道：“这丫头是吴王的掌上明珠，谅他不敢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好好休整，三天以后把这丫头平平安安送回去。”
王骏吃了一惊：“把她送回去？”
李京在旁谑笑道：“老三，不送回去，你还留着当老婆不成！”
王骏道：“可是，现在老二正要拿她当老婆……”
颜墟勃然变色，揪住王骏胸襟大骂道：“混帐，你们怎么不拦着！”
王骏作难道：“老大，你也知道老二的狗脾气……”
颜墟劈手将王骏像扔灯草一般扔了出去：“他要是只狗，老子他妈把他生阉了！”
山路上碎石乱飞，颜墟引着王骏、李京来到关押刘婴的洞前，只见众人聚坐在一起大声说笑，忍不住大吼一声：“老二你这个鬼儿子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
众人还以为老大在怪他们偷懒，慌忙起身。老二石凯分开兄弟，笑嘻嘻走到颜墟面前：“老大，这点小事情哪值得你生气……”
颜墟一路狂奔，到了这里虽不至于气喘吁吁，也出了一身小汗。他正没好气，见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越发觉得厌恶可憎，喝声：“给老子站着。”早飞出一猛拳。
石凯猝不及防，被这蒜钵子大一拳打在鼻子上，正似砸开了个盐酱库，咸的酸的辣的扑啦泼了一嘴。站不住脚，往后翻跟斗跌出去四五步，滚在众兄弟脚下。
颜墟跟进一步，大骂道：“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帐王八蛋，老子宰了你！”说着便要拔刀。
石凯这一跌不甚重，在跳起的同时已拔刀在手，亦怒道：“你有刀老子也有刀，怕你不成！”
王骏李京等五人吓得面如土色，拼死将二人扯开。却听颜墟骂道：“你这不长脑子的东西，要什么不好，居然要那丫头！若是吴王一怒，别说发财，我们几个的尸骨都没人收！”
石凯听得莫名其妙：“要什么丫头，你疯了？”
王骏拼命抱住颜墟，一张黑脸涨得血红，说道：“老二，你刚才不是说要我们在外面守着，你要进去玩玩那丫头么？我和老大一说，他就成这样了！”
石凯气恼道：“老子说说而已，便是刨你家祖坟了！你当老子那么饥渴，生来没见过女人不成！”
颜墟这才知道他们方才是在调侃，并未真的对刘婴无礼，心中一块大石方才放下，面子上却碍着放不下，喝道：“说说也不行！谁知道你这只狗管不管得住你的尾巴——见了母狗就乱叫的畜生！”
石凯莫名其妙挨了颜墟一老拳，直到现在嘴里还咸津津不曾退味。谁知颜墟打错了偏不承认，反而耍老大脾气对他破口大骂，直恨得牙底下痒痒的，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突暴起来，怒道：“老子舍死忘生，亲手从广陵城里捉这丫头出来。你不但不慰劳老子半句，为着这小事也能下狠手！老子不干了！”
众人忙劝石凯息怒，却听石凯忿忿道：“你有种杀了老子，要不就不离开这丫头半步。老子对天发誓，只要逮住机会，哪怕只有一柱香，也能让她怀上老子的娃！”
颜墟这时已经冷静下来，心知自己方才处理不当，甚为懊悔。又知石凯为人暴烈焦躁，向来是说到做到，万一真的发疯害了郡主，这事情便要一发不可收拾。想到这里，厉声道：“吴王是一方英主，树大根深，势力遍布天下。我们劫了他女儿，虽然开罪于他，见好就收，还不至于为仇。若是伤了郡主，天下哪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老六李京笑道：“老大，吴王的手下没什么了不起，我们不怕！据说丹阳郡主是大汉皇族中第一美女，兄弟们若是能一亲她的芳泽，死也无憾了。”
颜墟听了，回过头来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打得他不认得东南西北：“蠢货！不断情欲便要受制于外物，如何成就大事？我们渔阳八骏一世英雄，为了个丫头身败名裂，岂不是因小失大！”
