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三十 商榷
高大的城墙背后便是被称作江北不夜城的广陵。远处白浦码头一带,星火点点仿佛地上银河。此时看天空,显得格外沉重,满天星星离人越发近了。
绵长的哨声在流淌在空中的淡淡雾气里飘扬,如歌如泣。
白岚坐在城头上,手中拿着一片新采摘的草叶,双腿荡在无边夜色里。在郿城的时候,她常常在小河边高崖上吹响叶哨,引得村中孩童驻足仰观。
她用这种方式缓解心中的不快和压抑,使心情趋于宁静。
此时此刻,她还没有足够的把握将心中藏着的事情告诉身后这位吊儿郎当的少年。
这小子年龄和她差不多,顶多也就大一两岁,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个精明能干的人。杨泽凭什么把决定人死生的大权托付给这样一个人?
白岚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总觉得杨泽虽然没有亲自出面,应该会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潜伏。她吹出的哨音,他一定能够听到!
“阿—嚏!”这小子轻轻打了个喷嚏,用脏兮兮的衣袖擦了擦鼻子,“你玩够了没有?玩够了就开始谈生意啦!”
这一句话听在耳里,就像腊月天给人从头到脚倒上满满一桶夹冰水,连骨头都是冷的。
吹哨子给他听,简直是对牛弹琴!
她怒冲冲撩衣而起,把脸朝向钟离度。
这瘦小子头上裹着一条手绢,包住方才给牌子撞破的额角。他将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身体就像筛糠一般抖来抖去,一副玩世不恭的派头——不过他这模样,倒是和她在郿城家乡一带着男装胡闹的时候颇为相似。
月光柔和地落在他的脸上,清晰地显出五官轮廓来:淡薄的眉毛下强睁着恹恹欲睡的两眼,苍白的嘴唇托起一只普普通通的鼻子,下巴不高不低,脸庞不宽不窄——样子长得一般,虽然不讨喜,但也不讨厌。
他的脸上浮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漠然地望着她的脸。
他本来长得不是很讨厌,可是这满不在乎的表情却让人看了不舒服。
白岚的脸沉了下来。这小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瓮声瓮气说道:“你要想杨大爷答应,首先得说服我。如果做不到,这生意就免谈了!”
他的话很短促,却很到位。他在提醒她:他虽然是个掮客,但他能主宰这桩生意的成败。
如果换了在其他的时候,白岚就算不把他按在地上痛打一顿,也会气的拂袖而去。但现在,却只有忍!
为了小婴妹妹,只能委曲求全了!
她望着他,一字一顿说道:“我代表羽公子来和你谈生意。”
钟离度嘿嘿一笑:“这位姑娘,你来谈生意,却打扮成这个样子。未免太不坦诚了吧?”
白岚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钟离度回应道:“小的若是分不清男女,哪有脸做杨泽的掮客?”
白岚暗暗吃惊:她自己这身男装哄过了名士枚乘、羽公子这些惯常阅人的人物,居然会在这个少年面前折跟头!
便听钟离度笑道:“这漏洞不在别处,只因姑娘是个处女!”
白岚的手一举,差点儿一个耳光摔在这厚颜无耻的小子脸上,只听他说道:“姑娘固然不习惯施粉黛胭脂。但长期和女子相处,毛发之上不免沾染她们的气味。因为和男人没有深入的交往,身上居然连一丝男人味道都没有。别人或许不会在意这一细节,小的却是能注意到的。”
白岚听到这里,暗暗吃惊,把举起的手又收了回去。
钟离度又是一笑:“你被我揭穿身份,却如此痛快承认,也算是个直人。第一关算你通过!”
白岚讶道:“你和客人谈生意还分关卡?”
钟离度点了点头:“谈生意一共有三关。第一,是看来商谈生意的人是否诚实。第二,是查验商谈生意的人提供的资料是否足够……”
白岚道:“第三关不用说了,一定是看商谈生意的人是否出得起价钱。”
钟离度听了便笑:“姑娘倒是挺有天分的,日后可别夺小的的饭碗。”
白岚撇嘴道:“你这碗人头饭,还当谁希罕!”她知道杨泽向来是杀人不救人,不便直接引入正题,决定用事例从侧面引入,问钟离度道:“刚才我在城墙上吹了一首曲子,你大概不知道这是首什么样的曲子吧?”
