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二十五 上邪
吴王看了一眼蜡封,认得是王后的印记,心中一紧。他把木函掀开,拿起帛书匆匆浏览一遍,顿时嘴角乌青,连胡子都倒竖了起来。众人见了,心中狐疑,连大气都不敢出。
白翔见了,在旁轻轻咳嗽了一声。
吴王经他一提醒,脸色迅速恢复平常。他把绢帛裹好放入怀中,转身对内侍道:“你回禀王后,说孤家先不回去,这事暂且搁着。”内侍领命,上马一道烟先去了。
众人见吴王并无异样,先前疑惑旋即打消——他们哪里知道此时吴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不但让王后束手无策,也让吴王进退维谷!
白壁青栏掩映在重重绿荫里,池沼中漂浮着翠色的浮萍。芙蓉花瓣宛若清凉洁净的素手,悄然分开碧玉的绮罗。刘婴坐在绣窗前,怅然凝望着塘中起伏的荷浪,幽幽叹息了一声。
“你能去章郡,我很高兴。”话虽然是从她嘴里说出,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桓信站在她身后,俊美的脸廓宛如石雕的神像。他的眉宇间流露出焦虑的神情,嘴角轻轻动了动,断断续续说道:“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上次我们在众人面前那样,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我想,这次田将军破格提拔我,恐怕和大王在幕后操纵有关。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本也没资格和你……”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跳过了那个敏感的词语,“如果我不主动离开,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
刘婴眉尖轻颦,转身仰头望着他,眼里饱含幽怨,甚至有着一丝愤怒:“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桓信把玩着剑柄上的缨饰,眼睛转向他处:“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你在吴人心目中是完美的神,在宫里是大王和王后的至宝。你只有和一个与你身份相当的人结合,才能得到天下人的祝福。”
“天下人的祝福真的很重要吗?天下人的祝福比你我的幸福更重要吗?”刘婴问,“你不是说和我在一起……很快乐吗?”
桓信缓缓放下一只膝盖:“是的。可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快乐,断送你一生的幸福。”
刘婴的眼睛忽地一闪,长长的睫毛黯然垂落:“你真的是这样想?”
“是的。”
“你真的是这样想?”
“是的。”
“你真的是这样想?”随着这句话从她娇弱的两片芳唇中说出,泪如清泉沿着她的玉颊簌簌奔涌而下。
“……”桓信身体一颤,浑然忘却了自己身在何方,竟没有勇气重复先前说过的两个字。
“你告诉我,你刚才是骗我的。”她哽咽着,如一朵带雨梨花。
桓信沉默着。猝然间他动摇了,无法作出取舍。
刘婴缓缓站了起来:“桓大哥,你变了。”
桓信茫然望着她,摇了摇头。
“以前的桓大哥,只会让小婴开心,不会让小婴伤心。以前的桓大哥的真心,可以用小婴的真心来换。”刘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可是现在,我完全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桓信的脸痛苦得扭曲起来:两人的脸相隔不过一尺,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鼻吸。刘婴忧伤的眼神,芒刺般深深扎进他的内心。不经意间,春风来了,吹化了坚冰。
“对不起。我不该……”
他的唇刚刚开始蠕动便骤然熔化——刘婴火热的樱唇突然凑了上来,封住了他的嘴。他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脸颊的摩擦,心灵的碰撞成就了压抑之下的爆发,摒弃了疑惑、犹豫、慌乱或是其它有碍于将这一刻延续下去的不利因素。
方才发生的争执在此时已经被全部遗忘。在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两颗激撞的心,一团燃烧着的爱。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刘婴樱唇吞吐,向桓信作出了永久的承诺。
岁月变迁,旧迹难考。千年以后,谁又知道这首被收录在《乐府诗集》里的情诗,竟是吴国丹阳郡主刘婴向心上人桓信作出的誓言?
“就算是天地绝灭,也不能粉碎我对你的情意!”
一个再冷血的男人,面对着一位对自己一腔情意的女子,听到这样的约誓,也不会不动容——更何况刘婴在桓信心目中的地位早已超拔在普通恋人之上!
桓信含着热泪,托着刘婴的脸一字一顿作出了他的承诺:
“生为子痴,死为子鬼;愿为黄鹄,生死同飞!”
秋之长风,莫甚于斯;人之长情,莫过于此。
哗啦一声,闺门两分。刘婴和桓信同时转过脸来,看到萧王后木立门前。
王后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们,脸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正当他们以为她要大发雷霆的时候,她却垂下眼帘,缓步退出门去,随手将门扇带阖。
刘婴如梦初醒,惊跳起来,一脸通红指着窗口对桓信道:“还不快走!”
萧王后为刘婴和白岚准备的为吴王庆贺生辰的礼服,上午已经送到。她见天气凉爽,静久思动,也不差人通知,自引着几个亲信的近侍宫女过来。不料偌大一个郡安宫,除了一个洒水扫地的老宫人在门前闲坐,一干内侍宫女全不见了踪影。
老宫人见王后来了,慌忙近前叩拜。
王后招她起身,问道:“这宫里人都到哪里去了?”
