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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洲第四卷 二十七 心

第四卷 二十七 心

  (一朝有愧 终生不宁)

  白岚暗笑:“这丫头武功不济,嘴巴倒是刁得很。”懒得再和她计较,令锦衣人开了后门,昂然而出。

  少女待她走远,才从磨台下钻出,朝着白岚的背影吐舌忿忿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一个女孩子凶得像只野猫,活该一辈子找不到婆家!”说着偏过脸来,对那两个锦衣人道:“你们没长耳朵?”

  两个锦衣人口里唯唯连声,心中齐道:“姑娘你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少女一面骂他们无能,一面解下腰中铜镜一照,却看到一张花花绿绿的脸,一头秀发如同乌鸦窝松松盘着,插着的几支珠翠早不知落哪里去了,直气得她哇哇大叫,怒道:“你们瘸了?还不在后面跟着,看那乡下丫头去了哪里!”

  两个锦衣人正担心她迁怒于他二人,一听要派外差,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往门外挤,险些将后门挤破。

  少女把手抱在胸前,恨恨说道:“臭丫头,今天得罪姑奶奶,早晚教你连本带利一并清偿!” 她从小娇生惯养,向来都只有她教训人,没有人教训她。这回遇到了白岚这只雌老虎,险些给活剥了皮去,只恨身不在淮南,打落牙齿也只好往肚里咽。

  这丫头是淮南国相蓼鲂的女儿蓼荼,年方十三。她年纪虽不大,诸子百家无所不通,又兼精通音律,是淮南一带出名的女才子。邓通这次南下途经淮南,登门拜访故识蓼鲂。她早已憧憬广陵的繁华,席间一听邓通要去广陵,立刻缠着要邓通带她南下。

  邓通富可敌国,自不会亏待这故人之女,将她带在身边,如女儿一般看待。他儿子邓高本是个风流种子,碍着是父亲故交的女儿不便下手,权以兄妹相称。

  吴宫伏虎殿,殿前石鼋铜鹤口里喷出淡淡清烟。卫士全装甲胄,在夏休的亲自带领下守在门外,禁止任何人靠近殿堂一步!

  殿内阴气沉沉,就像暴雨即将来临前的天空。

  吴王端坐在威震山河的匾额下,巍然如高山。虽然他竭力遏制心中的愤怒,眼中仍是流露出一丝憎恶的光芒。

  羽公子在他身边长跪而坐,为父王执剑。这剑,便是吴王在四十年前亲手斩下英布头颅的那把破军!

  破军,战国名匠徐夫人所铸,逢军必开,杀人必死。剑下亡魂,至今已不计其数。吴王平日都将这宝剑带在身边,只在盛典的时候才改佩文皇帝所赐的定世刑天剑。

  定世刑天剑和破军剑为吴人所熟知,合称为日月二剑!

  内侍长贾柔手捧拂尘端立一旁,脸色铁青,脸上的肌肉不断跳动,汗水顺着面颊缓缓流下。他纹丝不动,任凭汗滴悬挂在有着无数褶皱的腮下。

  这殿堂十分空阔,足可列坐人众半百。

  然而阶下,仅跪着一人。

  这人身材虽然高大,双手却被反剪捆绑,缩成粽子一般。

  尽管如此,他依然努力把头高高昂起,直视高高在上的吴王父子。

  英武俊美的面颊,明澈清亮的眼睛,赫然便是桓信!

  羽公子的眼光落到桓信脸上,忽地一黯,心中想道:“军中幼狮若就此夭折,岂不是我吴的大不幸?”

  桓信夺弓射虎的英姿,骑无鞍烈马的慨然,以身蔽主的勇武,带伤救人的刚强历历在目,这样的人物,怎舍得将他轻易斩杀?

  但他偷入后宫和郡主私会,亦是不争的事实。这种行为严重伤害了吴国的尊严,传出去必定有损王室的声誉。这样的人,怎能不杀?

  吴王死死盯着桓信,眼沿血丝暴出,突然把大手一举,指着桓信道:“你可知罪?”

  桓信回道:“臣无罪。”

  吴王的嘴角一动,牵动唇边花白的胡须。他突然转脸看了看左右的羽公子和贾柔,笑道:“这小子胆子真不小!”

