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三十二 脱狱
虽然杨泽先走,胯下那驮着重金的劣马却跑不过流云瞬电般的飞黄。白岚仗着马快,在离城不到五里的地方便撵上他,吹着胡子在他面前炫耀。
“真不该把这马还给你。”杨泽心想,苦笑一声。
白岚歪着头看他,揣摩这张丑陋的脸皮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杨泽给她看得一身发毛,霍然把马一拨,避开两步。
白岚见他恼了,嫣然一笑,退避一个马头。
十里亭,名如其实,在广陵城西十里处。
广陵为汉朝南方第一商城,即便已经出城十里,仍是道路齐整,商铺相衔。十里亭虽然只是个小地方,其繁华甚至超过许多大市镇。
杨泽引着白岚来到路边,下马将缰绳交在她手里,把金袋上肩,吩咐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白岚一脸不悦:“你怎么说走就走,莫不是想讹我的钱财?这匹劣马,可值不了包里这许多金子!”
杨泽哼了一声,也不理她,自顾自走了。
白岚按着缰绳,把嘴一撇:“神气什么,要不是有求于你,你小姑奶奶才不会和你低声下气说话!”
她这一声说得重了点,左右行人都听见了。他们偏头一看,见马背上坐着的是个小子,呸了一声:“活见鬼,这天下还真有男人把自己当女人的!”
白岚无端遭路人嘲笑,却作声不得。
她正在生着闷气,却见杨泽置一身军官行头,引着两个牵着马的军汉往这边走来。军汉脸上毫无表情,想来是刚刚在脸上盖了一层人皮,还未来得及适应。
杨泽从她手中接过劣马缰绳,道声:“跟我来。”转眼已上马趋行。那对军汉各自上马,衔杨泽马尾而进,看也不看白岚一眼。
白岚心中好不憋闷,纵马上前和杨泽并驾齐驱,问道:“这两个人是谁,你叫上他们做什么?”
杨泽目不斜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旷野之中,阴云遮蔽了夜空。冷风吹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依稀传过几声远处的狼嗥。
杨泽突然将马勒住,掉过头来冲着眼前三人下令道:“下马。”
那两人一听,立刻落马。白岚稍稍迟疑,却听杨泽喝道:“要我说两遍么?”
白岚听他说话的口气寒渗渗的,丝毫不讲情面,心中极不高兴。但现在有求于人,只好姑且顺从。想到这里,她亦只好下马听训。
杨泽亦下马,引三人蹲在草间,低声说道:“今天我们的行动目的,是从石塔里面救出两个人!”
白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杨泽又说了一遍:“两个人。要活,不要死!”
还要救一个人,是谁?
杨泽把脸转向她,一字一顿说道:“事已至此,谁敢退却,定斩不饶!”
“救谁?”她问。
杨泽点了点头,竖起一根指头:“桓信!”接着竖起了第二根指头:“赵他!”
赵他?怎么会这样?
白岚的下巴差点儿没磕在地上,心道:“你不是亲手杀了他麾下四个堂主,怎么这会儿又要救他?莫名其妙!”
杨泽从她的眼光中读出了她的意思,冷冷说道:“商人只负责交易,不参与纷争!谁出钱请我办事,我都会负责到底!”
他居然肯出手救自己曾经得罪过的人,其中一定藏着什么隐情!
杨泽显然不打算把内幕说出来和三人共享,转而开始向他们说明救人的步骤,之后长身而起,说道:“我们尽量做到兵不血刃。就算到了非动手不可的时候,也得由我下令,听到了没有!”
那两人大声应诺,白岚却道:“若是情况紧急,用嘴下令太过张扬。不如用手在背后画一个圈作为暗号,你觉得怎样?”
杨泽想了一想,点头道:“好,就用画圈来作暗号!”
白岚又问:“这件事为什么要让我参与。你不怕我说出去吗?”
杨泽冷冷一笑:“如果你不参与,我倒真怕你说出去!”
石塔之上,火焰熊熊,照亮了广袤的夜空。
石塔之下,深沟高垒。兵营森森,仿佛连城。
月光落在守军哨兵的矛尖上,泛起雪样寒光。
寨子中透出的杀气在营前集结成云,梆子声绵绵不绝!吴军的大营,可不像阳春楼那么好进。不知他有什么妙计能够混过哨兵?