老四纤离曹秋和老五龙媒秦盖忙附和颜墟说话：“大哥说得对。我们兄弟能打下今天的基业，还不是当舍则舍？想当年我们攻入匈奴右贤王营帐，珍玩美女还不是应有尽有。当时要不是先取大宛名马，甩脱大军追杀，我们兄弟早就暴尸荒野，哪有今天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石凯无话可说，冷哼一声。小弟骕骦公孙乔拍了拍石凯的肩膀道：“老二，你先上忍一忍。等到完成任务，天下美女可以尽你享用，这区区一个小丫头又算得了什么？”
石凯想了一想，退步道：“得，大局为重，老子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拖累兄弟们！”
颜墟冷笑一声：“这还像句人话！”
关刘婴的山洞样子像个大葫芦，对外的洞口只能过一个人，里面却是宽敞阔大，可容数百人起坐。
七人依序进洞，各自设榻，坐下来吃干肉熟豆。石凯起身拿了些吃的和水走向刘婴，却给颜墟一觑，不敢再靠近，随手把东西交给最近的公孙乔。公孙乔懒懒走到刘婴面前，扔在地上。刘婴只顾埋头啜泣，连正眼也不肯看他，亦不碰地上的吃食。
颜墟待众人用过饭，下令道：“晚上轮流出去巡哨，三人一组，一次一组出巡，一个时辰一换。二弟三弟四弟一组，五弟六弟八弟一组，我在这里守着。”
石凯哼了一声：“弟兄们出去喝西北风，老大你倒是知道偷闲啊。”
颜墟把手中钢刀往地上一插，问道：“老二，你对我的安排有异议？”
石凯道：“不敢！只是我觉得老大应该和兄弟们同甘共苦才对。”
颜墟厉声道：“放屁，你是大哥还是老子是大哥，怎么这么多废话！”
石凯的脸往下一拉，冷笑道：“不去就不去，老子管你不着。”说完提着腰刀，把手一招：“三弟、四弟，走！”
王峻和曹秋很少爬山，这时早出了一身臭汗，屁股在草垫上刚刚坐热便被叫去巡山，满心里不愿意。但又忌惮大哥的威严，只得慢吞吞起身，跟着石凯出了洞。
一个时辰后，他们回来把睡得朦朦胧胧的老五老六老八赶出去。如此这般，相互轮替，折腾了一夜。
刘婴哭到大半夜，又累又饿，靠在石头上睡着了。颜墟坐在她的身边，垂着头打瞌睡。
王峻看了颜墟一眼，悄声道：“我们整晚睡不安宁，只有老大在做他的好梦呢！”其它五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心中忿忿不平。
石凯做了个手势，五人会意，一齐出了山洞。到了洞外，石凯摇着头叹气道：“想我们渔阳六飞侠，如今事事要听命于这个代郡人，说起来真是羞耻。”
五人听了，脸上都浮起不快的神色。
王峻接着石凯道：“颜墟颜坪兄弟俩和我们联合，的确做了几件漂亮的大事。颜老七没什么架子，倒也罢了。这颜老大年长，我们尊称他一声大哥，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他却把我们当奴才一样呼来喝去，真当我们怕了他！”
石凯道：“每次分东西，颜墟抢得最少，却要先拿。颜坪是老七，却说他功劳大，第二个拿，我们六人都排在他们后面。我早就不服了，你们倒是都心甘情愿护着！”
公孙乔道：“二哥三哥说得没错。可颜墟老大的确比我们有头脑，许多事都是靠他来拿主意才办得成。”
石凯道：“你这是什么话。那次袭击匈奴车仗的主意便是老三出的，骑上大宛马别的都扔掉不要的提议是老六说的，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牵了个头而已，算什么本事！”
众人听了，觉得也有道理。王峻道：“这次买卖大。等钱到了手我们便各自散伙，再不听他调摆，自在快活去！”
曹秋和秦盖原本没有什么主张，只哑了嘴不作声。
半晌，石凯长叹一声：“他们兄弟占了酬金的大头，想起来真不甘心。”
公孙乔叹息道：“这次我们要冒极大的风险。颜老大把他的亲弟弟安排在最安全的接应位置，分明是把我们都当成外人。难保出了事以后，他们兄弟不会把我们抛下先跑——我从一开始就不赞成到这南方来惹吴王。”
石凯拔出腰刀，一刀砍在山石上，火星迸起。便听他恨恨说道：“老子恨不得砍了两颗鸟头，省得以后再受这窝囊气。”
王骏也擎刀在手道：“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如果三弟有意，我一定帮忙。”又对李京道：“老六，老大喜怒无常，常常对我们非打即骂，是不是？”
