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二十六 邓通父子
白岚才问出口,猛然想起人都已经跟着吴王走了,还有谁在这里回答她的问话?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太阳从云里汪汪露出半张脸来,自语道:“现在还早着呢,到城里玩玩再回去也不迟!”
此时的广陵城,处处人头攒动,行人塞满了大街小巷。繁荣的文昌街更是人山人海,喧哗声如同开水在沸腾。
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涌到阳春楼前,把楼前小坪挤得水泄不通。
白岚在人群中踮脚望去,只见阳春楼一楼厅堂里一个顾客都没有,门前却横着四五个极其雄壮的紫衣大汉。只听旁边一个看客道:“好大的排场,不愧是挥金如土的邓通!”
白岚听他说起邓通,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邓通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当年文皇帝在时,将他倚为心腹。起坐出行,都令他随侍。丞相申屠嘉认为对他的过度宠信有违礼法,几次上书参劾,都被皇帝驳回。后来皇帝又降一道诏书,将汉中的严道铜山赐给他,允许他铸造铜钱以供流通,唤作“邓氏钱”。一时间,邓氏钱、长安钱和吴钱三分汉家天下,邓通成为天下第一巨富。
这么一个富翁,在文帝驾崩当年便辞官归隐,请求归乡做农民(地主?)——也就是汉朝所谓的田舍翁。新帝大笔一挥,准了。
这位田舍翁,不好好在家待着,万里迢迢来到吴国。试想一下,汉朝两大金融巨头在广陵会面,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盛事!
但是吴王并没有如人们所想的那样接见邓通,甚至连羽公子也没有出面。邓通南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和民间商人谈生意?
白岚抬头往楼上望去,看到两个穿着紫底描金锦衣的壮士,合力把一个竹筐抬上栏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一身华丽的宫服,头上着斜插五枝珠翠站在窗口,娇声对楼下众人道:“多谢各位让座。区区小钱,不成敬意。”说着便把纤纤小手插进筐子,抓起一把铜钱向楼下洒来。
人群一声欢呼,争着上前来接钱币。那少女连撒了十几把,楼下已经乱成一团糟。钱筐子看看空了,两个壮士把筐子翻转,将散钱像倒残水一般泼下楼。后面的人见了,更是不要命地往前挤。只听一声惨叫,有人已被踩倒在地。
白岚给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好不难受。眼看那两个壮士又抬出一筐钱来,人群更是沸腾。
白岚见避无可避,伸手按住旁边人的肩膀,将身一纵腾空飞起。只见她一手扶住楼柱,身体倒翻过来,脚尖钩住二楼栏杆,把腰一折,便上了檐。众人见她身手如此敏捷,一齐惊呼起来,连抢钱都忘了。
白岚翻入二楼窗口,起脚便踢在筐底。锦衣壮士猝不及防,失手将钱筐掉落地上,铜钱如雨点般泼满楼板。少女吓得惊叫一声,如小鸟往后飞出,藏到了一位公子的身后。
白岚转过脸来,瞥了那公子一眼,眼光不知不觉便被他俊俏的外表吸引住了。
这年轻的公子端坐在榻上,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嗔时若笑,笑时有情。身上穿着一件又轻又软的半透明纱衫,不知是用什么名贵的香料熏过——他左手轻摇着的那把湘妃竹扇,正源源不断地把这异香往四方传播。
他坐在榻上,手中捏着一枚圆圆的玉石棋子,此刻见有人从窗口翻入,不觉释棋霍然立起。正是静若明珠在水,动似玉树临风!
白岚自出娘胎来还没见过这等人物,禁不住多看上两眼。那公子背后藏着的少女,小嘴早已气恼地撅了起来!
然而这楼上值得她注意的不是雄纠纠的壮士,也不是这英俊的公子和他身边的女子。在这公子的上位坐着一个儒冠蒙面客,手指半插在棋盒中,除了两只如苍鹰般凌厉的眼睛,一律遮得严严实实!
谁是邓通?是这年少的公子,还是蒙面客?
