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三十五 私语
白岚弄丢了桓信，自觉没脸回宫见刘婴。待到天明开了城门，骑着飞黄一溜小跑先回了家。白翔见她只身骑马回来，事先又没个书信，连随从也不带，便起了疑心，逮着她反复盘问。白岚哪敢说出事情原委，千般借口，横竖不肯招。
白翔拿这刁蛮女儿没辙，又赶上羽公子过访，不得已只能先把家事放下，令白岚在房里面壁思过。
白岚见爹爹出去了，松了口气，纳罕道：“我才到家不久，他怎么就跟着来了？难道是昨晚事情发了，来找我兴师问罪？”想到这里，哪里还坐得住，跳起来便要收拾细软走人。可转念一想：“这滔天大祸是我闯下的，怎能丢下爹爹顶缸？我先听他们说什么，如果与此事无关，倒也罢了；如果他敢对爹爹不利，我先出手将他拿下！
她在屏风后听了多时，竟是风平浪静。羽公子彬彬有礼，全然是晚辈在拜会长辈。除了伍月半那一跤引起的骚动，一切如常。
随着引剑出鞘声，一团霜光忽地从堂上来，把两侧墙壁刷得雪白。她正错愕，便听白翔说了一声“蝉翼剑”。
白岚幼时曾听爹说起蝉翼剑是先朝女侠使用的宝剑，轻盈便利，做工极巧，若是能和白氏剑法合而为一，便有鲜花着锦、热火烹油之盛。她手中龙吟剑虽然锐利，只可惜手感太重，使花不甚流畅。听羽公子有将宝剑相赠之意，心中大为欢喜：“爹爹有他的雪无痕就够了，不会另外佩剑。这蝉翼剑在家里搁着也是搁着，正好换来玩玩。”
她正欢欣雀跃，白翔却一口谢绝，直气得她作势跺脚，鼓着嘴举手在屏风后作敲击状，心道：“爹真是个大笨蛋！这么好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只听羽公子说道：“小侄冒昧。这剑并非赠与世叔，而是请世叔转交一人。”
白岚的心一沉到底：“完了完了，这剑说什么也不会落到我手里了。”
正在她垂头丧气之时，却听羽公子道：“白家妹子酷爱剑法，却没有一把趁手的兵器。她佩着的那把龙吟剑虽利，可惜太长，解缓不可解急。小侄想通过世叔之手，把这剑送给她。”
白岚听了，正中心意：那天若不是拔剑稍缓误了时机，颜墟哪有反攻的机会？
白翔却连连摇头：“公子言重了。女儿家早晚要嫁人，习武有什么用？岚儿不过是在幼年和同宗孩儿们习剑，打了些许根基，后来又瞟学了几手族人的剑招。像她这样只能凭花架子吓唬人，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怕是过不了三两招就给人撂了。”
白岚气得满脸绯红，心想：我虽然不强，好歹在江湖上也斗翻过几个名人，怎么把我说得一无是处！
羽公子却道：“我看白家妹子聪明过人，非凡夫俗子可比拟。如果能给她机会，成就或许不在越女之下。”
白翔笑道：“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她什么都是好的！”
白岚窘得头顶冒烟，恨不得寻个地钻进去才好——什么爹爹，连这种玩笑都开得出来。
羽公子亦有些尴尬，笑道：“世叔误会了，小侄待白家妹子如亲妹子一般，哪敢动这份心。”
白翔道：“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件丢脸的事情，何必急着否认！你未娶她未嫁，若是……”
白岚听到这里，哪里还藏得下去，跳出来叫道：“爹，你说完了没？”带嗔转身，噔噔噔直奔后堂去了
羽公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想着她方才跳出来娇憨可爱的样子，不觉会心一笑。
白翔却已收敛了笑容，将蝉翼剑推开一边，单刀直入道：“这里只有你我，二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羽公子回过神来，心中凛然：原来白翔早已料到他送厚礼是别有所图！
白翔能当上武林盟主，自非泛泛之辈。他平日与羽公子虽无深交，却早已看出这公子心气极高，有手拥八表，横扫天下的志气。他是吴王面前的红人，虽无官爵，发话的力度却不在国相之下。羽公子若要在政治上求取援助，对他的笼络是必不可少的。
羽公子屈尊而来，自然是要和他畅谈大事。这些事情，又怎能让第五只耳朵听了去？
白岚这丫头，自小就对种种事情特别好奇。关照她在房里面壁思过是没有用的，她这时肯定在这屏风后听得不亦乐乎！
果然如他所料，白岚在听到他拒收蝉翼剑的时候，有个轻轻跺脚的动作。他注意到羽公子的眼光朝屏风方向稍稍一瞬，显然有所察觉！
有她在，羽公子就不便开口。
这问题稍微有点棘手——这女儿实在太淘气了，如果把她赶走，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偷偷遛回来。
最好的办法是将她激走，让她一时半刻也回不来！
知子莫若父。白岚虽然是个女儿家，自小却是男儿心性。她想些什么，做爹的能不知道？
——他早已风闻羽公子在追求自己的女儿，而且遭到了拒绝。这样就好办了，来个假意的乱点鸳鸯，让她自己站出来！
白岚哪知道这许多，还以为是爹爹为老不尊，拿她的终生大事和外人开玩笑，一气之下便跳出来反对。
