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三十三 方寸
月已落,四野恬静,星光满天。
眼前是一个三岔路口,一条通往广陵南门,一条指向西面。
在前面引路的杨泽把马头带住,回头吩咐道:“松绑。”
成秀和成康两个听了,把马带开两边,冷眼看着白岚。
白岚见了,指着自己鼻子问杨泽:“让我给她们松绑?”
杨泽冷笑一声:“不是你还有谁,难道是我?”
白岚大怒:“我忍你已经很久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杨泽道:“我这是好意——你不肯给他们松绑就让他们这么着。若是绑坏了谁谁的情郎,回头可别怪我!”
白岚气得俏脸通红,偏偏又奈何他不得,忿忿打马行到桓信和赵他二人中间。只听锵啷一声,龙吟剑出已手。
这剑一出鞘,即在星光下绚出一道雪样的光。成秀成康二人见了,一齐叫声好。他们喝彩不是因为她手中的宝剑,而是她使剑的快手。
——出剑收剑也就是那圈雪光,稍纵即逝。她的剑回到鞘中时,桓信和赵他身上的皮绳已经寸寸断裂,崩得粉碎!
皮绳勒人极紧,直箍到人身上的肉里面。即便是用小刀细细挑割,不小心亦要伤及人的皮肉。能用剑刺爆皮绳而不伤人半点,可见这剑法已是炉火纯青!
只听成秀拍着手笑道:“左勾七剑,右削五剑,好俊的剑法!”
成康亦笑道:“错,左是十剑!右边肯定不止七剑!”
白岚傲然扬脸:“左十三,右十二!”
两人听了,啧啧赞叹。
杨泽却大不以为然,嘲笑道:“剑法练得再熟也是死的。一个人若是临场手软,再好的剑法也救不了命!”
成康笑道:“老大定是在胡说。能练出这位小老弟的剑法,谁还会临场手软?”
杨泽道:“不是亲眼见到,我也不会相信。可偏偏就有一个笨蛋,骗一个傻瓜在面前跪着,居然还杀不了!”
成秀道:“居然有这样的事!我要是那笨蛋,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白岚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在说她上回偷袭颜墟不成的糗事,真恨不得挖个坑钻到地下去才好。
一边的桓信这时看出了端倪,寻机插话问道:“不知四位大侠怎么称呼?”
白岚听了,撕下唇上胡须,端着头盔扑了他一下:“笨蛋,连你奶奶都不认得了!”
桓信见是白岚,又惊又喜:“小岚,怎么是你?”
这时只听杨泽骂道:“你这个忘情负义的畜生,是谁那么辛苦布局救你,居然连一声谢谢都没有!”
桓信早看出杨泽是劫狱四人中的首领,见他不悦,忙道歉道:“大侠请息怒,是小的疏忽了,还望大侠大人不记小人过。”
杨泽问道:“那你可知道,是谁委托我们救你这条小命?”
桓信笑道:“这个自然是要感谢白姑娘了。”说罢向白岚一拜。
杨泽冷笑着举鞭朝他一指:“早就知道你小子无情无义,果然如此!你从石塔里出来这么久,一句话都不问起丹阳郡主。你可知道,她为了救你,不惜陪上了性命?”
白岚听了,脸色大变,怒道:“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杨泽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瞒也是瞒不过的。不如早点告诉他,可能他们还见得上一面!”
桓信闻言,方寸大乱,急问白岚道:“小岚,你一定要告诉我真相!小婴真的出事了?”
白岚这时真是百词莫辩,结结巴巴道:“哪有这事,他在骗你呢!”
杨泽冷笑一声:“我干嘛要骗他?骗他于我有什么好处?”继续对桓信说道:“丹阳郡主已经病得气息奄奄,死之前还惦记着你这薄情郎。她知道自己一死,吴王一定不会饶过你,这才委托我想办法救你呢!”
桓信顿时面如金纸,心似刀绞,大叫一声:“小婴,等着我!”夺了身边成康手中鞭子,策马朝广陵狂奔而去!
白岚吓得脸色铁青,怒问杨泽:“你疯了,这不是要他去送死吗?”
杨泽笑道:“他死不了。你马快,一定赶得上。不过你如果还在这里和我罗嗦,那我可不敢打保证喽!”
白岚听了,急忙在飞黄耳边喝道:“快走!”飞黄听了主人号令,撒开四蹄朝桓信的尾尘追去。
这时便听一人笑道:“关心则乱,真是一点都不错。这么能言善辩的小丫头和果敢坚毅的小伙子,给你一顿挑拨,都失去平常心了!”
杨泽回过头来,看着说话的人笑道:“先生也不简单。这事居然瞒你不过!”
被他称作先生的人便是赵他。只听赵他说道:“不敢,在下只是碰巧在牢狱里和那桓姓少年相熟,知道他是个不容易冲动的人。大侠能用一两句话便将他激跑,可见大侠深谙此道。”
杨泽笑道:“先生过奖了。只是我杀了先生属下四大堂主,先生不恨我么?”
赵他惊道:“原来足下便是杨泽杨大侠!多谢大侠救命之恩!那四个人都是贪财好利之辈,不义之徒。杀了他们也是为民除害,在下怎敢记恨杨大侠!”
杨泽点头道:“先生果然是个明白人,也不枉我这番出手!现在趁石塔守军尚未察觉、臭丫头无暇走漏风声,快走!”
