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三十九 影子
堂侧廊间浮映着一抹煦暖的阳光,缓缓落在白岚墨黑如漆的长发上,泛起一圈圈七彩的绚光。
此时的她,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青色单衣。头发因为刚刚洗过,如瀑布般往下倾泻。起初怕受凉,在膝盖上搭了一条薄薄的驼绒毯,却因嫌热的缘故,被她蹬在一边。她把头斜倚在木柱上,悬着秀发,眯着俏眼,尽情享受秋日带来的温暖。
“到底是南方,在中秋以后还这么温暖。娘一直惦记着的江南,应该更加舒服吧?唉,悔不该离家出走,应该把娘架到这里来一起享受才对。”她想到这里,抿嘴一笑,忽地又把修长的手指叠在红润的唇上,轻轻打了个小呵欠。
庭院里霍霍舞剑声突然停止了。
“这大胆的徒弟,居然没劈够三千下就私自休息,莫非是不想活了?”她霍然开眼待要发作,却看到羽公子穿一身青丝绵袍,把两手负在背后,站在离她不过五步的花丛中。
桓将军收剑上前,大声禀道:“师父,有客来拜!”
“这笨家伙,几时能改得了这马后炮的臭毛病?”她想着,苦笑一声。
却听桓将军问道:“师父,弟子还要在这里继续练习么?”
白岚心烦,喝道:“谁叫你停下来的?到后院去,劈两千下!”
桓将军摸着铁头道:“可是师父,弟子已经劈了一千五百下,只剩下一千五百下了。”
白岚厉声训斥道:“谁教你反口的?进门之前要先敲门都不懂,真不象话!给我滚后院里去再劈四千下。若是少劈半下,今天晚上不许吃饭!”
桓将军听了,哦了一声,提着剑便往后院跑。
白岚又叫道:“你给我记着:知错能改才是好样的,屡教不改就和猪狗没区别了!”
羽公子听她指桑骂槐,也不生气,反倒微微一笑。白岚却回过头来,半开玩笑似的说道:“二公子请不要误会。我刚才不是教训徒弟,是在说你。”
羽公子见她居然把矛头公然指向自己,心中一怒一喜。怒的是她大胆猖狂,居然敢当面骂他;喜的是她敢当面骂他,可见她不把他当外人。却笑道:“方才悄悄进来,本想给妹子一个惊喜。想不到妹子却把我的好意当无礼,这岂不是要冤枉死我了?”
白岚闻言即嗔道:“谁看了你惊喜?谁是你妹子?不知所谓。”把脸偏过一边。
羽公子见她一脸冷若冰霜,自言自语道:“本来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妹子既然不肯原谅我,我只好先到后院里劈四千下剑领罪,回头再和妹子说。”说罢便移步往后院方向走去。
白岚见他认了真,忙跳下地来拉着他袖子道:“和你开玩笑的啦!谁敢要堂堂吴国二公子领罪。”又问:“是什么好消息?莫非是桓大哥有下落了?”
羽公子听了,把脸一沉:“我是小婴的亲哥,你一口一个二公子叫得这么生分。桓信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你叫他做大哥!”
白岚嘻嘻笑道:“我偏要叫你二公子,你又能把我怎样?”
羽公子伸出一根指头作势要点她的鼻尖,却在将到未到的地方止住,说道:“我要你从今天起和小婴一样叫我羽哥哥,不然这个好消息我就自己带回去了!”
白岚把小嘴一撅:“你这分明是在要挟,我不依!”说着和身一转,背对着羽公子。
羽公子笑道:“我今天不吃你这一套。你不叫我羽哥哥,我绝对不会让步。”
白岚把头一甩:“什么破消息,我才不稀罕。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恕我不奉陪。”抬脚便走。
羽公子忙道:“等等。”伸手去扳她的香肩。谁知她穿的这身衣服是吴王赐给白翔的浴衣,在她单薄的肩头早就摇摇欲坠。羽公子虽没用大力,竟把这衣裳从她肩头扯脱下来。
粉滑细嫩,暖雪生香。白岚光洁如美玉的背脊突然暴露在面前,叫他如何能够消受?只见一注热血从他鼻腔里往外直冲,顿时染红了衣襟一大片。
白岚忙不迭将衣上肩,哇的哭出声来。
羽公子第一次听到白岚的哭声,惊得手足无措。他本以为白岚会叉他眼睛扇他耳光,却想不到白岚也有这一面,走向另外一个极端!
无论如何,她总是个女孩子,也会有温柔软弱的时候。
想到这里,羽公子心里忽地涌起一番怜惜之情,从袖中摸出手帕要为她拭泪。才递到面前,却被她夺过掷在阶下。他稍一错愕,白岚已进了房,将房门哐啷一声关上。
这一下做得真够绝,想乘机揩油都没机会了!
羽公子在门外跺着脚,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勇敢地上前搂着她。但反思前情,若是抱着这小豹子在怀里发飙,恐怕小命也难保。想到这里,又心中暗自庆幸。
白岚在门里一面哭一面骂他下流,说回头要告诉爹爹,和他清算这笔烂账。羽公子一听便慌了神,忙在门前苦苦求告,解释说方才只是个误会,并无冒犯之意。
原来那天白翔虽然明确表示不反对他追求女儿,却有言在先:只能你情我愿,不得用强。如果有人敢乱动他白翔的宝贝,便是天王老子也不放过!刚才的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很难让人相信他是无心之失。若是白岚一口咬定是他欺负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白岚的哭声渐渐低了,在门里问他有什么表示。
羽公子忙道:“只要妹子原谅我,不和别人说起今天的事,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白岚在房里安静了许久,突然说道:“我也不贪心,就向你要三个承诺。”
羽公子道:“好说好说,妹子请讲。”
白岚道:“那好,你寄存在我家的蝉翼剑……”
羽公子冲口而出:“这剑就送给你了!”