此时此刻,楼上诸人的眼光齐刷刷指向白岚腰中悬挂的龙吟剑!
公子俏眼上翻,打量了白岚一番,微微笑着将手中折扇收拢,推金山倒玉柱便是一拜:“不知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不是很软,也不是很硬,介于其间恰到好处。一个男人把说话的语气语音的分寸控制得这么好,不说万里挑一,也算是百里无二。
白岚听到他这番说话,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说道:“这里是闹市口,你们在这里乱撒钱,行人都没法过了。我上来提醒你们一下,希望你们适可而止。”
公子听了,侧身和蒙面客一对眼,旋即又转回来,笑道:“姑娘说的是。小可撒钱只是为了给那些吃了一半便被请出楼去的客人予以补偿,并无恶意。若是姑娘觉得这样不好,小可不做就是了。”
白岚本以为上楼来会要打上一回,就算不打上一回,吵上一架亦是不免——只是万万想不到楼上人这么好说话,一时竟不知再说什么好。
那公子又是一笑:“姑娘,小可姓邓名高。”又侧身示以座上蒙面客:“座上便是家父,讳通,未敢请教姑娘贵姓芳名?”
白岚这才知道他们的身份。看那座上邓通,虽然未动,眼光仍是如刀尖一般锐利。她想了一想,拱手说道:“江湖萍水相逢,何必知根知底。小女就此告辞。”
邓高却上前一步,举手略阻:“姑娘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必吝于留名?姑娘今日能指出小可的过失,叫小可何以为谢?”
白岚辞道:“只言片语,有什么好谢的。”便要从邓高面前过去。
只见邓高微微躬腰,双手把折扇奉到白岚面前:“姑娘若是不肯要谢礼,请收下小可这把折扇。日后若是需要帮助,可凭此向白虎门求援。”
白岚听到白虎门三字,心中一震,眼光不觉落到邓高手中的折扇上。
便听邓高问道:“姑娘可否接受小可的好意?”
白岚随手便接在手里:“这可是你送我的,可别后悔啊!”
邓高道:“相信姑娘是怜香惜玉之人,日后见到这香扇便如同见到小可一般。”说罢把眼睛朝她一瞬。
这时他身后站着的少女跳上前来,娇嗔着在他胳膊上捶打:“不行!高哥哥怎么可以把贴身的东西随便送人!”邓高哈哈一笑,左胳膊一张,轻轻将少女搂在怀里,右手食指往她鼻尖上一抚:“小傻瓜,哥又怎舍得把你送出去?”少女靠在他的胸口,又是一阵肉麻兮兮的撒娇。
白岚见了这番场面差点呕吐:我说邓少爷,你也就比一般人长得稍微帅一点,凭什么姑奶奶一定要收你的东西?想到这里,便要把香扇掷在地上。
只听楼梯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个紫衣女婢出现在二楼道口。那女婢正要开口通报,突然看到白岚这张生面孔,立刻低了头不作声。
白岚见此情景,知道自己在这里不方便,忙向邓通邓高父子一揖而退。邓高示意身边少女送白岚下楼,那少女扁嘴皱眉甚不乐意。却见邓高紧紧搂着她,把嘴插在她耳边咬着说了几句话。那少女忽地红了脸,从他怀里挣出来,冲到白岚面前把白眼一翻:“跟我来。”
白岚暗暗觉得好笑,跟着那少女下了楼。
到了楼下,少女不把她往门前带,却回身把她衣袖一扯,引她到偏僻角落里,解下腰间一块玉佩送到她鼻子前道:“这块玉值两万钱,我拿它和你换这扇子。”
白岚生长在西凉,一眼便认出她手里拿的是和田白玉中的极品,唤作羊脂玉——这种玉是玉中瑰宝,在长安市上出售能卖到数万钱一枚。
区区一把扇子,值得用这么名贵的宝玉来换?
