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二十四 八月江潮
白岚生在北地郿城,惯常驭马,深知马性。她利用老马恋主的脾气找到八骏的藏身之地,悄悄摸上山去,不期正听到了六人作反的计议,决定利用裂痕引他们自相残杀。
六人分成三组巡逻,使他们有了可乘之机:先袭击李京和公孙乔,杀掉李京,逼迫公孙乔亲口招认阴谋。之后,廖飞和桓信以自身为钓饵,引开另外两组,给白岚造出一个和颜墟单独相处的机会。
——因廖飞、桓信和颜墟交过手,此时不宜出面,这才把最危险的任务交给白岚来做。她前番在广陵见过杨泽,便改了扮相,学着他说话的口气讲话——好在颜墟是北方人,听不出她那蹩脚的荆楚方言中的破绽。
公孙乔心中理屈,不用喝问便向颜墟招认了他们的计划。白岚用随侯珠为钓饵,巧舌如簧向颜墟陈说厉害。颜墟为了自身的利益,果然动手杀掉秦盖曹秋石凯王峻四人。只是最后在偷袭颜墟的时候失手,才将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真杨泽的戏剧性登场,终于让事情得到圆满的解决。白岚在回到广陵以后才知道,羽公子派邬奇向杨泽求购八骏的首级,如是而已。
转眼已是仲秋时节,吴国的军官考核到了一个段落。吴王历年来一手提拔的老将依旧执掌重权,又新擢升了一批青年将领,倒是中年武官纷纷落选,与升职无缘。桓信在策论的考核上深得田禄伯将军的赞赏,大笔一勾,把他破格提拔为将军参谋,等到伤势痊愈便要到章郡走马上任。刘婴虽然为他的升职感到由衷的高兴,却又为他要远离广陵而烦恼。
眼看到了八月十五,各路宾客齐聚广陵,准备参加明天的吴王寿宴。白岚清早起来便收到枚乘的信,邀请她到江边一起去看潮。白岚想起枚乘极力渲染过的潮水声势,如今能有机会亲眼目睹,哪有不去的道理?可巧刘婴身体沉重懒于出行,白岚只得独自出宫赶赴约会。
枚乘身穿绣锦直裾站在宫门外等候,身边站着竹香。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正是庄忌庄夫子。
白岚和他们见过礼,枚乘笑道:“听说义妹近来专心练剑,想来又有几分精进了。”白岚笑着摆手:“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了。”又问枚乘:“大哥近来有什么佳作?”
枚乘道:“事务繁琐,不过写点门面东西,不值一提。”
庄夫子听了,偏过脸摸着胡子看了枚乘一眼,把手中竹扇轻摇,带笑吟哦道: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庄夫子吟哦的声音如唱歌般好听,这首情诗从他嘴里读出来,别有一番意境。
白岚见庄夫子笑得嘴合不拢,大胡子随着脸上的肉一抖一抖,顽心顿起,上前一把揪住,数落道:“想不到你这老夫子也是个多情种子,我要想不佩服你都不行了。”
庄忌痛得哇哇大叫:“小祖宗!可怜老夫这把胡子留得不容易,你积点手德啊!”
白岚不依不饶:“那你老实招供,是不是背着夫人在外面调戏小姑娘,所以才写这种肉麻的诗?”
庄忌苦着脸护住胡子道:“这情诗可不是老夫写的。轻点,轻点,再来一下老夫的胡子要掉了。”
枚乘连忙解围:“义妹不要淘气,这诗是愚兄在七夕的时候写给贱内的。”
白岚见竹香俏脸飞红,知道枚乘所言不虚,这才撒手放了庄夫子。庄夫子捂着嘴,痛得眼角流出泪来:“早知道你下手如此不留情面,老夫就不该多这句嘴,真是自讨苦吃。”众人一齐大笑,连庄夫子自己都笑了。
众人说说笑笑到了曲江边,此时潮水从下游奔涌而上,声势巨大,果然如枚乘描述的景象一般。狂涛以声以形,冲击江岸。人虽站在大堤之上,仍然觉得脚下实土蠢蠢振动,身体随着江水一波一波的冲击俯仰不定。白岚不禁感叹:“这情景真的和大哥的所说的江潮一模一样!”
庄夫子笑道:“原来白姑娘也读过《七发》啊。枚老弟没来过广陵却能写出这样声势的潮水,想象力真可谓空前绝后!”
枚乘也笑道:“庄夫子,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必须亲眼见过才能描写出来,行文自在人心。”一面对白岚道:“愚兄把上次在船上对大潮的描述整理修改,兼以最近的所见所闻,写成了庄夫子方才说的《七发》。”
白岚喜道:“今天回去一定要拜读大哥的大作!”话音未落,只听身后有人笑道:“相期不如偶遇,各位好雅兴啊!”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身后停着两辆轻车,一众骑卫皆下马。当先一车斜坐着羽公子,旁边站着左使邬奇。羽公子扫视他们一眼,笑道:“本公子特来观潮,想不到诸位居然捷足先登。”
众人忙向羽公子施礼。白岚在弯腰的同时用肘狠狠斜撞枚乘一下,压低声音问:“是不是二公子让你约我的?”
枚乘一脸愕然,旋即低声反问:“二公子约过你?”
白岚的小脸涨得通红,连忙把嘴闭上。
羽公子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存在,朝他们略略还礼,起身走到后面一辆车前,问道:“父王,要不要下来走走?”
