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二十三 移花接木
地上的人头呲牙咧齿，血肉模糊，依稀能看出李京的模样。
颜墟震惊之余，只见一个人押着另一人走到洞口，顺手把俘虏推进洞来。只见那人踉踉跄跄扑倒在他的脚下，声嘶力竭喊道：“大哥，我是被逼的，饶了我吧！”
颜墟把公孙乔推开一边，拔刀出鞘，指着站在洞口的人厉声问道：“你是谁？”
只听那人笑道：“有什么话，你问你的好兄弟！”
公孙乔一把抱住颜墟的腿，哭道：“老大，是他们几个想要杀你，我是被逼的。你千万要饶了我啊！”一面把先前歃血的事情一股脑全兜了出来。
颜墟耐定性子，听公孙乔说出始末。听完也不由公孙乔分说，挥刀一劈两段，旋即翻转手中刀，向着站在洞口的人施礼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颜墟斗胆，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移步入洞，说出一番言语：有道是结盟兄弟，如今仇深似海。刀头饮血，全忘昔日交情！
颜墟得知六人要合伙害他，怒不可遏，一刀劈了公孙乔。看着满地血污，猛然又后悔起来：在六人之中，公孙乔任劳任怨，是个实心实意做事的人。如今虽然有过错，却是被逼无奈，罪不当死。但木已成舟，只好作罢。
那人走进洞来，安慰他道：“反复无常的小人杀了也就杀了，不必可惜——若不是在下路过这里，偶然听到他们的图谋，颜兄怕是有难。”
颜墟呆了半晌，潸然下泪道：“我和他们八拜之交，指天发誓同生共死。真是世事难料！”他看了一眼来人，见他个子不大，从上到下一身黑衣裤，脸上蒙着丝巾，猛然想起江湖上的传闻，问道：“难道你就是独臂蛟龙杨大侠？”
那人呵呵一笑，不置可否。颜墟正色道：“杨兄的武功在十年之前不过尔尔，那时颜某尚不曾把你放在心上。近年来你行走江湖胜迹频传，颜某听在耳中，常常慨叹古来英雄多半有始无终，独有杨兄一人不甘人下奋发图强。如今能和杨兄相见，颜墟深感荣幸。如不嫌弃，请受小弟一拜！”说完纳头便拜。
黑衣人忙出右手把他扶起：“颜兄在北方声名显赫，杨某早已仰慕多时！”
颜墟起身来，却讶异这杨泽的手为何如此小巧，声音这般年轻。细看杨泽，面目隐隐埋没在黑纱中。
杨泽笑道：“在下近十年来一直在修炼一种黄老秘术，只因大功未成，身体样貌萎缩不宜相见，还望颜兄原谅。”
颜墟这才明白原来杨泽是因为修炼了一种特殊的本领才在近年来武功飞涨，心中疑团顿时释怀。
杨泽这时问道：“听说颜兄向来只在北方和匈奴人打交道，怎么突然想起到我们南方这多水多瘴的地方来？”
颜墟答道：“我们新接了一宗大买卖，事主肯出资四十万钱，只求我们能在年内为他取得一颗绝世无双的宝珠。”
杨泽喟叹道：“好大的手笔！不知是谁这么阔绰？”
颜墟道：“杨兄恕罪，行有行规，这事不便相告。”
杨泽点了点头，又问：“事情有眉目了没有？”
颜墟回答：“我们探听到宝珠被楚王高价购得，准备转送吴王，于是埋伏在路上。谁想楚王兵分两路，害我们空手而回。这时，又有一单生意，是要我们救取东道帮的龙头老大赵他。我想与其犯二家不如劳一主，准备劫持羽公子和吴王做交易。只是在出手的时候见到了吴王的独生女，觉得奇货可居，才临时改变计划——杨兄不是外人，颜某才坦诚相告，否则打死也不会说的。”
他偏过脸，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刘婴，恨恨说道：“眼看宝珠唾手可得，谁知兄弟们离心离德，以致功败垂成！”
刘婴见他一脸凶像，吓得瑟瑟发抖。
杨泽稍稍沉吟，问道：“你说的宝珠，是不是指随侯珠啊？”
颜墟目光一凛，下意识把刀口转向，反问：“杨兄是怎么知道的？”转念一想，却笑道：“原来杨兄也有意于随侯珠。既然这样，颜某愿意和杨兄合作。到时候五五分成，同享富贵，岂不是一桩美事？”
杨泽冷笑道：“你以为只有你们才打随侯珠的主意吗？胶东四虎早在你们之前就下手了！”
颜墟吃了一惊：“难道宝珠不在吴王手里？”
杨泽道：“当然不在！胶东四虎扮成伴当在路上杀死使者，抢到宝珠后打算逃之夭夭。不过谁叫他们惹了我呢？我杀了其中三个，又废了一个，哈哈！”
