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二十八 窗下客
穿堂风吹动殿中幔帐，宛如幽魂在摇袖起舞，却带不走殿上沉闷的气息。吴王依然端坐在座上，羽公子仗剑跪在他身边。贾柔低头站着，就像一尊僵硬的装饰石雕。昏灯烛火中，朱影摇移，在殿上铺开了一层血渍似的光芒。
“就这么处置吧，改日再给他定罪。”吴王的手按着太阳穴，感到颅骨里麻麻胀痛。
到底是年岁不饶人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往前伸出。贾柔见到这个信号，趋步向前跪下，托着他的手将他从座垫上扶起。
羽公子将剑轻轻横放在身后剑架上，站起身来拂了拂袖。吴王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可以去忙你的事了。”
羽公子向前紧走两步，在吴王身边立定，躬身问道：“父王，您打算怎么处理他？”
吴王捋须道：“这小子若是贪生怕死，重利轻义，必定会接受孤的条件。他在性命威胁之下仍能坚持诚实，试问孤又怎能杀这样的人？”
贾柔在旁尖声说道：“大王最恨不仁不义的小人。这小子算是捡了一条命！”
羽公子道：“把他关在石塔不是长久之计。小妹如果问起，怎么办？”
吴王道：“如果她问起，就说已经流配到燕国去了，让她断了这念头。儿女私情，逢场作戏。只要把他们隔开来，用不了多久自然淡忘。”
羽公子口里唯唯称是，心中却道：“说得倒轻巧，还不是让我来做恶人！”
厅中灯影摇红，椒墙贴满锦绣，梁上绘龙绘凤。若不是亲眼得见，很难相信一个王子的居室居然会比号称东南第一富的吴王的宫殿还要富丽堂皇。
羽公子半卧在白虎皮座垫上，面前横一方青玉案，案上铺开一卷左氏春秋。兽面金吞的香炉上插着一支燃烧了一半的香，散发着蔷薇花的味儿。
“他如果不是大忠之人，必定是大奸之人。你们怎么看？”羽公子在和心腹会谈的时候这样评价桓信。
左使邬奇捋须沉默不语，只听右使廖飞道：“桓信的马术，这不必多说了。上回属下和他一起追查八骏下落，见他机警能干，感觉不像是久居人下之人。只是他已经加入我军三年，竟未立寸功，未免有点奇怪！”
羽公子道：“你当时在外藩办事，不知宫里的形势。三年前宫里失火，延烧到郡主的卧室，是他冒死冲入，把我妹子救出火海。”
廖飞讶道：“他有救驾之功，为何一直没有升迁？”
羽公子笑道：“还不是因为他那死不悔改的臭脾气！父王要杀一批渎职的内侍丫头以儆效尤，他却用立功讨赏的机会来换那些人的命。”
廖飞道：“真是个蠢货，那些废物有什么好救的！”
邬奇在一边冷不丁发了话：“他虽然没什么职权，但在宫里走动的时候遇到了宫女内侍，人人都朝他点头带笑！”
廖飞冷笑一声：“宫女内侍对他点头带笑顶个屁用。他要有本事让将军们对他点头带笑，那才能飞黄腾达！”
羽公子听了，轻轻摇了摇头：“他上次在长洲校军之时犯律夺弓，父王不但追究他的过失，反而授以军阶，知道是为什么吗？”
廖飞邬奇二人肃容正身：“请公子明示。”
“明知军令而出手犯律，把自己的死生置之度外以成全他人的性命。父王何等英明，又怎会墨守成规降罪于他？这个人，不简单呢！”
廖飞听公子这么一说，恍然大悟：“既是这样，大王的安排应该另有深意。”
羽公子点了点头，苦笑道：“现在父王的态度尚不明朗，下辣手除掉他也有可能。妹子若是找上门来，我可要头痛了。”
邬奇道：“公子不必担心。郡主现在被娘娘软禁在身边。根本就没有机会和你单独见面，更不用说为这事向你求情了。”
羽公子这才稍稍释怀，分派下任务，将二使遣散。
白岚日里在外蹦达，回到宫里才知道出了大事，急急奔母仪宫去见刘婴。
宫女们见白岚来了，忙把她迎进去。刘婴一见白岚，抱住她便大哭，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和她说了。白岚见她眼睛肿得桃儿一般，不知哭了多少回，又是心痛又是难过，也陪着掉下几滴泪来。
这时已是用晚饭的时间，厨房送来了几道精致的小菜，冷荤热炒，颜色搭配得十分漂亮。白岚正觉得肚子饿了，把脸一抹，端起碗便吃。刘婴一心惦着桓大哥的事情，如梗在喉，连半颗饭粒也吞不下，空对着玉碗发呆。
白岚见刘婴不动，伸箸便为她夹菜：“不吃东西饿坏了身体，哪来的力气去说服大王？你放心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都包在我身上！”
刘婴向来对她言听计从，认为全天下没有姐姐办不成的事。听她这么一说，愁闷一下子散了大半，便依着她动箸把碗里的菜都吃了。
白岚边吃边想辄，想来想去都不明白：朋友见个面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是犯了哪家王法？一定是小婴脸皮薄，不敢据理力争。若是换了我，哼哼，便是把王宫翻过来也不会让人把桓大哥带走！
宫女才收了厨具，白岚讨水洗了脸，起身说道：“吃饱喝足，白女侠要去向大王要人喽！”
刘婴忙把她拖住，悄声道：“若是父王脸色不好，你就先不要说了。他发起火来，这宫里人都活不了！”
白岚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知道，你放心好了。大王有什么大不了的，好话说他一箩筐，保证明天什么事都没了。”
出了母仪宫，夜风迎面一吹，突然让她冷静下来。
天，向吴王讨人。这种话我居然说得出口！