白岚是识货的人,知道手中这把折扇无论如何也无法和眼前的和田美玉相比。这少女的作派未免让她想起当年秦王声称要用十五城换取赵王手中的和氏璧,其中定然有诈。
想到这里,她把扇子往腰里一插,却将玉手翻开来:“给我看看货。”
那少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将玉摔在她手里:“一个乡下丫头,尽知道装装模作样!”
白岚并手一摸,只觉这玉佩质地细腻,刚中见柔,果然是真货无疑。心中寻思:爹爹若是知道我收了邓公子的扇子,必定要骂我——倒不如换了这玉来得实惠。
少女自她手中接过扇子,便把手一拍。先前在楼上抬钱筐的那对锦衣壮士悄然上前,朝那少女拱手拜谒。却见少女对一个壮士道:“你,找辆破车把这乡下丫头送回去!”转身便将手中扇子交付另一壮士手中:“把它拿到后院里烧了,把灰扬散。如果剩下一星半点,仔细你的头!”两壮士齐声应诺。
少女见白岚盯着她,冷笑一声:“高哥哥的贴身之物岂能被你这乡下丫头玷污?姑奶奶宁可把它毁了!”
白岚这辈子哪里受过这种羞辱,恨不得一剑把这牙尖嘴利的丫头一劈两段!
外面一阵乱哄哄,人群里就像是炸了锅,如潮水般向两边散开。一众铁卫拥着一辆装饰华丽的轩车,在楼前嘎然止住!
只见一校尉装束的军官走到车后,亲自动手扶车上乘客落车。
车上乘客着儒冠儒服,身材矮小瘦削,显得有点弱不禁风。那张三角脸上颧骨高高突起,细眉长眼,尖鼻鹰嘴,三绺胡须,颇有些狐狸相貌。
少女见这人来到门前,变了脸色,喝道:“客人来了,来不及了,你们都到后院里去!”
白岚本想拒绝,却见武士们拥着那儒生上前来,气势汹汹直奔楼梯口。心想若是在这里得罪了人,回去不好见老爹。只得委曲求全,随着那少女退避到后院。
方才立定,却听那少女埋怨道:“都是因为你,差点连累我!”
白岚本是个不讲理的人,如今见那少女恶人先告状,早已恼火得不得了,上前便是一个大嘴巴,扇得少女险些飞将出去。锦衣壮士想不到她会骤然动手,要上来拦阻,却被她把眼一瞪,杵在原地不敢上前。
少女一手捧着半边脸,两只水葡萄样的俏眼泪光泛滥,指着白岚道:“你,你敢打我?”
“啪”的又是一记耳光,扇在她的左边脸颊上。这一巴掌虽然没有先前那么重,也足以让她站立不稳。少女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身光鲜的绸衣顿时滚满灰尘。
白岚上前一步,吓得那少女尖叫一声,爬着躲到院子里的石磨台下。
白岚看得好笑,一脚踏在磨盘沿上,骂道:“你这小鬼真不知天高地厚,姑奶奶十岁就打遍郿城无敌手。要不是可怜你长了一张漂亮脸,第一下就把你满嘴牙打飞!”
少女只顾在磨台下哭哭啼啼,一动也不敢动。
白岚偏脸望着呆若木鸡的一对锦衣人,指着拿扇子的那个道:“你过来。”
那锦衣人只得上前行礼道:“奴才在这里向姑娘赔礼了。还望姑娘看在公子爷的面子上,饶过我家姑娘这次。”
白岚顺手从他手里抽出扇子,唰啦一下打开,轻轻扇了几下:“今天终于听了句人话!”
那锦衣人陪笑道:“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真是胸怀坦荡,堪比大丈夫!小人对姑娘的景仰如滔滔江水……”
白岚啪的把扇子收拢来:“够了够了,你滚一边吧。”
锦衣人唯唯连声,躬身后退。
却见白岚一屁股坐在磨盘上,用扇子敲打着磨盘沿道:“骚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锦衣人忙替她答道:“我家姑娘姓蓼,芳名一个荼字。”
磨盘下少女突然飞出一句:“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