众人听了一惊,连忙跪倒在地:“拜见大王!”
只听车中人道:“诸位平身。”声音洪亮,气压潮声。话音刚落,只见刘濞阔步下地。众人忙谢过起身,却见一个白衣剑士在吴王身后立定。白岚惊喜万分,脱口叫道:“爹!”白翔朝她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吴王在前,众人在后,一起欣赏曲江中腾荡的浪涛。羽公子建议由枚乘在这里把新作《七发》朗诵一遍,众人自然欢喜,吴王也欣然同意。于是枚乘清了清嗓子,在潮水面前朗诵《七发》。虽然潮声如奔雷,枚乘激荡的声音更在潮声之上!
众人用心倾听,配合江景,如醉如痴。思绪如江上巨浪带起的潮风,回旋激荡不能自已。当枚乘诵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覆亏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坏陂池。”时,吴王面对着江潮发出一声长啸,仿佛在和汹涌的潮头争锋相对一般。这声音竟然没被江涛吞没,反而像是取得了和声共振一般,更加气势恢宏。众人为吴王的气势所折服,全情融入了大潮之中。
刘濞回过身来看着众人:“江水滔滔向东流入大海,几乎天天如此。而每年八月,海水倒灌入江,其威力远胜于江流入海的平淡。它能翻山倒海,无坚不摧。人生在世,就该像是大潮一样英雄倜傥,怎么能像江流一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呢?”
白岚听了不禁心驰神往,觉得吴王是她所见过最具英雄气慨的人了。
只见羽公子躬身道:“父王说得对。人生就是要轰轰烈烈才不枉来这世间一回。否则和牲口圈里待宰的猪羊没什么区别,活着也和死去一样没什么意义了!”
吴王见枚乘和庄忌沉默不语,转而问二人:“孤家方才的看法,不知两位觉得怎样?”
枚乘上前一步,进言道:“大王雄才大略,自然是好。不过枚乘认为,英雄气慨固然重要,但要长治久安,还得靠那些所谓庸庸碌碌的小民。没有农民,我们碗里便没有粟米;没有蚕娘,身上哪来衣裳?英雄是人做,却不是人人都必须去做英雄:若是人人都争着做英雄,天下便要大乱,到时候谁都过不上安稳日子了。”
吴王笑道:“小民要顺从,君主要强权,这才是治国之道。我们吴国百姓家庭富足,士兵精悍耐战,满国一片赞美声,岂不都是孤一手缔造?试看北方诸国,包括皇帝在内,都被匈奴吓得战战兢兢。由此比较,一个英雄的君主,要比一个慈悲的君主更受国民的爱戴。”
枚乘道:“常言道:树大招风。吴国虽强,如果过于张狂便要受到朝廷的猜忌。一旦内外离心,骨肉也要离散。大王不可不察!”
吴王道:“我国强大,自然能保证我民富足。我民富足,自然我兵尚武。我兵尚武,自然天下无敌。先帝当初所以不听小人言语降罪于孤,并非先帝念及骨肉亲情,而是忌惮我吴国的兵强马壮!”
枚乘知道吴王如今的心思已和往年治平之时大相径庭,心中虽有疑议,却不方便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脸色变得晴阴不定。
这时庄忌进言:“大王,江水虽然看似平淡,但其中富含玄机。您看同样是一江之水,春、夏、秋、冬四季水温便有不同,涨落也有不同。即便同在一季之中,江水也因风向不同而不同,江底有石头的地方便有漩涡,上游如果有水旱灾害,表现出来的效果也不同。一天之内,面前平淡的江水自有无限的变化,只是要细心体察罢了。这江水便好比吴国的民众,不可等闲视之。”
吴王笑道:“千变万化,总躲避不过大势所趋。这江水玩再多的小动作,最后还不是要进入大海?不足为患!吴国只要有孤在,便是水有源,山有石——孤就是水流的发源,孤就是不动的泰山!”
枚乘慨然进言道:“大王说得不错!江水终要流入大海,是大势所趋。虽然八月潮水迅猛,不过是一时的气象,最后总得回归大流。表面上大潮破堤裂石,威猛无比。然而几天以后,还是只能带着疲倦的身体回归大海,徒劳无功。”
羽公子脸色微变:“枚郎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枚乘跪下谏道:“大王!诸侯国拥护朝廷,如同江水归海一样自然。诸侯国反叛朝廷,就算能像潮水一样凶猛,最终只能落得个惨淡收场。济北王刘兴居、淮南王刘长的结局前车可鉴!”
刘濞稍稍停顿,突然大笑道:“两位爱卿都误会了。孤家对汉室忠心耿耿,哪里会做出对朝廷不利的事情呢?你们对孤一片赤胆忠心,孤有你们这样的贤臣在身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二人听吴王如此表态,松了一口气。枚乘这时才站起身来,抹去额上汗渍。
羽公子瞥了他们一眼,心想:“这些文人不能为我所用,将来必定会变成我们绊脚石。父王栽培他们却不授予大权,果然有他的先见之明!”
白翔在一边微笑不已,却不参与讨论——他不想参与这种毫无意义的口角之争。
这时只见一个内侍骑着快马卷起黄尘,匆匆由广陵方向赶来。众人见了,都预感出了大事。
那内侍跳下马背飞身上堤,往吴王面前一跪,双手举起一卷蜡封的木函道:“大王,这是宫中送来的机密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