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三十六 犹豫
竹海掀起层层绿浪，在白衣少女纤小的足下泛滥。雀儿被林风惊起，朝四面八方乱飞。
少女前进速度极快，只见她脑后青丝飞扬，带动束发的丝巾如彩蝶般起舞。竹梢之间遗下一道长长的青痕，在她经过许久才缓缓复原。
她在疾走之时突然刹住脚步，素袖飘旋，脆响声中手里已多了一枝细长的竹枝。转瞬之间她将柳腰轻压，手中竹枝就如鞭子一般向四周点甩而出！
只听劈劈啪啪一阵轻响，圈内群竹皆低头往外弹出，压倒四围一圈，惟余足尖下踏着一树青竹仍一柱擎天。
竹有韧性，一弯之下反身弹回，这时便如无数长矛向中央标刺而来。少女轻身而起，在诸竹梢交接之时下落，正立在群竹会聚的一点上，踏出一个弯弯的圆穹。无数竹叶在这一抑一扬的起伏中散落，随着少女带动的风围绕着她旋转。少女将手中回旋的竹枝一收，身体便凝住在圆穹的顶端，随着竹圈微微起伏。环绕她飞舞的竹叶失去了风的依托，悠悠飘落。
忽听耳边飒地一响，不知是谁掷来暗器！
少女急在空中旋身避开，将暗器接在手中，竟是一片窄窄的竹叶。圆穹在她躲避的当儿往四围散开，只剩下足下区区一树。少女来不及调息，足下青竹已弯，情急之中只能沿着竹身下滑，似离弦快箭一般急溯而下。只听一声惊叫，她已一屁股坐在了竹根下！
一个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飘然近前，林中修竹自动为他开路。他的脚步轻盈飘逸，宛如行云流水。两人的影像融合在一起，却听那白衣男子喝道：“学艺不精，又喜欢卖弄。稍有急变，即手忙脚乱。凭你现在的实力，叫爹怎么把剑法传给你？”
这声音分明是白翔，那少女自然是白岚了。
只听白岚嘤的一声哭了出来：“爹爹坏，要偷袭总得先给个信呀！人家受了伤，连动都不能动，你还说风凉话……”
白翔见她浑身颤抖，不觉动容，近前两步，喝道：“坐在这里不要动，让爹看看是不是被竹根扎着了。”
他正要弯腰，地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突然冲他扑面而来。他随手挥出一袖，掀起劲风将物什吹了回去，正打在白岚的小脸上，开花般散开。
白岚叫了一声哎哟，给这风的余势吹得侧滚出去三五步，一身雪也似的白衣转瞬变成了花衣。
白翔眼角余光看到她方才坐的地方不过是个泥窝窝，便知道她方才是装成受伤的样子使诈，其实并没有受伤。再看她一身滚得像只小脏猪，又好气又好笑，呵斥道：“刚才还说偷袭要给信，怎么自己倒是先不遵守了？”
白岚扁着嘴强词夺理道：“人家和爹的条件不一样啊！现在人家武功比爹差，不偷袭怎么打得过？爹是天下第一剑客，偷袭却只会低了自己的名头！”
白翔恼道：“胡说八道，都是哪里听来的这些歪理！”转身说道：“回去好好洗了。到后堂来，爹有话和你说！”把长袖一挥，不顾而去。
白将军府后堂墙上悬挂着一幅白帛，白帛上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武”字。或许字本身并不很大，看起来却显得格外张扬，像极了人在暴怒时须发皆张的样子——这个字绝不像沉稳得如同一池静水的白翔的性格。
白岚仰头看着这个桀骜不驯的武字，仿佛看着叱咤风云的吴王叫嚣着从帛中跳出。人说字如其人，莫非果真如此？
字幅下安放着一张擦得闪闪发亮的供案，白氏先祖的牌位就放在这供案的中心。牌位上刻着“先祖白公断之灵”七个篆字，字迹被香熏得黯淡模糊。几样简单时新的供果盛在做工精细的漆器里，码得整整齐齐，一字排开放置在案前。