  羽公子陪笑道:“所谓胆大包天,也不过如此而已。”

  谁知吴王一笑而止,刚毅的脸上重又笼上一层严霜,厉声喝道:“你身为侍卫,擅离职守潜入禁宫,又企图侵犯孤的爱女,岂能无罪?”

  桓信正色回道:“臣自侍奉大王以来,严守将令,从未擅离职守。这次臣奉郡主之命入内廷,试问主召臣臣岂敢不遵?更何况郡主在臣眼中至高无上,又如何敢兴悖逆犯上之举?愿大王明察!”

  吴王怒道:“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桓信道:“大王要杀便杀,臣不敢偷生。若要臣领罪,却是万万不能!”

  羽公子闻言即道:“桓信!你在本公子面前也敢说谎!你敢说你对郡主连丝毫男女之情也没有么?”

  桓信道:“臣与郡主早年相识,互为知己,发乎情而止于礼。如有邪心,教臣天诛地灭!”

  羽公子听了,心道:“这小子胸有城府,能言善辩,难怪妹子喜欢他。”想到这里,便看吴王脸色。

  吴王此时却显得有些举棋不定,思忖良久,突然发问道:“你是哪里人氏,什么时候加入我军?”

  桓信答道:“臣祖籍沛县,生于广陵。三岁丧母,十岁丧父,与孪生兄弟同寄食于邻家。邻家为先朝士大夫后裔,家多藏书,臣在劳作之余多有涉猎。十五岁那年正逢大王招兵,不弃臣驽钝,幸纳于麾下。”

  吴王听他说话条理清楚,不卑不亢,颇有名士之风,紧绷着的脸稍稍放松,又道:“你一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你的父亲生前是干什么的?”

  桓信道:“先父讳猛,布衣,生前是村里的铁匠。”

  吴王一听,如闻晴天霹雳,霍然起立:“你是桓猛的儿子?”

  羽公子一脸愕然,贾柔的脸色顿变惨白!

  桓猛,曾经是和吴王刘濞并肩战斗的战友,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们自幼相识,相扶度过了秦末乱世,共同立下安家国、平天下的宏伟志愿!

  楚汉相争以刘邦的胜利告终,随着刘姓贵族的分封,刘濞终于有了一展宏图的机会——刘邦很赏识年轻彪悍的侄儿,封他为沛侯,镇守刘氏的乡土。

  九江王英布悍然起兵,攻杀荆王刘贾,战火蔓延,时局动荡。沛侯刘濞引三千骑兵与叛军浴血苦战十昼夜,等待朝廷的援军。沛军的先锋将领,便是桓猛。

  阵斩两校尉,砍旗三面。敌兵虽多,却都忌惮桓猛的英武,不敢贸然出击。直到刘邦亲自率领的朝廷大军赶到,英布军不能越沛郡一步!

  这场大战,为桓猛赢得了一个绰号:悍鹰。

  刘邦虽然击溃了英布的叛军,他老人家也身负重伤。卧榻之上,刘邦命令刘濞引轻骑南下,务必捉住英布!

  可是,桓猛因为连天战斗,体力不支,竟在一次普通的军事行动中坠马摔折了腿,又被后面跟来的马蹄严重踏伤,不得不退出战斗回家休养。

  刘濞率领大军扫荡叛军残部,亲手取下了英布的首级回献刘邦。刘邦一高兴,即将吴地封给他,命他防御诸越,坐镇东南。

  就这样,不到二十岁的沛侯刘濞,成为了拥有三郡五十余城的吴王。

  此刻,桓猛在哪里?

  这个下作的家伙,居然在养伤期间勾引刘濞未来的妻子——萧丞相家的女儿萧淼!

  刘濞听到密报火冒三丈,匹马单人奔回沛郡,要向桓猛讨回公道。

  桓猛大概是提前得了风声,早已连夜逃离。刘濞将萧淼抱上马背,直驱回京面见萧何,请他务必主持女儿的婚礼。

  丞相萧何见刘濞对他女儿毫无芥蒂,当即欣然应诺。萧淼起初虽有些不愿意,奈何刘濞自幼与她交好,本无嫌怨。婚后对她细心呵护,无微不至。时间一长,终被这份执着感动。

  桓猛走了,天下太平无事,他为何偏偏又要在广陵出现?这不是来添乱吗?