少女毕竟是少女，面对着爹和追求自己的男人，就算脸皮有城墙那般厚，这时也要撑不住。她在跳出去的霎那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下意识的保护措施只有一招：找个没人的地方把羞得像红苹果的脸藏起来，避过风头再说。
这样，正中白翔下怀。
羽公子侧目端详白翔的脸，突然发现他的脸型以及五官都很像壮年时期的父王，而方才说话的口气、看人的眼神亦和父王有着几分神似，不觉敛容正身，拱手道：“俗语道：勿临渴而掘井，宜未雨先绸缪。小侄纵观朝中，与父王交心不过数人。而能以亲相待，便只有世叔了。小侄心中有惑不能解，希望世叔能指条明路。”
白翔道：“公子请问。”
羽公子移膝向前，突然扑翻在地，朝白翔连磕了数个响头！
白翔大惊，慌忙伸手将他扶起：“二公子，这般大礼白某消受不起，有话好好说。”
羽公子肃容道：“白世叔，小侄的性命今天就交在您手中了！”
白翔愕然道：“公子何出此言？”
羽公子道：“最近小侄常常睡不安枕，食不甘味。有些话本来不该说出口，可是不说出来又不安心。这件事事关重大，牵涉到我吴的将来和父王这支血脉！”
白翔见他说话这样谨慎，显然要提及的这件事非同小可，便压低声音道：“白某以腰中雪无痕设誓：今天所谈论的事情，绝对不和任何人说起。如有违盟，将来必死于此剑下！”
羽公子见白翔以佩剑发此毒誓，脸色亦变，这才向他说出心中隐事：“父王自小侄长兄去后，伤痛欲绝，拒不入京城朝主。小侄身为人子，不能为父排解，实在惭愧！然而时过境迁，长兄已经辞世十余年，父王年事已高，却仍无立太子之念。小侄怕迁延日久，要生变故……”
白翔笑道：“自古诸侯立世子先立嫡，无嫡子则立长子，长子早死则立长孙，长子无孙则改立次子——如文皇帝、今上、齐王将闾等，都是如此。公子何等睿智，怎会不明白其中道理！小公子虽然是萧氏望族血统，年纪尚幼，何德何能堪与公子争位？”
羽公子闻言微愠：“白世叔把小侄看成什么人了！小侄自奉父王之命着手兴旺大吴，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所作一切，都是为了我吴的万世基业。若有丝毫私心，定遭天谴！”
白翔即道：“君子欲造福天下，必先取得天下！要造福苍生，岂能不谋大权——莫非公子心无大志，甘愿在人之下？”
羽公子听了，半晌不作声，徐徐说道：“如今是谁作太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吴必须立一个太子。否则父王百年之后，国政委之何人？新帝原是杀我大哥凶手，登基后屡变朝令，重用近臣，排挤元老。他身前第一个智囊晁错现为内史，多年前就曾向先帝进谗削藩。这两人沆瀣一气，定要对我吴不利。父王若不早立太子，一旦朝中有变，我吴定遭侵夺！”
白翔道：“大王何等睿智，怎会不明白其中道理！某在大王身边，常听大王说起公子诸多功绩，颇为嘉许。大王曾说过：‘德明（前太子刘贤的字）若能活到今日，未必有羽儿的能耐！’言下之意，世子之位非公子莫属！”
羽公子喜道：“世叔此话当真？”
白翔微微点头，含笑说道：“大王至今不肯立公子为太子，其中自有隐情。”
羽公子道：“乞请世叔明言。”
白翔道：“民间每每有新生儿，父母给他们取乳名用最低贱的名字，唯恐名大折福，中途夭折。公子的身体向来不太好，每逢赛神会大王和娘娘都会为公子向神明祈求福泽。爱子之心，溢于言表。一旦公子的身体康壮起来，大王必定赐予公子名分。”
羽公子略略慰解：“如此看来，是小侄多心了。”
白翔笑道：“这倒也不算多心，不过是公子过于小心罢了。公子年纪轻轻便以天下为念，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在劳神之余，还是多要注意自己身体的保养，不要辜负了大王和娘娘的苦心栽培！”
羽公子点头称是，心中顿生暖意。
白翔劝慰了公子一番，又对公子道：“公子虽以国事为念，家事却不可不上心。听说公子已失侣有年，为何不肯续娶？若能为大王添孙，世子之位更是囊中之物！”
羽公子回道：“小侄因亡妻早逝，也曾猎览群芳。这天下美女虽多，却没一个可心的，故而至今不曾再娶。”
白翔笑着追问：“果真没有一个？”
羽公子给他道中心病，讪讪说道：“白岚妹子豪爽聪慧，小侄对她又敬又爱。只是未得世叔许可，不敢有非分之想。”
白翔指着酪酥、火鼠裘和蝉翼剑问道：“莫非你打算用这三件稀罕物作聘礼？”
羽公子忙道：“这些只是进见世叔之礼，略表小侄心意而已！世叔若是肯认小侄为婿，小侄便是以金山酒海为聘，亦不足以表心中谢意！”
白翔笑道：“我也不要金山，也不要酒海：你若是真心待岚儿，做爹的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横加阻隔，坏了一桩大好姻缘？”
羽公子心花怒放，纳头便拜：“多谢父亲大人成全！”
白翔出手制止道：“且慢！我虽然不反对你做我的女婿，却不知岚儿的意思如何。若是你我一厢情愿，她却没有这个意思，岂不要贻笑天下？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羽公子听了，满腔欢喜顿作烟消云散，黯然道：“她不但没这个意思，而且很讨厌小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