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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洲第五卷 三十七 白豫世仇

第五卷 三十七 白豫世仇

  (结缘百年只为武 两处茫然各自知)

  香炉身上厚厚的绿铜锈和古朴的花纹,仿佛印证着一个又一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沉淀的故事。炉身上刻有铭文,相比花纹的色彩要显得浅淡许多,铭文中的"道德"二字,正对着前方。淡淡的香气随着烟雾从香炉顶罩的缝隙里透出,袅袅上升,经不期而至的穿堂风一吹,盘旋而散。

  先祖的灵牌静静立在案上,沉浸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薰香里。它在白家世世代代的信仰下,染上一层神秘的光泽。白家不信鬼神,只祭祀先祖和老子--先祖白断让白家显名,老子的《道德经》让白家远离利益纷争。

  古老的香炉和陈旧的木牌,象征着源远流长的白氏一族。白家虽然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风雨雨,却从不曾失去荣耀的光环--自第一代剑神白断立名以来,平均每二十年会出现一个令江湖侧目的白家剑客。

  白家最近的一代出色剑客,即是白岚的父亲白翔。

  白翔才十几岁便已在江湖上显名,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江湖上日新月异,人才辈出,兴起豪杰无数。白翔虽然不认为江湖上有谁敢出来和他一较高下,但对白家下一代剑客培养,已经迫在眉睫!

  综观族内子弟,皆平庸无能。唯一有造就潜力的人才即是白岚,只可惜是个姑娘家,早晚要嫁给外姓。难不成,白家香火会在这一代断绝?

  白翔心中忧虑,望着女儿一脸殷切希望的样子,实在不忍拒绝。想到这里,他凝眸注视着女儿的脸,心中作了最后的决定。

  白岚方才贸然发问,自觉唐突。见白翔半晌不说话,心里便如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哪敢开口招爹的骂?只低着头不作声。这时瞟见白翔目光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才缓缓抬起头来。

  只听白翔沉声作答道:"现在的族规是前代族长所创,约束族人,族长却可获免。在这个族规建立之前,我们的先祖白公讳断早已创造了白家剑法,将宝剑雪无痕作为族长信物来传承。在我们族中,惟有族长的权威神圣不可侵犯。族长可以无视族规的约束,依照先祖的遗言来行事。

  白岚问道:"先祖留下的是什么遗言,为什么我从小都没听人说过?"

  白翔道:"这个遗言只说给进行过冠礼的白氏男丁听,你当然不知道。只不过现在这遗言现在已经名存实亡了。"他见白岚满脸迷惑,便解释道:"这个遗言和传剑大有关系,你要想知道个中原因,就必须先听关于我们祖先的故事。而听这个故事,正是接受传剑的第一步。"

  白岚敛容挺腰,把小嘴紧闭,侧耳细听白翔叙说--她一直对天天叩拜白断耿耿于怀,早就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她想不到,爹爹居然把这件事作为传剑的过程之一主动讲给她听,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白氏先祖是周族的一支,原本散居在岐山一带,举族尚武,是抵御西戎的一支生力军。春秋末,白家出了个传奇剑客,挟一柄快剑雪无痕,出似惊雷,收如疾风,在江湖上找不到对手。向他挑战的诸多高手,根本来不及看清楚他的动作便已被快剑一截两段,故而江湖上人习惯性称他为白断,反不记得他的真名。久而久之,他自己把真名略去,直接拿白断来作名号。时人对他闻风丧胆,都当他是剑魔附体,没人敢招惹他。

  白断非但是剑中国手,亦是琴中国手。一天他在客栈里休息,听到邻室有人鼓瑟。那人鼓到绝妙之处,清高而不孤傲,舒缓而不粘绵,非但悦耳,亦包藏天地之机,拥有涵盖万物的雅量。白断技痒,隔墙与之相和,彼此虽未见面,几曲下来,竟调和如一。双方停弦相见,引为知己。这鼓瑟之人,正是当时的一位豪杰,姓赵名无恤--既是后人口中的赵襄子。

  赵襄子是晋国的大豪强,为人勤奋,从善如流,深得邑民拥戴。当时晋国已经衰落,分成了智、韩、赵、魏四大势力。其中智氏势力最大,经常任意驱使另外三派。赵襄子不肯受智氏支配,智氏便挟迫韩魏二主围攻赵的重镇晋阳。赵襄子死守一年之久,联军损失惨重。

  智氏的首领智伯见强攻不行,便派人阻塞晋水成湖,掘沟直通晋阳城下。智军破堤放水,大水汹涌而下,竟将晋阳灌作泽国!