颜墟黯然叹息：“原来宝珠早已落在杨兄手中，小弟恭喜杨兄！”
杨泽目光炯炯：“颜兄，宝珠在我手里，未必能换得四十万钱，倒不如做个人情，送给颜兄算了。”
颜墟眼前仿佛看到无数金钱如暴雪般倾泻下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杨兄，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这份大礼我又怎么受得起呢？”
杨泽笑道：“在江湖上混，要的就是朋友义气。你肯对我坦诚相告，便是把我杨泽当朋友了！朋友之间何须斤斤计较？”
颜墟大喜过望，正要感谢，突然听到洞外有异动。他的脸猛然往下一沉，示意杨泽不要发声，要他快些躲进阴影里，又把榻上的草掀下地盖住公孙乔的尸体和李京的人头。
只听洞外有人说道：“巡了半日山，困乏得要死。洞里又小又闷，真不想进去！”说话的是曹秋。
另一人道：“我进去和老大说一声就是。你在外面歇着吧。”便听曹秋止住脚步，另一人径直走进洞来，看身形步伐显然是秦盖。
颜墟迎上前道：“五弟巡查辛苦了。”边说边将他一把搂住。
秦盖才说了一句：“大哥好。”嘴已被颜墟捂住。他只觉得下身一紧，小腹阵阵痛得锥心，眼前飞花乱闪。
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身体已经被拨得翻转向上，脖子上给凉丝丝的东西一勒……曹秋站在洞前，只听洞里面一声响，便听颜墟大声嚷嚷：“五弟，你怎么了？振作！”他吓了一跳，慌忙飞步入洞。
洞里没有点灯，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觉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狗吃屎倒栽在地，下巴趷嚓作响，摔松了满嘴大牙。好容易挣扎着起身，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面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后脖子根一凉，一颗头顿被腔子里喷出来的腥血冲飞！
漫天星光下，山洞前排开六具尸体。
黑衣杨泽赞道：“颜兄的刀法真是让我眼界大开！骐骥和騄駬两人合力夹击你一人，竟然伤不了你分毫，真是自不量力！”
颜墟凄然叹道：“八骏南来，回去却只剩我和坪弟两人！”
杨泽道：“颜兄不必难过：杨某说话算话。我要不把宝珠给你，便是乌龟王八蛋！”
颜墟苦笑一声：“便是宝珠到手，渔阳八骏在江湖上也没得混了！”
杨泽安慰道：“人生在世，求利而已。有了四十万钱一生受用，何必在江湖上混！”
颜墟点了点头：“杨兄说得对。”又问：“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杨兄指教。”
“颜兄请说。”
“你所说的黄老之术，究竟是什么功夫？”
“颜兄对这个感兴趣？”
“我见杨兄武艺精进，想来练这种功夫能健体强身。”
杨泽道：“你说得不错！人即算有了金钱名利，到头来总躲不过生老病死。而练了我这种神功，不但能增进功力，而且能返老还童！”
颜墟看到面前横陈的六具尸体，顿觉生死茫茫，执着又有何意义？他膝盖往下一落，跪在杨泽面前道：“金钱再多，也买不回时间和青春，当一辈子的富家翁又有什么好处？请师父收我为弟子。从此我愿跟从师父左右，为师父端茶洗脚！”
杨泽忙避开一边：“颜兄，在下不能答应。”
颜墟道：“难道我不配做杨兄的弟子？”
杨泽叹道：“我虽然杀人，杀的都是大奸大恶之人，从不滥杀无辜。你平日里杀人如麻，恐怕收不了手。心怀恶念，练功非但不能增加功力，反要减损阳寿……”
颜墟把砍刀斜插一边：“只要杨兄肯收我为徒，我愿封刀永不沾血！”
杨泽眼珠一瞬：“好，你要真有诚意，我便向苍天代你祈祷。我在旁边念，你跪在地上诚心请愿。”
颜墟只求杨泽肯收他当徒弟练长生不老术，这时便是要割掉他屁股都不会有半句废话，慌忙应了。
杨泽解开头巾披散头发，右手举剑，慢慢绕着颜墟走圈，口里念念有词：“苍天在上。”颜墟忙闭目轻念：“苍天在上。”