白翔肃容正身，点香在手，跪在蒲团上拜了几拜，起身上前，将香插在古旧的青铜炉里。白岚和爹爹一样点香，跪下，拜灵，插香，祝祷。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非常熟练，就像是平时吃饭走路一样。
她从六岁起就开始天天做这一系列活动，就算出门在外没有条件，也要撮土为香权作代替——这是郿城所有白姓人家每天的必修课。
白断是谁？她在心里问过很多次，可是一次都没问出口：拜祭先祖活动是白姓最庄严最神圣的一个活动，私下的询问是对先祖的不敬，冒犯先祖的人将会得不到到先祖魂灵的庇佑。
此刻她诚心诚意向先祖求告，希望先祖在天有灵，能让老爹开恩，收她做真正的传人：“老祖宗啊，你若是有灵，一定要帮帮我。我拜了你这么多年，从没向你求过什么。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帮忙，……”
她突然觉得自己挺傻的：与其向一块木牌子苦苦哀求，到不如在爹面前软磨硬泡更有可能得到实效。她一边想着，一边眯缝着眼睛偷看爹爹板着的黑脸是否有所缓驰。
此刻白翔的脸色平静如水，心中却如浪潮翻涌：依汉时的习俗，女子年满十五便有男方派来的媒人问字求亲。如若订婚，便由家长主持行笄礼，盘发在头，用笄子插住，以示成人。父亲健在却不在家，做母亲的只能婉拒上门来提亲的媒人，苦等丈夫回来主持女儿的成人礼！
“儿啊，今年你已经十七了，还梳着小女孩的丫头。你的终生大事，都给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耽搁了！”
他用无限慈爱的目光望了女儿一眼，却发现她的眼皮跳了一跳，不禁心中叹道：还是这么淘气，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白岚似乎并不急着成人，仍是一派天真烂漫。她脾气又大，手脚又重，谁敢把这样的媳妇娶回家？
“夫人啊，她这脾气，既不像你，也不像我啊！”他的唇边突然浮起一丝苦笑——羽公子这次登门拜访，一方面是想请他在吴王跟前美言，另一方面却是要重礼迎娶他的女儿！
谁不想给女儿找个富贵家的郎君，一生一世衣食无忧？谁不希望女儿的丈夫是人中之龙，将来有大出息？谁不希望女婿一片真心，能和自己的女儿永结欢好？
羽公子是吴王次子，举止风度翩翩，处事精明强干，被世人视为是吴王的第一继承人。吴国三郡五十三城，无论士人还是黔首，谁不期盼着把掌上明珠许配与他为妻！能和这样前途无量的人结婚，于女儿来说未必不是一条好的归宿。
羽公子待他的女儿何其真诚：明明知道白岚无意接受他，仍然亲自找上门来。他不强求他能马上给出回答，发话说可以等到白岚应允为止！
堂堂的吴国二王子，在这影响到他能否拥有继承权的关键时刻，依然保有这样一份执着。对他而言，要下多大的决心！
“蝉翼剑于他人看来是至宝，在我看来却不如小岚妹妹的一笑！”羽公子断然说道，“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在这人世间还能有什么乐趣？”
“你明明说她不喜欢你，又何苦这样。”白翔叹息一声，“为了这丫头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不值。”
如果白岚答允羽公子的求婚，能很快为吴王添孙，吴国的太子自然非羽公子莫属。如果结果相反，他又不肯另娶她人，则埋下了在吴国太子的竞争中落选的隐患——小王子刘驹自幼聪明果敢，深得王后宠爱。王后只要提出这样的建议，深爱王后的吴王绝对不可能不听从！
羽公子已奉事多年，深谋远虑，不可能看不穿这一点。