白岚紧跟在杨泽身后,以他宽阔的背脊为屏蔽,抬头仰其项背。她这时才了解到,他做的这种工作并不像她先前心中想的那样容易。
或许杨泽的身材并不高大,但望着他的背,有一种温暖的安全感。
他勒住马,那两个军汉中的一个便举起双手交叉摇动。月光清亮,火炬通明,他们四骑在吴军哨兵眼前一览无余。
辕门前的哨兵见到他们的信号,知道是自己人。一个留在原地,另外一个提着长矛下来相见。
杨泽把手一挥,白岚便和那两人下了马。杨泽却先不忙于下马,待那哨兵来到面前,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月光下一晃。
白岚看得清清楚楚:他手中拿的是吴王铁令。
吴王铁令通行于吴国,见令如见吴王。因为它的关系重大,吴王若是是赐予臣下令牌便宜行事,当天亦要收回。
她在吴宫住了好几个月,知道这铁令一直在大殿上供着。别说摸,就是看也没能多看两眼。
他手里的这块令牌,不可能是真的。
哨兵见到令牌,脸色一变,行了个军礼,问道:“长官从哪里来?”
杨泽答道:“本官从广陵来,奉王令在此,要面见林都尉。”
哨兵把长矛插在地上,上前双手高举。杨泽把铁令往他手中一放,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白岚。
这混蛋,真把我当提鞭的小杂兵了!白岚心中忿忿,却不敢不恭恭敬敬从他手中接过。
“你快点,今天本官还要回城见大王!”
哨兵闻言,哪敢怠慢,说道:“请长官随小的入营!”说罢趋步直奔辕门。
杨泽回头吩咐道:“成康守马,成秀、吕觉跟我来!”他在说吕觉的时候,两眼盯着白岚。
白岚又不是傻瓜,自然知道他临时给她起了个吕觉的假名来糊弄人。这时候她并没有意识到他在这个名字上动了手脚:所谓“吕觉”就是“驴倔”的谐音。至于后来知道了大发雷霆,那是后话,这里暂时不提。
那被叫作成秀的军汉转身从马背上卸下一个熟铜链锤,将链条一端紧紧铐住手腕,却将锤子捏在手里。
白岚正看着好奇,却听杨泽在旁喝道:“不该看的,少看两眼。”
她吐了吐舌头,把头缩了回来,心道:“谁稀罕看这玩意,真多事!”
杨泽当先,引着二人阔步入了辕门,即有校官前来带路,将他们迎进中军帐。
中军帐中灯火通明,一个生得相貌精悍的将官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一卷兵书。那吴王铁令,正端端正正插在笔架之上。案旁立着一个年少的军官,看衣着应是军中司马。
将官见他们三人进来,释卷而起,引着那年轻军官上前施礼。杨泽还了礼,说道:“林将军辛苦了,末将代大王慰劳将军。”
那将军听杨泽这般说,忙道:“大王待臣等厚恩,万死不足为报!”话刚说完,却端详杨泽面貌道:“在下似乎和将军从未谋面,不知这位将军怎么称呼?”
原来这石塔营将官姓林名清,官拜都尉,是吴王麾下得力的将领。平日也常往来广陵之间,故而和吴王左右诸将打得火热。这番一见杨泽,不免生疑。
白岚心中直道要糟,直勾勾瞪着杨泽,看他是否要打暗号。
杨泽却哈哈一笑,坦然回答道:“末将姓贾名任,是田禄伯将军的同乡,投奔大王已有数年。蒙大王信用,专司各地方官政绩核查——新近才调回广陵。林将军不信,改日一问田将军便知。”
白岚听了,暗暗叫绝:田禄伯已经移师西上,一去数十日。看这林清怎么去求证!把贾任这名字一念,便是谐音的“假人”,不禁莞尔。心道:想不到这家伙不单是个武功好手,在要紧时候也有急智!
林清知道田禄伯现在是吴王身边的红人,在吴王面前美言几句,提拔几个乡亲亦无可厚非,心中疑云顿散,笑道:“贾将军勿怪:石塔是军事重地,林某只是例行公事。”
白岚心中冷笑:我看例行公事是假,欺软怕硬才是真。一看你身边这小军官愁眉苦脸的样子,就知道你小子最喜欢卖弄权力欺负下属!
却见杨泽把手往怀中一摸,拿出一个木函交与白岚,对林清道:“这是大王的文书,请将军听敕!”
林将军听了,扑翻虎躯,高声道:“吾王千岁!”他身边的小军官见是要宣读王命,慌忙来到帐前,大声道:“恭听吾王圣敕!”