  吴王闭上眼睛,脸颊轻微抽搐着,粗重的呼吸吹动着唇边卷曲的胡须。

  八年前。

  有人捎来一封桓猛的信,请他把当年他在战场上浴血厮杀所应得的归还他!

  归还?你还有脸提起以前的事?为了淼儿,你不能存活在这世上!

  吴王勃然大怒,心中杀机萌动。他认为:一瓶鸩酒,这才是桓猛应得的。像他这样的废物,活着也是多余!

  于是叫来心腹贾柔,令他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得走漏风声。

  贾柔带着一小队卫兵,秘密潜入桓猛住着的小村子。

  他见到了桓猛,这个曾经斩将搴旗的勇士。

  衣衫破烂,披发袒胸,而且瘸了一条腿。若不是提着一个巨大的铁锤,十个人会有八个人会以为他是个乞丐。

  时间能磨砺人的肌骨,让人消减疲乏。岁月能夺走人的自信,泯灭人的进取。在桓猛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叱咤风云的威武形貌。

  但他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藐视敌人的光芒!

  贾柔战战兢兢,低声说出了王的意思,奉上鸩酒。

  桓猛从贾柔手中接过酒瓶,仰天狂笑道:“志士当图四方兮,奈何时运之乖蹙!”

  贾柔身后卫士一齐拔剑,以为他要进行反抗。

  桓猛笑声嘎然而止,须发乍张,厉声对众卫士道:“刀剑加身尚且不畏惧,何况小小一瓶鸩酒?我有负于朋友,合当一死!”说罢拍开泥封,举瓶张口,如倒吸黄河一般将满瓶毒酒一饮而尽!

  众人虽然等的是这个时刻,见这穷汉如此慨然赴死,皆对他心怀敬畏!

  这人虽然是个残废,心却没有残废!

  他活着是个英雄,死得也像个英雄!

  贾柔完成了任务,回报吴王说桓猛家徒四壁,连棺材都买不起,最后是用一床草席子裹着在乱葬岗里埋了。

  吴王听到这里,跌足叹息一声:“是孤太性急了,他不是个贪图富贵的人。”

  他不知道,桓猛少年残废,中年丧妻,家贫无着。有故人见此情形,心中不忍,冒他的名上书求助。而他却会错了意,妄动杀机。一念之差,悔之晚矣!

  贾柔从旁劝慰道:“大王,人死不能复生,伤感也是无用。如今水军督造的楼船已经完工,大王何不登船泛游江湖之间,一解愁郁?”

  是年夏,吴王随楼船泛浮于洞庭、鄱阳之间,餐霞养气,饱览江山。遂与白翔结识,引为知己。正可谓:风风雨雨年华,茫茫浩浩平沙。万里江山家国,不堪回首天涯!

  吴王望着桓信,百感交集。桓猛如若活到今天,想来也是白鬓苍头!

  然而他眉头一皱,喝问桓信:“你可知道你父亲因何而死?”

  桓信应道:“先父之死拜大王所赐!”

  此言一出,羽公子、贾柔脸色骤变。

  吴王又问:“你怨恨孤家,混入王宫意图行刺?”

  桓信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父获罪被诛,不及家人,已是大王恩德。臣岂敢怀二心!”

  吴王道:“你能理解孤的苦心,很好!很好!”又问:“你如今已获罪。孤若将你推出斩首,你有什么话说?”

  桓信道:“臣本不惜一死,唯恨死不得其所!大丈夫当死于疆场,不愿苟死街市。”

  吴王忽地笑道:“你有什么本事,敢说这样的大话?”

  桓信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其志!”

  吴王听了,惘然自失,心道:“人说父子同源,果然不错。这小子的脾性和他爹,简直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套出来!”想到这里,又道:“孤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不知你要不要?”

  桓信道:“请大王吩咐。”

  吴王欣然道:“好!只要你答应永不和郡主再见,孤升你为列将,如何?”

  羽公子朝桓信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要他顺着吴王,先脱罪再说。

  却听桓信应道:“臣做不到!”

  吴王脸色大变,暴吼一声:“来人!”

  夏休守在殿外,听到大王传唤,引副将趋步而入,诺道:“臣在!”

  吴王伸手朝着桓信一指:“把他押到石塔关着,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和他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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