  赵襄子不忍城中居民受苦,拔剑便要自刎。白断夺下他手中宝剑,陈说利害关系,建议他和韩魏二主联合,共同对付智伯。

  韩魏二主本无心攻赵,与赵方来使一拍即合。三家联合起来,决开西面水口反灌智伯大营。智伯兵败被擒,当场处决。赵襄子痛恨智伯,把智伯的人头涂上漆做成一只便壶加以羞辱。

  智伯有一名心腹爱将,姓豫名让,使一口铁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晋阳之败后,他侥幸脱身,听说赵襄子这样侮辱旧主,便立志为智伯复仇。他把使用多年的宝刀敲断藏在怀中,装扮成下人混入赵府,意图行刺。谁知一进大门,便被白断撞见。白断何其老辣,一眼就看出豫让图谋不轨,麾令卫士将他拿下。豫让不得已,拿出断刀和众多卫士战作一团。虽然力尽被擒,来斗他的几十个卫士也死伤大半。白断在旁冷眼观看,发现他手中断刀有着特别的威力,心中暗暗吃惊。

  赵襄子对豫让的忠义深为嘉许,下令放人。豫让临行却对赵襄子道:"君上对我有恩,是私恩;我为智伯报仇,是大义。人不能为私恩而忘大义,我们日后还会再见!"白断听了,立刻冲他下了挑战书:"你再来的时候,对手就是我了!"

  豫让看了白断一眼,冷冷应道:"就算全天下人都怕了你,我却不怕!"

  白岚听到这里,问白翔道:"豫让既然要刺杀赵襄子,为什么还要提醒对手注意?这样岂不是更加难刺了么?"

  白翔道:"豫让做人恩怨分明--这就是所谓的‘明人不说暗话‘。"

  白岚一脸迷惑:"智伯已经死了,就算杀了赵襄子也不能活过来。他若是刺杀成功,杀的是饶过自己一命的恩公,到头来还是要成为忘恩负义之徒。他无论刺杀成功与否,都将身败名裂。又何必这样固执呢?"

  白翔道:"智伯在世的时候,和豫让名为主臣,实为兄弟。智伯惨死,他怎能不为兄弟报仇?豫让这人,是不会半途而废的。他如果刺杀不成,会为智伯殉葬;如果成功,他将为赵襄子殉葬。"

  白岚似信不信:"天下哪有这种木头人。爹怕是在乱编吧?"

  白翔道:"豫让是我们先祖的敌人,我绝对不会故意去美化他。"

  白岚笑道:"是了。赵襄子待白公如兄弟一样,豫让要刺赵襄子,就等于要刺杀我们老太爷的兄弟。这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说到这里,忽地把话头一转:"豫让有什么本事,敢向老太爷叫阵?"

  白翔道:"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了。"

  豫让生性聪颖,从手中所剩的半截断刀里悟出了一套特别的刀法。在赵府情急之时,他使开来与一群卫士大战,虽然使得不十分纯熟,竟也不落下风。若不是精疲力竭,也不会被拿下。他使用的刀法,即是后世所传的"豫家刀法"。这刀法和白家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一在迅速一在巧而已。

  白断见过这刀法的神妙之处,心中大为不安,努力找寻破解这刀法的方法,剑法日益精进。豫让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不闻音讯。派人打听他的下落,只知道他回家一趟后便在人间蒸发,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白断听了,更加不安。赵襄子每次出外,他都执意随行,唯恐豫让突然出现。一隔数年,居然风平浪静。

  当年智伯为了水灌晋阳而开挖的沟渠,这个时候已经被赵襄子改造成为灌溉农田的水利设施。为了方便通行,赵襄子又叫人在渠上修了一座木桥,涂成红色,唤作赤桥。赤桥落成那天,赵襄子出城来参加庆祝活动,却见桥上坐着一人,手中抱着一柄断刀。无论随从如何呵斥,就是不肯让路。

  白岚插嘴道:"想必这人就是豫让,他是来找老爷子打架的。"

  白翔道:"众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忌惮豫让的刀法,便在桥前结成一个弯月阵,将赵襄子隔在后方。我们的先祖上前喊话,那人这才转过脸来对答--样子奇丑无比,说话的声音也是嘶哑难听。"

  白岚皱眉道:"说了半天,原来不是豫让!"

