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三十八 铁面人
二十年前,云淡风清。
如玉带般勒过年少的白翔面前的,正是澶澴流淌了无数个世纪、清涟且净洁的渭水。这是养育了一大批强悍秦人的母亲河,也是拦阻西方游牧民族武士西进的一条天然护城河!河的那一边就是汉朝的都城长安,从长安再往东,跨过崇山峻岭,便可进入广袤富饶而充满了未知的中原。
白翔知道自己一旦跨过这条河流,就意味着一个猎手独自进入了茫茫的森林。在这里没有朋友,只有猎杀和被杀。人间,难道就是这样的危机四伏?
他并未因此觉得紧张,只是觉得新鲜和好奇。他的剑法得到了族中人一致认可,是十年来第一个离开郿城的白姓人。即便是他身为族长的父亲,在他手中也过不了十五招。
族人认为这一辈的少年中,惟有他可以使白氏显名天下。能凭剑法在白氏族内称雄的人,在长安以东被称作江湖的地方必然能吃得开--这是白家连续十几代剑客用事实验证了的一句话。
白衣光鲜,马毛赛雪,少年得志,意气扬扬。白翔自以为天下英雄非我辈莫属,殊不知在长安近郊,深池边草阪之上,一个青年侠客进入了他的视野。
那人深衣褐帽,瘦马长刀,嘴里咬着一根稗草茎,懒洋洋睡在破旧的鞍子上。若不是他裸露的胳膊上有着一条半尺长的伤疤,白翔不定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牧民。
马放开了缰绳,自由自在走在青青草地上。不经意间,两马交错。
背上一凉。待白翔惊觉过来,他负着的长剑居然不翼而飞!
他迅速兜回马,只听那人在十几步外哈哈大笑,露着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那人手中高举的,正是他的龙吟剑!
那人抽龙吟剑半出鞘,朝光相了一相,啧啧连声,朗声道:"兄弟,这剑不错!"
白翔不怒反笑:"兄弟,你若是喜欢,这剑就送给你了!"
那人收剑还鞘,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轻轻一扬手,即将剑抛还。这龙吟剑比一般的剑要长且重,落在他手里竟如同拈杂草一般,一看便知道是个练武的会家子。
白翔接了剑,拱手问道:"不知足下是何人?"
那人笑道:"你若要问我名字,得露上一手。"
白翔问:"莫非足下要与我比剑?"
那人道:"你我素不相识,何必动刀兵伤和气?不如你我以此为战。"说罢已屈身折取一根稗草,"我们用草相击。谁的稗子散尽或草茎折落,算输。"
"你们谁赢了?"白岚急不可耐地问。
白翔微微一笑:"你猜。"
白岚道:"肯定是爹赢了!"
白翔轻轻摇了摇头。
白岚顿时满脸沮丧:"怎么输了?"
白翔笑道:"他震飞了我手中草上的稗子,我击断了他的草茎。我们战和了。"
白岚猜测道:"莫非他就是后来被你打败的豫家传人?"
白翔点了点头:"不错,他的名字叫做豫郑,在当时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豪侠了。"
白岚道:"他能出手挑飞爹手中草尖稗子,可见豫家刀法异常迅速精准。"
白翔道:"你说得很对。豫家人的刀法最讲究迅疾准确。他们把两根羽毛叠在一起,一刀砍下,上面一根断为两截,下面一根却不伤分毫。"
白岚咋舌道:"这么厉害?"
"豫家刀法若没有两下子,凭什么和我们白家剑法在江湖上被人并称?和他一战,我总算体会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时只听人道:"怎么,正赶上你教训女儿了?我来得真是不巧!"出声如洪钟,震得堂上嗡嗡作响。
白翔慌忙起身:"大王来了,怎么也不叫下人通传一声。元璟冒昧……"
白岚转过脸来,只见吴王阔步而入,握着白翔的手道:"都是自家兄弟,在后堂不必拘礼。"
白翔这时横了白岚一眼,白岚慌忙拜伏:"大王千岁!"
吴王见了,指着白岚朝白翔笑道:"这娃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宫里遛了出来,也不通报一声,急得娘娘派人满后宫找--原来是自己回家来了!"说到这里,问白岚道:"是不是这宫里有人欺负你?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豹子胆!"
白岚吓了一跳,慌忙摇手道:"是小女想爹了,这才偷偷出来的。不干二公子的事。"
白翔和吴王听她这般说话,相视而笑。吴王道:"你也不用为他掩饰。孤王回去自会好好收拾他,为你出气!小婴近来身体不好,你要常陪她,怎么能一赌气就连她也抛下不管了呢?今天你在家歇着,明早进宫向娘娘赔个不是!"
白岚不知石塔的事犯了没有,心里正烦恼该怎么去和刘婴说起这事。一听吴王要她进宫,小脸顿时就变白了。
这时白翔说道:"元璟这几年来很少和女儿在一起,想和女儿多聚一聚,不会因此误了练兵的大事,请大王放心。此外,也想亲自指点一下她的武功,以免她贪玩荒废学业。"
吴王听了,笑道:"你当我急着要你女儿进我门么?"