钟离度笑道:“你这么问未免太小看小的了。这曲子是广陵一带姑娘常唱的采莲曲,如今有人为它写了词,正满城传唱呢!那写词的人是淮阴才子枚乘。他写给爱妻的这首《牛郎织女》,也称得上是一段风流佳话。”说着低声唱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白岚轻轻点头,待他唱完便讲起了故事:“从前有个心地善良的孤儿叫做牛郎,家里只有一头老牛和他相依为命。有一天老牛开口对他说:‘天上的王母娘娘有七个女儿,她们常常溜到凡间来玩。这附近的山上有个很僻静的池塘,你到那里等着。如果她们下去洗澡,你就拿走一件天仙羽衣,那样她们中的一个就飞不回去了,你把她娶回来。’牛郎听了,就真的到那里去等,最后终于给他等到了。这样,其中一个仙女回不去,只好嫁给了他。后来,那仙女给牛郎生了一子一女,两口子和谐又恩爱。”
钟离度终日在市井游荡,只是觉得这首诗琅琅上口,并没有太多的感触。这时听白岚说起诗中的故事,顿时被吸引住了,催促白岚把故事讲下去。
白岚于是继续说了下去:“后来这事给王母知道了,派天将下凡把仙女捉了回去。老牛把头上的角磕了下来,变成一只飞船,叫牛郎乘着它去追。牛郎用扁担挑起两个筐,把儿女放在筐中,踩着牛角就飞了起来。王母在天上看见了,就拔下头上的簪子一划,变成一道天河挡住了牛郎的路,从此夫妻便被隔离在天河两边。”她说到这里,便用手指着天上的银河给钟离度看。只见茫茫夜空中勒过一条星带,恰似一条长河。在这长河的两边各有一颗亮星,其中一颗亮星旁边还荧荧闪烁着两颗小星星。
“王母处罚女儿,让她日夜不停织造云锦,后人便称她为织女。牛郎织女终日相望,却不能相聚。相爱人的悲哀,莫过于此。”
钟离度听到这里,唏嘘几声。
白岚又道:“可是又有一种传说,说王母最后还是让了步,每年七夕让他们聚会一次。到了那一天,喜鹊都飞到天上去为他们搭桥,好让他们夫妻母子能团圆。”
钟离度听了,连连点头。白岚却长叹一声:“这不过是人们希望如此罢了。你看这浩淼的天河上,几时又真架起过鹊桥?牛郎织女星又几时离开过各自的位置?还是不要存这种幻想为好。”
钟离度作恼道:“就算不是真的,想想都不可以吗?”
白岚反问道:“和天作对会有什么好结果?你想悖逆天道吗?”
钟离度咬牙切齿道:“相爱不是罪过,对他们横加阻隔才是违背天道。违背天道的天便不是真实的天,那样的天不成其为天!”
白岚见他义愤填膺的样子,松了口气,说道:“这次的生意,就是想请杨大侠勉为其难,为一对相爱的人做一次鹊桥!”
钟离度闻言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叫道:“你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念头!小的东家只管杀人,从不做善事!”
白岚坦然陈言:“你可以放心,费用照付,绝对不会亏欠你东家!”
钟离度见她财大气粗,倒是有些动心,问道:“究竟是件什么样的事情,要劳小的东家出手?”
白岚压低声音,把事情始末向他和盘托出。
钟离度听了,把右手搭在下颚沉思许久,对白岚说道:“要从吴军营里夺人,难度相当大。看在羽公子是我东家的大主顾,不好驳他的面子——做这件事情,你们能拿得出什么价码?”
白岚道:“只要杨大侠愿意出手,无论多大的代价我都肯接受!”
钟离度想了一想,说道:“若要说得动他,非金百镒不可!”
白岚上前一步,举起右手:“一言为定,我们击掌为誓!”
钟离度见她应得这么爽快,反倒是吃了一惊,心道:“若是主顾都这么好说话,等不了几年我可就发了!”
“啪”的一声击掌,在城墙上余音缭绕,草约就这样定了。钟离度指着城墙根道:“三天后的申时,你在这里等信。”
白岚却有些不乐意:“人命关天,利在速决。三天时间怕是太长!”
钟离度嗤笑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像你这样毛躁,怎能做得大事!”
白岚被他奚落,恼道:“若是大王在这三天里害了桓大哥,难不成我们救尸体不成?”
钟离度却道:“你大可放心:吴王若是有心要杀人,早就把他处决了,怎么会多此一举,把他送到石塔这样的地方关起来?小的既然代替东家答应了你,一定会把桓信这小子活着带出石塔!”
白岚又问:“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在动手前再见主顾一面呢?”
钟离度笑道:“姑娘真是经不起表扬,连这商业行规都不懂!这世上有谁白手去给人帮佣?小的东家若是看不到你带来的三成定金,要他多走一步都难!”
白岚道:“你不是说羽公子是你们的大主顾,有信誉吗?”
钟离度道:“生意场上,信誉归信誉,钱归钱。若是坏了规矩,小的和东家也不用在这一行混了!”
白岚听了,不觉一笑:“你东家明明是个大侠,怎么倒像个斤斤计较的小商贩?”
钟离度把脖子一直:“谁说他是大侠了?他也就是个商人,一个有信用的卖刀贩子。小的劝姑娘别把他想像得太好——他是个很不好打交道的怪人。如果不想被他气死,最好还是和他少说两句。”
白岚笑道:“听你说起来,似乎还真有那么回事。和他见过三次,打过两次交道,也气了我两次。”
钟离度愕然道:“东家向来不和小的提起工作以外的事情,却破例在小的面前唠叨过一个姑娘两次,说她武功差劲又好管闲事,是千古第一蠢人——好像姓白。难不成指的是姑娘你?”
白岚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冷冷笑着,凭着箭垛往城墙下望。杨泽这个人,给她的印象也就如这眼前的黑夜一样朦胧不清。
她的头上顶着灿烂的星空。在这茫茫一片星海里,牛郎织女星分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