  白翔摇头道:"不,这人就是豫让!他为了让人认不出来,吞炭毁容,藏起来潜心练刀。他在这里等着,目的就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赵襄子!"

  白岚闻言,失声道:"他第一次行刺,对手是几十人,尚且力尽被俘。赵襄子在外巡游,身边卫士何止百人,他这么做岂不是在以卵击石?"

  白翔答道:"豫家刀法的厉害,远远超出人的想像。豫让凭着手中一柄断刀杀入军阵,所到之处,牌碎剑折,尸横遍地。白公的剑法虽妙,此刻竟奈何他不得!"

  白岚叹道:"天下怎么会有这样怪异的刀法!难道豫让有神人相助?"

  白翔继续说道:"豫让一路踏血,所向披靡。他杀到赵襄子车前,手起刀落,斩下赵襄子的衣袂!"

  白岚一愣:"衣袂?不是赵襄子的头?"

  白翔道:"豫让砍出这一刀,赵襄子的乘车便给他的刀势震得粉碎,赵襄子本人却安然无恙。豫让对赵襄子说:‘上次失手落在君上手中,本该一死。君上心地善良,饶恕在下的冒犯之罪,天下人莫不以称道君上为贤人,而以在下为忘恩负义的小人。在下今天在军前斩君上衣袂,可在地上塞千夫之指,在九泉之下笑对智伯了!‘说完便将手中断刀反刺,贯穿自己的胸膛!"

  白岚不觉肃然起敬:"豫让虽然是敌人,却是个了不起的敌人!"

  白翔道:"白公上前大骂豫让,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把他打败。豫让却告诉他说,他儿子的资质不在他之下,他已经把刀法传授给他儿子。如果白翔想和豫家传人交手,不妨派人把断刀送到他家里,传出假消息说他是死在他的剑下。他儿子为报父仇,一定会来找白公挑战。白公听了,也就如豫让所言派人把断刀和他的人头送回他家里,叫他儿子过来报仇。"

  白岚道:"这个梁子结得稀里糊涂,看来老祖宗是喜欢招惹麻烦上身的人。嗯,这脾气像我。"

  白翔敲了她脑袋一下,喝道:"没大没小,该打!"又道:"先祖是个武痴,心气又高,自然不甘心这次失败。豫让的儿子过来找他报仇,他每次都只刺伤却不取其性命--他想要看看豫家刀法究竟能有多强。"

  白岚哼道:"这不过是玩猫抓老鼠的游戏罢了,一点都不刺激。豫让说他儿子有资质,说不定是在胡说八道呢!"

  白翔笑了笑:"你可别小看了他。豫让的儿子豫仇在后来可算得上是一代宗师,他孙子豫青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白岚吐了吐舌头,缄口不言。

  白翔继续道:"赵襄子受了惊骇,回去染了重病,不治身亡。白公无心仕途,回到郿城潜心钻研武学。在他门下弟子,个个身手不凡。豫仇经常来找白公报仇,每次都一败涂地。后来豫仇死了,以他的儿子豫青为首豫家弟子打败了白公的所有的弟子,向白公挑战。当时白公已经八十高龄,和豫青一战虽然战胜,却也受了重伤。当时他便叹息豫让死得太早,害他一生寂寞。豫青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十分后悔。

  "白公因伤而死,他的继承人立下一个门规:执掌雪无痕的人剑下必须沾染豫家弟子的血,否则便不被族人承认。豫青伤了白公,深觉内疚,回去亦立了个门规:豫家弟子日后绝不能杀一个白家弟子,违者逐出师门!"

  白岚问道:"这样安排,做豫家弟子岂不是只有挨宰的份?"

  白翔苦笑道:"当白家换继承人的时候,总有豫家子弟无辜被刺。两百年来,被我们白家伤害的的豫家人数不胜数。豫家人为了避免被我们白家袭击,许多都隐姓埋名离开家乡,最后竟导致整个家族分崩离析。平心而论,应是我们白家对不起他们豫家才对。"

  白岚嘟着嘴道:"这种愚蠢的门规,废了也罢。"

  白翔道:"晚了。这门规无论是废还是不废,都已经伤害不到任何人了。"

  白岚问道:"为什么?"

  白翔长叹一声:"豫家的最后一个传人,八年前死在爹的手中。这世上没有了豫家刀法,所谓的传剑规则,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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