白翔咳嗽一声,没有作正面回答。白岚亦听出吴王是在取笑她,红着脸不作声。
吴王却把话头一转,对白翔说道:"今天袁将军带兵押送新钱回来,行伍之中有一个天生神力的壮士。我南征北讨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却从不曾见到像他这样强悍的人。如果能得到元璟亲自调教,相信他很快便能成为一流的战士!"
白翔闻言,肃然道:"大王吩咐,敢不承命!他能被大王如此推崇,必定是个非常了得的人才。"
吴王点头道:"不错!这人就在堂前等候传唤。请元璟务必召他一见!"
白翔躬身道:"敢不奉命!"请吴王先行,引着白岚在后跟随。
三人来到前厅,远远只见廊下站着一人。却听吴王叫道:"铁面,快上来见过师父!"
廊下那人听到吴王传唤,不迭扑上堂来,不提防脚背挂在木阶上,轰然扑倒。他这一跤扑向前方,身体竟借着冲力在地上滑行,游鱼一般溯上前来,一头撞在座榻边上,将木角撞得粉碎!
白岚见状脸色大变,心想这家伙可惨了,不知还有命在没?不料那人从地下一跃而起,叉手问吴王道:"大王,谁是师父?"
白岚这时才把这人看得分明:这家伙身披最普通的步兵皮甲,胳膊上套着一双虎皮护腕,脸上戴着一个造型古怪铁盔,连脸遮住,只露出两只圆圆的眼睛来。说起话来瓮声瓮气,就像是鼻子不通的样子--其实也难怪,有几个人蒙着脸说话能不走音?
吴王笑道:"这里就两个人,你想拜谁做师父?"
那铁头人听了,移膝到白岚面前躬身便拜。
吴王叫住他道:"你堂堂一个男子汉,要拜一个小姑娘做师父?"
铁头人结结巴巴回道:"这个小师父长得漂亮,拜她做师父很好。"
白翔闻言微笑着对吴王道:"小女自幼习武,剑法精熟。这位壮士拜在她的门下,亦不算亏负于他。"他口里是这般说,心中却自有打算:原来白家剑法不传外姓。偶有特例,也是招揽的入赘女婿,剑法终是要回归白姓。吴王要他收外姓徒弟,于门规不合。但吴王面子通天,亦不好拒绝。由白岚来教习,正是权宜之法。
白岚见他这一身打扮十分好玩,白送的一个徒弟怎能不要?笑问铁头人:"你叫什么名字?"
铁头人应道:"将军。"
白岚笑道:"我不是将军,你叫错了。我在问你叫什么名字?"
铁头人回道:"是将军。"
白岚焦躁起来,恼道:"你听没听明白,我是问你的名字!"
吴王在一边代他答道:"这铁面小子姓桓,名将军。"
白岚这才恍然大悟,说了声:"好奇怪的名字。"又问吴王:"他的资质如何,有什么长处?"
吴王笑道:"今天若不是亲眼看到他的发威,孤王真不敢相信世上竟然有这样有力气的人!"
因为吴国已经废除了人头税,财政收入来源主要是三宗收入:一是羽公子所把持的商品税收,二是泰州海盐内销贸易,三便是吴国自铸的货币。凡是要紧的部门,吴王往往采取轮换制,两个月调换一次主管。
在广陵城西门外筑有一道四方墙,围成一个广场,唤作验场。运送钱币的货车赶到,军士不得入内,自有司币使将车拖入场中,开启钱箱封条,将钱币款项过秤一一记录核对。查验属实,再重新封上,由近卫兵监押进城入库。
自长洲校猎以后,老将军袁超到六合负责监督开矿铸钱,这时正当调任,便亲自率亲兵部押运新钱回广陵。吴王亲自出城相迎,深加慰问。袁超见吴王即拜,吴王赐他平身,邀上王车同坐。
袁超麾下将士皆去盔卸甲,上前来叩拜吴王。吴王勉励他们一番,下令椎牛摆酒犒劳。众将士大喜,山呼千岁。
却见袁超把手一招,军士中走出一个头戴铁面具的壮士。袁超指着他对吴王道:"大王,这小子是难得的人才。微臣希望大王能把他留在身边,加以培养。"
吴王审视了铁面人一番,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便问他:"你是哪里人?"
铁面人哑哑发声,说话十分艰难。袁将军从旁说道:"他受伤未痊,请容微臣代他回答。"
吴王稍稍点头,便听袁超说道:"这小子本是广陵人氏,自幼父母双亡,寄食邻家。他投身在微臣麾下,不过一年。"
吴王"哦"了一声,淡然道:"这孩子倒是命苦。"
袁超接着说道:"前日铸铜坊里突然窜起大火,微臣指挥救火,不提防一根烧断了的大柱从侧面砸下。天幸有他在旁边,一拳打飞断柱,救了微臣性命。"
吴王闻言一惊:"你有没有受伤?冶坊灾情如何?"