“我颜墟生就草莽，杀戮不仁。今喋血山头，故诚心求告。二弟石凯，好色不仁；三弟王峻，凶暴不仁；四弟曹秋，怯懦不仁；五弟秦盖，刚忿不仁；八弟公孙乔，麻木不仁；又有六弟李京，由杨英雄诛杀，实为奸诈不仁。唯我一人苟活，请苍天恕罪。苍天不赦，特命英雄一并杀之。”
颜墟听到最后一句：“特命英雄一并杀之。”便觉不妙，慌忙就地一滚。杨泽利剑应声斩下，却没有砍中要害，只砍得他左肩鲜血淋漓。
颜墟怒视杨泽道：“你……”话未成句，杨泽已飘剑刺向他的咽喉。
颜墟闪过，拔出插在地上的砍刀，大吼一声，向前猛攻。杨泽的剑轻，架不住重刀，只听当啷一响，长剑被激上半空。眨眼瞬间，颜墟的砍刀已凝指杨泽咽喉。飞起的长剑划过夜空，插落在数十步外。
颜墟哼了一声：“老子还以为你真像传闻中那么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说！是谁派你来的？”
杨泽对他的发问不理不睬，眼一闭头一仰，只等着他的刀往下砍。
颜墟冷笑道：“想死？没这么容易。老子要把你的手脚都剁掉，把你放在坛子里，这就叫‘人彘’。等你的伤口结了瘢，装上满满一鼎水，在下面生一堆火。把坛子放在水里慢慢加热，等水温到了，你四肢的伤口遇热化开，血液喷涌而出，慢慢流入坛子里。血水和坛子外面的水相互传热，渐渐沸腾，直到把你的身体炖烂——这样才能解老子的恨呢！”
一阵风起，吹动林草啦啦作响。颜墟猛然回头，看见另一个杨泽站在自己背后十步处，衣裾被风吹得一摆一摆。此情此景，真有说不出的诡异。
他吓得大叫一声，颤声问道：“你是人是鬼？”
鬼杨泽脚没有移动，身体却向他飘来，仿佛是风在带着他走一样。颜墟挥刀猛劈过去，却砍了个空。只听嗤的一声，颜墟的头像个扔出去的罐子，在星空下打了个圈，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才停住。他的刀掉在地上，身体还站着，已经僵了。
两个杨泽越来越近，距离相差不过两步。面对面，就像是一对一样着装的孪生兄弟。只听杨泽低声问道：“是你？”
鬼杨泽嘲讽道：“不是我还会是谁？武功不好逞什么强，你不要命啦？”
“你！”杨泽气得七窍生烟，“我刚才是故意让他的，谁叫你来多管闲事！”
鬼杨泽冷笑：“是吗？从背后偷袭算是哪门子让？”
杨泽一时语塞，转而道：“算了，和你这人说不通，我不和你计较了！”
鬼杨泽道：“你不和我计较，我可要和你计较！你扮成我的样子丢人现眼，怎么说？”
杨泽伸手把头上盖笠掀开，揭下面纱，露出一张俏丽的脸来，赫然竟是白岚！
“谁稀罕扮你的样子。皇帝规定了美女不能穿黑衣服吗？”
“美女？不过是个男人婆而已，看了都晦气！”真杨泽把头偏在一边，语气里满是不屑。
白岚还从没给人当面这么损过，气得眼泪差点流了出来，挥起粉拳朝他打去。不巧他刚刚偏回脸来，咚的一声正中鼻梁。
杨泽痛得大叫一声，捂着鼻子满世界蹦：“臭丫头，你怎么说打就打啊！”
白岚跳过一边，做着鬼脸道：“活该！”
杨泽破口大骂：“死男人婆，给我滚远点！”一边骂一边弯下腰。
“扑通”一声，一个人头从尸堆里飞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又听见“咔嚓”一响，是砍断骨头的声音，第三个人头也飞了出来。
“喂，你干吗和死人过不去？”白岚看着他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好奇地问。
他扔出最后一个人头，在地上铺开一大块包袱布：“我这挖的是金团子，可以卖钱的。”
白岚听了，差点把早上吃的芙蓉粥干呕出来。
杨泽把七颗头做一袋子包了，志得意满说道：“加上从廖飞手里打劫到的颜坪的脑袋，八颗头都齐全了！”又斜着眼睛望着她道：“借刀杀人，不错！看不出你这丫头倒有几分心计，可惜武功实在太差劲，扮相又丑。”说着把头一仰，“我看你还是回去找你爹多学两年再出来吧，哈哈哈！”
一阵无礼的笑声回荡在林间，启明星下颜墟僵硬的无头尸体还在晨风里突兀。白岚把身上穿的黑衣服扒下扔在地上，又狠狠加上两脚：“我这辈子都不要穿这种难看的衣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