白岚道:“是赔我的,不是送我的,你可要区分清楚。姑娘的身体不能给人白看了,是不是?”羽公子唯唯连声。
白岚又道:“你今天说的那个什么好消息,可得无偿告诉我。”
羽公子问道:“难道你叫我一声羽哥哥就那么难?”
白岚道:“姑娘若是高兴了,可能会叫上那么一声半声。只是你若是以此要挟,我死也不会叫的。”
羽公子听了,暗暗苦笑,说道:“这件事非常机密,只能悄悄告诉你。我隔着门说,不方便。”他话音刚落,房门哗啦两分,却见白岚倚门而立,笑妍如花,哪里看得到半分泪痕?
羽公子呆立半晌,说了声:“你骗我?”
白岚把头一扬:“骗你又怎的?姑娘我三岁就下河游泳,怕被人看少了?废话少说,你的这个消息是不是和桓信有关?”
羽公子为人谨慎,从不肯弄险,凡事只求尽善尽美。他虽然把接洽杨泽劫狱的事情交给白岚,却另在沿途布下精干部下作暗哨,倘若出现意外,立刻作出快速反应加以援助。
这些暗哨接到的任务是保证白岚和桓信安全,将其他临时情况都暂放一旁。杨泽利用羽公子暗哨的针对性,激走桓信白岚,得隙将赵他护送出吴。羽公子后来听到报告,才知道被杨泽摆了一道。这时已是天高任鸟飞,恼也无用,只得另派暗探出吴调查赵他行踪——这事在此略过,无须白岚了解更多。
却说桓信误信杨泽的话,万念俱灰。黑暗中不辨道路,策马狂奔入江。此时秋深水疾,竟给一道暗流推入江心,裹胁着漂往下游。也是他命不该绝,正被羽公子设在江中的哨舟撞上,伸出挠钩搭住,湿淋淋拖上船去。
桓信原本颇识水性,奈何在牢狱里受了些皮肉之苦,体力大不如前,险些淹死在江中。暗哨得到的命令是要活不要死,怕桓信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不好交待,急飞舟寻地上岸救治,故而和白岚错过。
白岚听到这里,叉腰恼道:“你既然知道桓大哥获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羽公子道:“桓信被救上来的时候,命悬一线。以我的身份,又不能公开求医,只能把这事情交给几个心腹去办。在这种情况下告诉你,岂不是要添乱?”
白岚想了一想,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便问:“你现在肯说,想来他已经没事了?”
羽公子笑道:“我是什么人,想要一个人活命还不容易吗?现在他骑马射箭可能还不行,不过起坐饮食已经没有问题了。”
白岚松了口气,手抚胸口道:“我这悬着的心可放下了,不然可真没脸再见小婴。”
羽公子把眉一扬:“我给你带来这么一个好消息,难道还换不来你的一句好话?”
白岚笑着作了个鬼脸:“你应该向小婴表功才是,而不是我。”
羽公子肃容道:“我不过是敲敲边锣,哪谈得上什么功劳?你肯为了小婴冒这个险,我这做哥哥的真是自愧不如。”
白岚给他这马屁一拍,竟不觉有些轻飘飘了,对羽公子道:“我现在就进宫把这好消息告诉她!”说着把门一关,房里便穿出了悉悉索索的换衣声。
羽公子忙道:“这事还没听我说完呢,还有……”
白岚在房里一边穿衣一边插话道:“桓大哥已经平安脱险,还有什么消息比这个更了不起?”
羽公子苦笑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问题。虽然桓信已经出来了,却不能再让他再留在吴国……”
门一下子又开了,露出白岚半张气呼呼的脸:“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怎么能离开吴国,小婴又怎么办?”
羽公子把手摊开来,一脸无可奈何:“他现在是逃犯,如果继续留在吴国,很容易走漏风声。父王若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恐怕会对你我不利。为今之计,只有让他暂时离开吴国,等这父王气消了,再作打算。”
白岚问道:“那你打算送他去哪里?”
羽公子道:“赵国接近边陲,常和匈奴游骑接战。赵王刘遂尚武能兵,招纳四方志士充实麾下。我修书一函让桓信带去,赵王见信定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加以照顾。桓信有大将之才,将来必能成大器。待他立功得爵,前来求娶小婴,岂不两便?”
白岚道:“赵国是苦寒的地方,你把妹夫往那里送,合适吗?”
羽公子道:“玉不琢,不成器。若不把他放在艰苦的地方,哪有机会成就大业?自古英雄都是先经历了磨难,最终才取得成就。”
白岚哼了一声:“说得倒是好听!有的人自诩为英雄,却饱食终日,好色贪杯,不知该怎么说?”
羽公子听她在奚落自己,慨叹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身在王家,就如笼中的鸟儿。虽然毛羽光鲜却没有飞翔的机会,只能孤独地看着割裂的天空上来去的野鸟,羡慕它们的自由。我的生活是这样,小婴的生活是这样,将来驹儿的生活也是这样。日后留名千古的,都是在困境中崛起的好汉。而我们,却只能随着时间的走势湮没在历史的尘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