袁超禀道:"赖主公洪福,微臣幸而无恙。冶坊也未有大损失,臣离开之时已经基本复原。只是这小子被断木头砸得鼻梁断裂,又被火烧伤了脸颊,尚未痊愈,故而暂给他套个面具遮掩。"
吴王松了口气,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按律给他记功奖赏就是了。"
袁超见吴王并不十分在意,忙进言道:"大王,这小子神力过人,打遍全军无敌手。请大王给他一个机会!"
吴王听了,似信不信:"他有这么厉害?"
"微臣不敢欺瞒大王。"
吴王重又看了铁面人一眼:"孤想试试他的本事。"
"请大王吩咐。"
吴王凭轼而立,正想着出什么样的题来考验这铁面人,却听西北角喧哗起来。
原来那边的十个士兵把一头大水牛拖翻在地,一个校官举起大椎在牛头上狠狠砸了一下,把额骨打碎,连脑浆都溅了出来。他们以为水牛活不成了,放松了绑索准备把它肢解。谁知那水牛突然从地上挣起来,一身是血到处乱撞。众人慌了,一齐围上去撵,却拦堵它不住。水牛发了狂,甩开众人撞出圈子来。
惊牛对红色格外敏感,而吴王此时穿的正是大红色的朝衣。袁超见情况紧急,慌忙用自己的身体隔在吴王和惊牛之间。吴王的朝衣遮得住,王车上飘扬的彩带却遮不住。惊牛朝着王车径直冲来,眼看便要撞到轮轴!
旁边飞出一柄大椎,从侧面一下打爆牛眼。惊牛受到重击,顿时失去了平衡,侧身翻倒在地。只见一条黑影上前,伸脚踩紧牛脖子,唰啦又是一椎,把水牛的头打得粉碎。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黑影身上。
那人把椎子扔在一边,将死牛上肩。一千来斤肉横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显得轻而易举。只听他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把死牛凌空抛起。死牛往西北飞出十余丈,正好落在方才被拖倒的地方,噗啦啦掀起数尺高的血尘。
众人都看得呆了,面面相觑,旋即爆发出欢呼声。那人把脸转向吴王和袁超,叉手行了一个礼。
吴王定了定神,才发现出手的竟是铁面人,忙指着他问袁超:"这壮士叫什么名字?"
袁超禀告道:"回大王,我们都叫这小子做将军。"
吴王大笑:"他才几岁,居然起这么大的名字!不怕折福折寿?"
袁超笑道:"凭他这身神力,若有出征机会,斩将搴旗自不在话下。到时候是不是将军,还不是大王一句话?"
吴王含笑点头,问铁面人道:"你姓什么,会不会写字?"说完拔出腰间悬挂的宝剑破军,握着剑刃把剑柄递给他:"你写在地上吧。"
袁超大吃一惊,从旁劝道:"这把剑岂能授柄与人,请大王三思!"铁面人本来伸出了手,听袁超这么说忙把手缩了回去。
吴王朝铁面人笑道:"古来宝剑配英雄。你不必顾虑,只管用孤的剑写就是。"
铁面人这才双手从吴王手中接过宝剑,用剑锋在地上歪歪斜斜刻了一个桓字。
吴王见了,鼓掌大笑道:"桓将军,好名字!"
袁超忙朝桓将军喝道:"快把宝剑交还大王。"
吴王却解下腰间剑鞘,下车双手奉到桓将军面前:"壮士,孤把这柄伴随了孤五十年的利剑送给你,希望你能用它赢得适合你名字的头衔!"
袁超滚下车来,劝谏道:"大王,这柄宝剑随您东征西讨,怎可随便送人!"
吴王道:"孤年纪大了,不能再像年轻人那样亲自去冲锋陷阵。破军留在孤手里,不过是件玩物。佩在桓壮士的腰上,却能发挥更大的用途!"
桓将军听了,将剑放入鞘中高举过首,在吴王面前跪下表示效忠。吴王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重重拍了拍。众人见了无限感慨,既羡慕桓将军受到吴王的垂青,又感念吴王的恩德。
吴王亲手把破军剑佩在桓将军的腰间,以示鼓励。袁超感慨道:"大王厚待他便是厚待微臣。这番大恩,教微臣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吴王笑道:"袁将军是孤的左膀右臂。若是粉碎了,岂不是要了孤的老命吗?"一面对众将士说道:"各位都辛苦了!用过酒肉便回营歇息去吧。"
众人战战兢兢,唯恐惊牛一事惹恼大王。如今见大王只字不提,心中悬着的石头方才落地。吴王收了猛士桓将军,心满意足,先不回宫,起驾径往白翔府邸赶去,有心将他推介给白翔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