“小岚妹妹讨厌小侄，是因为她对小侄不了解。小侄有信心让她改变对小侄的糟糕印象，接受小侄的诚意。”羽公子说道，“征服女人的心就像征服一个国家。用权力取得、财富收买或用暴力占领固然能获得暂时的成功，终不能持久。只有用心来经营，用善意来爱护，让她意识到我的好处。等到她发现其他人不能取代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的时候，我才可以说彻底取得了成功。”
白翔吃了一惊：“公子，男欢女爱，是要你情我愿的。你要考虑清楚：白某的女儿是否值得你花这样的心思？”
羽公子道：“天下的女人，有谁不是奔着小侄的权力财富而来？只有小岚妹妹这样不慕虚荣的人，才是最令小侄放心的啊！”
白翔听了，心中隐约不快：羽公子这番话十分偏激，一竿子打翻了全天下女人。用这种心态去爱，怎么可能给岚儿带来幸福？像这样发展下去，最终主宰羽公子心灵的不会是爱，而是占有！
他虽然这么想，却丝毫不露声色——他认为羽公子既然已经作了这样的决定，在这个时候提出反对意见很容易引起误会。在这种情况下，不妨让他多碰几次钉子。等热情降了温，自会知难而退。
羽公子长揖作别，临行又反复关照：“小侄和小岚妹妹的事情，请世叔不必介入，今天就当小侄什么都没说过。如果小岚妹妹问起这把剑，不要说是我送给她的，就说是我请您代为保管就好了！”
蝉翼剑，是交给她，还是不交给她？白翔犹豫着，不能取舍。
“还是让她自己选择吧。”他最终在心里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白岚睁开双眼，看到膝前横着的木匣，顿时一脸阳光灿烂，跳起来搂着白翔的脖子道：“爹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
白翔给她勒得喘不过气来，手指轻轻在她肘下三寸处一敲，即将她的胳膊震开，退身在尊位上就座，正色道：“从今天起，你就是白氏剑的传人，不能再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白岚倒抽一口凉气，慌忙跪下道：“孩儿知道错了。从今日起，孩儿一定认真修行，严守戒律，绝不做有辱白家名声的事情。如有违反，天地不容！”
白翔道：“传剑的规则和族规又有不同，你可要记清楚！”
白岚朗声道：“孩儿一定谨记！”
白翔道：“现在先说族规！”
白岚应道：“孩儿听着。”
只听白翔说道：“凡我族人，可操百业，独不可恃技从军，擅行杀伐。如违此规，驱逐出族，不得好死！以白起为戒！”
白岚吃了一惊，问道：“白起是我们秦人中了不起的英雄，为何要以他为戒？”
白翔所提到的白起是战国时秦国名将，曾被秦人奉为战神。他极擅用兵，逢战必克，甚至将楚国逼得迁都。后来又指挥了著名的长平之战，活埋四十万赵国降兵。他一生开疆拓土，为后来秦统一六国奠定了基础。虽然秦已灭亡多年，秦地老人每谈起白起的战功，依然津津乐道。
白翔道：“武安君白起公然违背祖训，为秦王效力，荼毒生灵，杀人无数。这最终应了先祖的遗训：不得好死。”
“有这回事？”
“不错！白起功勋卓著，得罪了秦国的当权派范雎。范雎向秦王进谗言，罢了白起的官，赐剑令他自杀。”
白岚失声问道：“他为什么不跑？”
“如果他抗命，白氏一族都会受到株连。他舍弃自己一条命，为的是保住整个家族！”白翔义正辞严，看白岚的眼神里飘出一丝责备，“我们家族的人以白起为戒，百余年来拒绝为秦国服兵役。就算是像秦始皇那样霸道的帝王，也不能动摇我族人的决心！”
白岚听到这里，脱口问道：“爹，你是我族的族长，应该以身作则才对。怎么能自己触犯族规，来到这里为吴王效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