一声长啸,四马飞蹄,驮着四人朝西方急驰而去!
与此同时,白岚一路狂奔,终于追上桓信,将他的马头截住。
此时的南门,已经收桥落锁。要想进城,至少要等到天明。
桓信眼中喷火,朝着门楼高声吼道:“开门!”
门楼上传来门卫的骂声,模模糊糊听到有人骂了一声:“有病!”
这一刻,冷静深沉的桓信去哪里了?在她眼前的人就是一团火,就是一阵风。他已经变成了一头哀伤绝望的野兽!怎样才能让他镇静下来?
星光下,他的脸白得可怕。
一念之间,心中的百转千回已分裂了时空。
小婴不在了,生有何欢,死复何恨?复仇和爱意曾在他心中辗转翻腾无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怎能不恨吴王?吴王无端毁灭了他的家,使他和小弟的童年处于寄人篱下的窘迫境地。
如果当年吴王没有派人毒死他的父亲,他的童年就一定会幸福吗?
童年如果没有受到磨难,也就没有现在的桓信。如果没有现在的桓信,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既不会认识小婴,也不会和她相爱,更不会有这么多纠葛。这样,小婴也不会受现在的苦了!
“她不能死!就算是我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能让她死!”
桓信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眼角淌下了血水。
他还记得自己一加入吴军,便因为超强的体能和良好的搏击术被编入吴王的近卫队。当时的心中何其激动:能够靠近仇人,便有了为父亲讨回血债的机会。这真是天赐良机啊!
以他当时的身手,恐怕还没走近到仇人眼前五步就会被乱刃分尸。因此,他只能隐忍不发,静静等待时机——吴王的身体保养得不错,没那么容易死。他有的是时间。
自从进广陵以来,他身边所有人都在说吴王是旷世明主。这些褒赞吴王的人并不是为了想得到吴王的欢心,而是从心里对这位文武双全的大王表达景仰之情。
他们说些什么?
“大王王高瞻远瞩,机谋过人,不亚于高祖皇帝,只可惜不是高祖皇帝的儿子,否则早就贵为天子了。”
“可惜,可惜。如有大王为天子,何患匈奴不灭,南越不臣!”
他听在耳里,心中并不在意。
但事实摆在眼前。
吴王对下属非常体恤,待遇优厚,国中将士都乐于为他效命。
各诸侯国王都生前大修陵墓,花天酒地,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恨不得日日加税才好。而吴王却在这奢侈成风的年代砥柱中流,取消厚葬,不立陵,宫中无大事不奏乐,成为国王道德的典范。
吴王又取消了人头税,改为征收商品税和盐铁税,招募流民入山开矿铸钱,调动军人在海边煮盐。由于开挖运河便利了水运,大大刺激商品流通,国库收入日渐丰饶,吴国由当年的赤贫逐渐成为天下首富……民中口耳相传:像吴王这样的君主,可以和古时候的周文王相提并论!
他心中产生了犹豫:如果杀了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是否会成为千古罪人?
但是,吴王有着滥用严刑,漠视生命的恶习!为了一次意外失火,居然要株连那么多人。他不能眼看着吴王大肆杀戮,站出来要求吴王收回杀戮的命令。
吴王金口玉言,不会不守信用。但显然对他的僭越怀有不满,此后数年一直不肯给他出头的机会。
他彷徨,他犹豫。吴王高大光辉的形象在他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这时,一个女孩子闯入了他的视野。温婉且清纯,明丽而优雅。
她就是郡主刘婴。
“父王对上次那件事处理不当,多亏你出面为他们说话!”她真心实意地感谢他,“桓大哥,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有人说过他机敏,有人说过他勇武,有人说过他执着,也有人说过他城府,但叫他大好人这是第一次。这女孩子没有一丝瑕疵和心计,纯粹为着他救了众人的命而感谢他,倒是把他救过自己的命放在其次。在他面前的刘婴,根本就不是什么郡主,只是一个可爱的小妹妹。或许是不完整的童年让他更憧憬这种感觉,一下子拉近了刘婴和他的距离。频繁的接触使他们渐渐相互了解,产生了一种依恋的情结。
“吴王毒死了我的父亲,而他又是小婴的父亲。如果杀了他,小婴会伤心。我怎能把我过去的痛苦转嫁给这样一个纯洁可爱的孩子?”
就是这个孩子,和我有了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誓言!
就是这个孩子,为了我病得奄奄一息,可能过不了今晚!
桓信的眼中满是无奈,苦涩与甜蜜交织缠绕。
他突然仰天高叫道:“生为子痴,死为子鬼。愿为黄鹄,生死同飞!”猛地将马往回一拨,疯了一般往东边冲去!
——苍天,你如果听得见我的呼唤,就保住她的命吧!你如果一定要夺走一个人的命,我给你!
白岚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急忙拍马在后紧追。
一道横垣拦住了桓信的去路,护城河已经到了尽头。奔马喘着粗气,前蹄踢在障碍上,顿时失去了平衡。
桓信死命把缰绳回勒,人却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小婴,我们又可以见面了。”他喃喃说道,整个身体都融入了空气。
白岚赶到横垣前,看到摔折腿的马在地上挣扎,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大声呼唤着桓信的名字,回答她的却只有嘶烈的河风,沸腾的江水。
倒映在水面的星光沉了下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