李京沉吟了半天，也慢慢把刀抽出鞘：“既然他不把我们当兄弟，我们何苦为他卖命？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他们。”
曹秋和秦盖素来和颜坪不谐，见他们说得坚决，也道：“如果兄弟们都赞成，我们也不反对。”
惟有小弟公孙乔念着一起结拜过的交情，心中十分不愿意。如今见他五人都想要动手收拾颜家兄弟，自己一个人势单力孤，若是不从，反要受害，只得苦着脸附合。
石凯见众人都赞成，便把刀往自己左手掌上一横，勒出血来。他把手攥成拳头，往上一举。王峻见了，也依样画葫芦，把手举起，接着是李京，再是曹秋和秦盖。
这时天色微明，惟有公孙乔不曾动手。石凯看着公孙乔，目露凶光：“老八，你反对吗？”公孙乔打了个寒颤，慌忙举刀勒手出血：“全听二哥吩咐。”
六人举手，约定事成之后诛杀颜家兄弟，平分酬金。
刘婴突然间惊醒过来，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靠着石壁睡在自己旁边，不禁又羞又怕。她扶着墙慢慢站起，只觉一双小脚又酸又麻，才迈步便一头栽倒，痛得哎唷叫出声来。
颜墟头也不抬，冷冷说道：“我已经点了你双腿的穴道，不解开你是走不动的。”
刘婴这才知道他是在假睡，只得重新坐下。她想起桓信，问颜墟道：“桓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颜墟嘴角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容：“你自身难保，还管别人的闲事做什么！你是指那被我打倒的小兵啊？吃了那一鞭，就算将来侥幸不死，也会变成个傻子。”
刘婴叫道：“你骗我！”随手抓起地上一片石头便向他脸上掷去。虽然近在咫尺，颜墟只把头轻轻一偏，便躲了过去。
刘婴打不着颜墟，又急又气，放声大哭起来。颜墟只是冷笑，不理不睬。刚刚睡下的那六个人受不了了，纷纷坐起。王峻骂骂咧咧道：“你再哭，再哭就把你的舌头割掉！”一边把刀拔出来朝石壁上一砍，回声顿起。
刘婴见他的刀尖深入壁中数寸，心中惊骇无比，噤住口不敢再哭，只是默默流泪。
颜墟慢慢说道：“看见了？我兄弟可不像我这么好脾气。你自己小心点。”
刘婴偏开脸，鼓着嘴不睬他，心里只是挂念桓信的伤势如何。
众人睡到午时才起身，各自用了些饭。刘婴一天没进食，这时也饿坏了，看到面前摆上食物，再不嫌脏，抓起来就吃。不想一口气没接上来，把干粮噎在喉咙里，半天作声不得。
颜墟见了，朝旁边刚刚吃完东西的曹秋一努嘴。曹秋懒懒爬过来，在刘婴背上重重拍了两拍，差点把她打得背过气去，总算让她把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又胡乱给她灌了些水。
刘婴一边喝水一边皱眉头，心想这袋子里怎么有一股子什么怪味，差点又吐了出来。她哪里知道，常常在戈壁滩上来往的人，如果没有遇到绿洲，就只能接马尿解渴。久而久之，这水袋自然沾染上马尿的骚味。这些鲁莽的汉子，哪里懂得怜香惜玉，也就是这般胡乱对待。刘婴虽然从心底里十二万分不满意，只是瞧着王峻插在墙上的那把刀害怕，勉强忍气吞声。
颜墟布置好下午的巡山任务，把六人都差派了出去。李京和公孙乔在山前巡哨，曹秋和秦盖在山后巡哨，石凯和王峻则被派去远处哨探。这回六人非常爽快地顺从了他的分派，连石凯都没有二话。颜墟心里暗暗得意，心想你们还不是要听我的才办得成大事——他哪里知道他们各怀鬼胎，只是和他虚与委蛇罢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洞口传来脚步声，是一前一后两个人。前一个脚步散乱，后一个脚步稳健。他心中吃惊，按刀而起，警惕地盯着洞门。
只听呼啦一声响，一团黑糊糊的东西飞了进来。刘婴不知这是什么怪物，吓得惊叫一声，用手把眼睛捂住。
这团东西一直滚到颜墟的脚边才停住。颜墟低头一看，不禁大叫一声：“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