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三十一 石塔
广陵南郊,天清气爽,阳光旭淡。一抹蔚蓝从西横到东,将满天碎云絮打散。道路向前一直延伸到河堤旁边,路边是一片片农田,田中稻穗颜色尚青。又有黄花数丛,映染田埂间,多半是早开的雏菊。
飞黄如一道闪电劈开田间青穗,霎那冲上了河堤,矫健得如同出水蛟龙一般。它背上的白弁少年,正是它的小主人白岚。
只听数声鸿嘹,抬头看去,正飞过一行秋雁。说时迟那时快,白岚引弓搭箭,弓若满月,三支雕翎箭也是流星闪动!柳腰一扭,连珠三箭裂空而去,但见三只尾雁身形一顿,直坠下来。远远有卫士看到了,匆匆赶去捡拾。
这时两骑自后并肩小跑而来,在堤坝下站住。白岚回头看时,原来是羽公子和邬奇二人。
邬奇抢先下马,出一手给公子蹬踏,将公子扶下马来。
羽公子虽是陪白岚出来郊猎,仍是宽袍大袖,不带弓箭,仅在腰间悬挂一柄宝剑。这宝剑名唤“紫玉”,长二尺四寸,是春秋时吴王夫差宫中匠人所铸,吹毛可断,锋利异常。
羽公子由邬奇扶着,缓步登上大堤,朝白岚笑道:“小岚妹妹一手好俊的箭!”
白岚已将弓插于马后,淡淡应道:“射得马马虎虎。这一箭应是射中了雁头。”
正说着,已有卫士得了雁,飞奔而来,送献在白岚和羽公子面前。看这雁尸,三箭皆是从咽喉入,破额而出。羽公子见了,惊叹不已,传令卫士将雁送回宫里交厨师烹饪。
白岚对如何处置射下的雁兴趣不大,转脸往东了望广陵东南江口上巍巍立着的那尊石楼。
羽公子见她望那石楼,上前两步,扬手一指,说道:“那石楼是我亲自督造的,号为石塔。除了为往来行船指路之外,亦是吴国重大囚犯的关押所。这塔高有十丈,内分六层。由打磨过的青石条垒成,合缝十分紧密。外部无窗,只在每层设有通风口。通风口极其狭窄,只能勉强容纳一张人脸。它的下面是一个军营,驻扎有五百名战士,由一名都尉统领。若要强行攻占,没有千人断难成功。”
这石塔处在江口汇合之处,掩映在天光野色之中,颇有威势,是广陵的一大景观。远远望去,并不觉得有什么杀伐气象。
原来春秋时吴王夫差想称霸中原,曾在此处筑望潮台,年久失修,遂废。自吴王刘濞以来,广陵商业繁茂,往来船只多如牛毛,常在这里发生撞船事故。吴王刘濞体恤商人,即令羽公子为督事,在废台之上修筑一高塔,为船只充当航标。至于拿来关押重犯,只能算是额外的用途。
白岚望着那塔,心中想道:“上次看潮的时候,远远望见这根大柱子,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想不到竟是关押桓大哥的地方!”
却听邬奇说道:“这塔对我吴国水运十分重要。白天倒还罢了,到了天黑,士兵便在塔顶点起火炬,通宵不灭。有了这柱明火,商船便能日夜航行,不至于迷路。若是遇到水贼,也可以到这里报案或寻求庇护。在江对岸的丹徒有水军总大营,现由田禄伯将军统领。如有需要,可以立即渡江增援。”
白岚听了,暗暗为杨泽捏了一把汗。
只听江面上战鼓隆隆,如同天边滚雷。放眼江中,便见吴国水军健勇正在这一带水面上操练。斥候舟在前,艨艟衔继,先登舟再次之。主力斗舰和主帅乘驾的楼船在后。主船上大旗招摇,督促各种战船组队分合进退。众将着红袍站在船头,听大船上擂鼓的缓急指挥调度。桨手个个赤裸上身,负着圆形藤盾,运桨如飞。船中士兵身穿青袍,或持长戟或举硬弓,齐声呐喊,声势惊天。这时风虽然不大,可江水被群舟激荡,层层推扑堤岸。白色水花飞溅起来,搅起满天鱼腥。
白岚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此刻看到这番阵仗也不觉脸色有些发白。主帅传令擂鼓进攻,前排飞箭恰似飞蝗。后排兵勇霜刃齐齐出鞘,白晃晃好似下了一场大雪。士兵们随着从主舰上传来的重鼓声发出一声齐喊,竟似凭空刮起一阵旋风!
邬奇仰天大笑:“大王治军有方,这支水军天下无敌:一年一度的江南演武,各郡水军齐聚江夏比拼夺标——我吴国水军已经连续九年夺旗!”