白岚真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才好：天下包袱那么多，怎么拣到一个就随便往肩膀上扛？
上次无意中听了吴王的家族私密，险些引来杀身之祸。幸好羽公子痰迷心窍，不但不追究，居然还以飞黄相赠。
“大王应该不会像羽公子那样痰迷心窍，突然对姑奶奶说些肉麻兮兮的情话吧？”白岚打了一个冷战，脸上潮潮发热，“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胡思乱想！当务之急，便是悄悄潜入伏虎殿，听听吴王和王后说些什么。古时候好像有个什么叫笋子的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败。能不能说服吴王这倔老头子，还得先了解他的心思！”
想到这里，她屏息凝神，从后殿悄悄摸了进去。
白岚在宫里住了好些日子，宫中各个角落她都了如指掌，吴王会在什么地方休息这种事情可难不倒她。
吴王不喜欢闭着窗子睡觉，他如果要睡哪间卧室，必定会开一扇窗。她很快找到这样一扇窗子，坐在下面等萧王妃服侍吴王休息。
吴王尚武，平日里常打熬筋骨，对色欲不甚要紧。后宫诸妃十年八年也难召幸一回，萧王后四十年来尽得专宠。如今萧王后天癸已尽，不能再有生育，吴王却丝毫不以为意。老夫老妻共被同眠，过得和和美美，堪称汉诸侯中夫妻恩爱的典范。
白岚固然没有偷窥的嗜好，却有盗听的经验：夫妻在榻上说的话往往都是真话，而在堂上言辞凿凿的不是谎话必是废话。
她坐在窗下，捏着鼻子竖起耳朵听老夫妻的悄悄话。
只听王后在黑暗中说道：“大王，这事能化小就化小，妾身相信他们是清白的。”
吴王道：“孤家这么做还不是为了我们女儿着想！姓桓的小子要是光明正大地来寻仇，孤家倒佩服他是条好汉。但他把鬼主意打在丹阳身上，绝不能轻饶！”
王后道：“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和孩子们有什么关系？妾身知道大王看着他的样子会想起他爹，不能容他。”说到这里，叹息一声：“原来你始终不相信妾身。”
吴王拥着她抚慰道：“都是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孤对你的心意，还用得着多说么？如果你真想放了这小子，孤答应你就是。”
白岚听了，心中大喜：“娘娘肯做好人，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料吴王把话一转，继续说道：“他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会把丹阳给毁了。这小子虽然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未必是那么回事。”
王后问道：“妾身就不明白，一个孩子和你堂堂一个大王能有什么恩怨？他父亲不是早就不在人世了么？”
吴王道：“桓猛是被孤家赐死的。”
王后大惊，掀被而起：“大王！”
吴王躺着一动不动，说道：“孤家本来不想杀他，是他做得太过分了！他派人来送信，说如果不给他封爵，就要把以前你们的事到处传扬。孤家不能留着他，让小人做有损你名誉的事情！”
“不可能，一定是有人冒他的名！”王后斩钉截铁说道。
吴王情绪激动起来，嘶声道：“无论是不是，都不能容许他继续活着！就算他答应永不提起以前的事，那些小人也会利用他的名义大造文章！”
王后听了，啜泣道：“原来是臣妾连累了大王，害死了猛哥！臣妾才是罪魁祸首！”
吴王坐了起来，轻轻为她擦拭眼泪：“男人做事，怎能让女人来负责。这事和你没关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留着那小子，将来后患无穷。我们不能拿丹阳的终生幸福来冒险！”
王后问道：“您打算怎么办？”
吴王柔声道：“丹阳还小，对感情热得快也冷得快。时间一久，会忘了他的。”
王后惨然一笑：“大王，您的女儿会是喜新厌旧的人吗？”
吴王挺直的腰杆突然瘫软下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窗下，白岚的脸憋得通红，生怕喘气声会惊动了吴王夫妇。她这才明白，这件事牵涉着上一代的恩怨，不单单是针对刘婴和桓信两人关系的问题。
“麻烦了麻烦了，这老两口唠嗑了半夜，居然连一点处置桓大哥的迹象都没有。这种情况下，他的人头不是悬在刀口下吗？”她心里直打鼓，实在没把握。
听了这许久，没有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没有坏消息就等于是好消息：人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
这种情况下，桓信的死活处决于刘婴的态度。
她如果对桓信抱着男女情爱的感情，桓信必死无疑。
她如果对桓信没有感情，桓信也活不了。
这个度，可就相当难把握了。
她蹑手蹑脚，像小耗子一样在地上爬着离开吴王的窗子，穿过灌木丛，钻进殿后的花园。
一抹月光清亮，照在一双干净的鞋上。而这双鞋，恰恰就并放在她的鼻子前。
白岚心脏差点从嘴里蹦出来，伏在地上半天不敢动。
只听一声轻笑：“都这么大人了，还喜欢在园子里捉虫？这时节的蛐蛐，捉到也斗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