帐外诸人一听,都免胄下拜,齐道千岁。军营中众兵将听了,都出帐而拜,亦呼千岁。一时之间,千岁呼声往四面八方延播,转瞬已经遍及全营!数百将士都出帐集结,黑压压罗拜于中军营帐前,等待吴王的旨意!
白岚拿着木函,心中凛然:“假传吴王敕令,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若是这些熊虎之士一拥而上,我们三人岂不被剁成肉酱?”
心中正忐忑,那小军官已在她身边跪下,高声回道:“军中司马王见诚,集结全营将士,恭听王命!”
这时已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白岚摄定心神,开函取帛,朗声读道:“大王有令:将塔中桓信、赵他二犯交与使者一并带回,见信即行,不得有误。”
林清听她读完,心里却犯了踌躇,想道:这两个囚犯的罪行不一,大王怎么会把他们混在一起押走?当时曾关照要对他们严加看管,任何人都不得接近,违令者杀无赦。如今却在夜里派区区四个人来提取,未免显得太奇怪。他素知为吴王草拟文书的是淮阴名士枚乘,文辞华丽,遣句堂皇,写出的信又怎会这般直白?
想到这里,他脸色激变。但看那案上王令,分明是真的,不好立刻翻脸,搪塞着问道:“这两人是大王交代严加看押的重犯,为何深夜来提取?”
杨泽道:“正因为是重犯,所以才要乘夜色送到王宫由大王亲审。”
林清道:“实不相瞒,这两人极其重要。大王只派你们几个人来,考虑有失周全。依末将愚见,不如等到天明,由营中调拨卫队押送回王宫……”话还没说完,却听成秀上前厉声高叫道:“大王令在,如见大王!你推诿不奉王命,分明是要反叛!”
林清见他逼上前来,情知有变,急把手往腰中剑上按去,才问得一句:“你是谁?”忽地一枚流星锤劈面打来。因相隔太近,不及躲闪,正中他的前额。可怜一员骁将,竟给打得脑浆迸出,当场倒地气绝!
帐外众兵将见来使刺了主将,哗然而起。却见杨泽拿起案上吴王令牌直趋帐外,高呼道:“大王有令,派我等来此提取要犯。林清徇私抗命,就地处决。诸将士各司其职,违军令者斩!”众人只听了军令二字,哪还有一个人敢再吭声!
杨泽弹压住帐外将士,回头叫起军中司马王见诚,令他暂代林清之职,明日等候吴王敕令。林清历来行事苛责,营中上下无不受他压迫。如今走马换将,众人都没有异议。其中虽有几个心里还念着林清好的,却怕做出头鸟为他陪葬,一个个紧钳了舌头。
王见诚见杨泽处事果敢周密,又精通军务,还道他是军中前辈,并不生疑。即令众将士各归本位,一如平时。
白岚见林清横死当场,差点叫出声来。她万万想不到,成秀居然会在杨泽没有任何暗示的情况下出击。所幸杨泽处变不惊,竟利用吴军军法严苛,将事情和平解决!
这时王见诚已令人提出人犯,推在他们三人面前。前一个傲然挺立。赫然便是桓信。后一个三十来岁,生得儒雅俊秀,眉宇间却流露着一种英雄气度,想来便是传说中的赵他了。
杨泽审视了赵他一番,不予置评。扭头看了白岚一眼,意思是问人对不对。见白岚点了头,这才下令王见诚给他们换下铁制的脚镣手铐,换成牛皮绳子。
帐前卫士大概是捆人捆惯了,三下五除二便把他们身镣铐去掉,按在地上用皮绳紧紧捆绑,勒得如同粽子一般。
赵他给捆得喘不过气来,大声叫道:“太紧了!”
王见诚闻言冷笑道:“像你这样的金钱豹子,不敢不捆紧一点。”
只听赵他愤然说道:“少年人,凡事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王见诚见他如此狂妄,心中大怒,起脚便在他腰眼里狠狠来了一下,直痛得他缩作一团满地打滚。
杨泽斜视赵他一眼,对王见诚道:“他不过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王将军,我们还要拿他二人向大王复命,这里就交给你了!”
王见诚躬身问道:“不如末将派人送各位一程?”
杨泽想了一想,摇头道:“不用了。大王吩咐我等悄悄把他们送进宫,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又道:“你这个人很忠心,回去我一定在大王面前为你美言。”
王见诚慌忙称谢,还以为傍上了大王的红人,从此便有了升迁的好机会,浑然不觉大祸临头。
杨泽收了铁令,令王见诚选中两匹好马,把人犯横捆在马背上拽出营去。只听他一声吆喝,四人齐齐上马,拖着人犯从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