老宫人回道:“回禀娘娘,今天八月十五,郡主开恩让那些有家的小子丫头回家团圆去了,明儿一早才回来。”
王后叹道:“这孩儿太体恤下情,只怕将来要遭夫婿欺负。”
老宫人在旁不迭道:“娘娘不必忧心:郡主宅心仁厚,将来一定会有一个疼她的好夫婿。”
王后听了,正合心意,当即赐她一枚玉蝉,一面令她引路进殿。老宫人千恩万谢,将娘娘让进宫里。
王后坐了,问起郡主近来的衣食起居。老宫人一一答了,又道:“郡主正在见客,奴婢先进去为娘娘通报一声。”
王后想了一想,伸出手来,左右忙将她扶起。只听她道:“不必了。哀家要看看孩儿请了个什么客人。”
老宫人跟在后面道:“娘娘就这样进去,怕是不妥。”
王后止住脚步,回头望着她问:“有何不妥?”
老宫人回道:“郡主的客人是个男客。”
王后脸色微变,对左右道:“你们都到外面去。”
左右宫人不敢多问,列队退到廊下。
王后见左右走远,作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把外面的男人放进来!这样的大事为何不早说!”
老宫人忙跪下回答:“郡主关照过,说这样的小事不必惊动娘娘。奴婢们也就按郡主的吩咐办了。”
王后狠狠瞪了她一眼道:“你给我在这里跪着,回头收拾你!”一面移莲步入房,接着就看到了先前的一幕。
王后望着刘婴,两条腿软绵绵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流着泪数落道:“冤孽,你叫母后怎么向你父王交代!”
刘婴跪在她的面前,决然道:“如果父王怪罪,让孩儿和他去说!”
王后听了,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事到如今你还振振有词,真是不知羞耻!说,他到底是谁?”
刘婴望着母后,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王后一时气冲上头,怒不可遏,左手掣袖,把右手高高扬起:“你说不说!”
刘婴闭上眼睛,倔强地昂起了头。
啪的一声脆响,脸却不觉得痛。她讶然睁眼,才发现桓信站在自己身前,用他自己的脸替她接了母后的一巴掌。
刘婴又气又心痛,埋怨道:“你想死啊,干嘛还回来。”
桓信背朝着她,半侧过脸,一字一顿回答道:“我说过:我绝对不会让你来承担这个责任!”
刘婴哭道:“这怎么可以,我是自愿的。”
王后虽然在气头上,听他们的交谈语浅情浓,不禁愣了一愣,待到目光投射到桓信脸上,不觉脱口问道:“你姓桓?”
桓信躬身回答:“回娘娘的话,小人姓桓名信!”
王后厉声道:“是谁叫你来的?”
桓信回道:“没有谁叫我来。我自己来的。”
王后喃喃说道:“没有谁叫你来?这就怪了。”忽然把脸一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入后宫!”
桓信道:“我喜欢小婴,想见她。”
刘婴听了脸上飞红,心里却欢喜得了不得,心想:你肯这么说,可见你心里有我。
王后的脸热辣辣,心想现在的年青人真是不要脸,这种话居然不分场合乱说,口里却道:“你是个什么身份,也敢喜欢郡主?”
桓信这时已经豁出去了,昂然回答:“小人现在虽然不得志,将来却未可知!”
王后心中一震,想道:“这小子虽然狂妄,倒也不失干练,将来未必不成气候。”再看看他的相貌,越看越觉得不对,始终觉得不放心,又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桓信答道:“先父讳猛,楚人。”
王后听了,一时如五雷轰顶。她沉吟再三,发话道:“今天的事,哀家可以作主放过你。但你要立刻离开这里,发誓永远不踏入广陵一步!”
刘婴大惊,叫道:“母后,不行!”
王后不理会女儿,对桓信道:“你要考虑清楚:如果这事让大王知道,你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桓信道:“如果大王不肯放过我,能死在小婴面前,我也无怨无悔了。”
王后心中剧震:“桓猛啊桓猛,不是我不想救你的儿子,是他自寻死路。”敛容正色道:“既然你一心求死,我成全你!”一面喝道:“来人!”宫人们初时被王后屏出,正不知是何缘故,听到召唤急忙趋入,却见王后和郡主面前多了一个卫兵,不觉愣在原地。
王后一指指着桓信道:“这个狗奴才偷东西,还不快给哀家拿下!”
众人听了,扑上来将桓信压倒在地。桓信也不反抗,任他们捆绑。
押下桓信,王后把刘婴带回母仪宫亲自看管,又写下事情大略放在函中封好,派人快马送交吴王。
曲江之畔,江涛汹涌。吴王看了王后写的绢帛,心中怒气亦如江潮般汹涌:他虽然看重桓信的才气,但这小子竟敢染指他的女儿,未免又太色胆包天。
“这个人,是留还是不留?”他的眼睛穿透滔滔江水,充满杀机。
羽公子心细,看出父王心绪不宁,从旁进言道:“父王,江边潮湿,不宜久处。请父王珍惜万金之体。”白翔也道:“大王,宫中还有许多要事要您亲自处理,请回吧。”
吴王听了,从容言道:“既然如此,孤只好收拾游兴先行返回。各位爱卿,孤就此告辞。”
枚乘和庄忌见吴王要回,亦道:“我们愿随大王一起回城。”
白岚看潮正看得高兴,谁知吴王一句话便落得个飞鸟投林,满腔意兴皆作星散。羽公子招她同车回城,她只装听不见,独自沿着江边闲走。待到吴王一行远去,这才嘟囔着说道:“好端端一场郊游给弄得不欢而散。我们看我们的水,你这老大王来凑什么热闹!”她越想越气,朝着身前的一块碎石飞起一脚。
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下落时撞在潮头上,顿时隐没不见。潮水冲刷着堤坝,淘蚀着沙砾,奔腾踊跃。往潮来的方向望去,一根修长的柱子巍巍矗立在江边。
“那是什么?”白岚心中疑惑,大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