白岚听了,越发心惊。只见舟行江上,来去如飞,聚如沙鸥翔集,散似风吹柳絮,一动一静,皆成章法。虽然她不懂军事,但看这阵势摆得整齐规矩,行动变化颇有条理,便知道这里的主将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邬奇指着当中的楼船道:“田将军明天会率领演习队溯江而上,短期之内不会回来。这个机会,正是杨泽出手的好机会!”
羽公子凝视着矗立远方的高塔,心中忽地涌起一阵酸痛:“当初费那么大精力建这塔,难道非得要自己雇佣人来将它打破么?”
浮云来去,雀鸟归巢,嚣声不绝于耳。黄昏的光勒过南面高大的城墙,仿佛为它镀上了一层黄金的外壳。
约定的时刻已经到来,成败在此一举了!
白岚抚摸着飞黄脖子上整洁柔顺的鬃毛,等待着杨泽的出现。
如羽公子所说,他可以提供资金的援助,却不能为此调动一兵一卒。这件事无论功过成败,都由她承担!
她不能理解:吴王为何不能宽容一点,非要让上一代的恩怨影响到下一代?此外,做哥哥的解救妹妹的情郎居然要绕这样一个大弯,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整件事情和她虽无厉害冲突,她却不能置身事外,坐看刘婴终日郁郁寡欢。
——虽然离事发不过几天,刘婴已忧思成疾,病倒在床不能起坐,水米不沾牙。医官束手无策,只好开些提气安神的补药,却解不了病的根源。如果再不救出桓信,依刘婴的体质还能挺几天?
“小婴就拜托你照看了。在我回来以前,一定要好好护着她!”走之前,她对菊香如是说。
自从她在枚乘家见到菊香悲伤的脸,心中便产生了一番怜惜和愧疚。
如果她是男子,或许会接纳她,好好抚平她心中的积伤吧?
但她是个姑娘,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她们之间,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换了是任何人,初恋爱上的是同性,这种打击都是很难承受的。
从良心上说,她觉得自己应该补偿她。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像待姊妹一样待她,让她忘记她男人的身份。
菊香入宫了,在她身边细心服侍,从无纰漏。这姑娘虽然不能说话,心思细腻办事周密却非常人能比。如果那天她不是离开刘婴去和在西宫的姐姐梅香团聚,或许和桓信私会的事情就不会被娘娘发现……白岚想到这里,叹息一声: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想了也是白想。当务之急,应是解决眼前的问题。
杨泽这个浑蛋,该不会和钟离度那小子一样,在天麻麻黑以后才出现吧?
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有人背对着夕阳向她缓缓靠拢。
白岚回过头来,看到一张这辈子所看过的最狰狞丑恶的脸,差点儿在马背上晕死过去。
这就是杨泽的真面目?太不复合理想主义了!
如果一个少女很喜欢看一个丑陋的人,她一定有点儿不正常的。
白岚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少女,她当然喜欢看英俊潇洒的男人。可眼前这个男人长得这么对不起观众——一念之间,她心中便产生了严重的落差感。
她有点恨他:为什么不像平时一样蒙面,为何要让她看到这样一张可怕的脸。
——杨泽骑着一匹杂毛骟马,身穿黑衣,把左手藏在衣袖里,径直朝她行来。在只隔一个马头的地方,他将马轻轻带住,问道:“你准备好了么?”
准备?准备什么?
他的口气有点不耐烦:“定金!”
白岚突然回过神来,提起搭在飞黄肩上的布袋往前扔出:“拿去!”
杨泽瞬间骤马前跳,在布袋坠落尘埃之前飞出右脚。脚尖只一拨,便将金袋挑起在空中,右手闪电般探出,将金袋一把抄住。
三十镒金不是小数目。马身突然受到重压,失去了平衡,竟往一边偏倒。杨泽动作更快。只见他双腿夹住马背,把身体往左一倒,借着重心的改变,将已经快要跌倒的马又正了过来!
白岚见他出手这几个动作,虽然谈不上漂亮,却很实用。虽然憎恶他的长相,却不由得不道出一声好来。
杨泽将金袋搭在马肩上,右手一挥,将一个包袱朝她劈面打去:“换上衣服,南门外十里亭相见!”话音未落,已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白岚接住包袱,手中沉甸甸的,差点儿给带落下马。解开活结一看,原来是一套王宫卫士的衣甲,还夹着两片假胡子。
搞什么鬼,难道谈生意也要化装?她虽然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和打算,但现在已经上了贼船:连定金都付了,又怎好反悔?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换上卫士的装束。
说也奇怪,这身装束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穿在身上既不紧也不松,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他怎么知道我的身材尺寸?真是邪门。”她口里一面说着,一面将假胡子粘在嘴上。
这包里居然还有面镜子,真是想得周道!白岚拿着镜子,不得不在心里又佩服了他一回。
——镜子中的她,看去完全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了!
换而言之,方才看见的杨泽的脸,并不是他的真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