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四十 恍惚
“扈江离与僻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刘婴抱膝坐在池塘边近水的太湖石上，反复吟哦着这两句楚歌，清澈的泪珠就如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腮边滑落。经过一场大病，她原本丰腴的脸颊消减了许多。鬓角的突出非但没有掩藏她的天姿国色，反倒使如花似玉的面容愈发清秀可人。
眼前的池塘一片萧索寂寞，夏时繁盛的样貌全然不在：原本鲜妍盛放的芙蓉花，在不经意间凋零得只剩下干枯的花茎。虽然还有少许几朵还在勉强维持，也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翠绿如玉浪的荷阵，此时颜色尽失，只剩下一根根高翘的枯干。
方才刘婴因病体已愈，静久思动，便邀了菊香一同出来散步。菊香是白岚带入宫来的，刘婴爱屋及乌，把她看成亲姊妹一般，携手同行，并不拿主人架子。菊香因自幼受训，懂得尊卑礼节，行事拘谨远不如白岚洒脱，又不能开口说话。这样走上一回，都是刘婴一个人说话，未免有些意兴阑珊。
两人并肩走到这里，莲步稍缓。刘婴望着对岸的怀才宫，想起从前和桓信在这里幽会的情景。触景生情，不免黯然神伤。她遣菊香回去取衣，侧身便在一块湖石上坐下，
淡蹙双蛾不自持，沉沉绿鬟向天低。海棠酣眠犹带露，梨雨飞花叶下时！园中鸟儿被她的忧郁感染，忘记了怎样歌唱。一只落单的粉蝶翩翩而来，悄悄落在她单薄的肩上，似乎想要安慰她。
阳光正好，和风吹面。此时中秋已过，地气转凉。她沉浸在对桓信的绵绵思念中，不知不觉双腿已经酸麻。
一声“小婴”突然将她惊醒。她跳起身来，脚底一滑，身体不自觉往前倾斜。她脚下踏着的湖石打磨得十分光滑，更加速了她坠落。她先是感到两脚冰凉，接着寒气渐侵全身。眼前一片绿光，翻腾着白色的泡沫。她挣扎着从水里探出头来，便听到重重的落水声，溅起的水花又一次把她埋没在水中。
她再次从水中冒出头来，看到旁边有人在水里扑腾，只剩一双手在水面。她想也没想便伸过手去，却被那人扯着往水底带。她的呼吸乱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往下沉。
一股熟悉的气味！桓信隐隐绰绰浮现在她的眼前，面带微笑。“你不要走！”她喊道，向他伸出手去。可是他的脸仿佛隔着一层水，被掀起的涟漪搅得模糊不清。等到水面平静，眼前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梦吧？仅仅只是一个梦。桓大哥骑着战马在平原上驰骋，永远不要靠近水边。
刘婴睁开眼睛，眼前是自己绣榻的帐顶。金色的流苏从四面垂下，衬托着帐顶绣着的那只青龙——因为上次宫中不慎失火，王后请方士看过风水。方士认为吴宫位于广陵城偏南，南方朱雀属火，宜置青龙引水祛除。吴王素来不信鬼神，却拗不过王后的意思，在儿女的寝室里都纹上了龙的图案，连餐具饮器亦不免。但她看着狰狞的龙便害怕，夜里不敢独寝，总要拖个人一起睡。
“我这是怎么了？”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天还没亮吗？”
“你呀，没事一个人到水边做什么。”耳边是萧王后嗔怪的声音。
“母后？出什么事了？”她侧转身体，才记起自己方才还在水边，怎么一转眼就回房里来了？
“你不小心掉到水里了。幸亏小岚丫头发现得早，把你救了上来。不然，唉……”王后叹息一声，在她额上轻戳了一指头，“你要有个不测，叫娘怎么活！”
一个超大的喷嚏打破了房间里原有的气氛。白岚裹着一条毯子走了过来：“这水真是冷，小女差点也栽在里面——幸好还有个大个子跟班，不然今天怕是要喂鱼了！”
原来白岚从羽公子那里了解到桓信的情况，兴冲冲带着徒弟桓将军进王宫给刘婴传喜讯。谁知还没到郡安宫，远远便看到刘婴坐在湖石上低头看水，只当她要自寻短见，连忙大喊一声。
刘婴正恍恍惚惚，猛然听到有人喊她，倒被吓了一跳。回头时脚底一滑，噗哧掉到了冰冷的池水里。池水一经激荡，搅动起来，竟把她带往塘水深处。白岚大惊失色，三步并两步跳下水去救刘婴。谁料这秋后的塘水极冷，一下去便腿肚子抽筋——要不是有后援接应，她们俩此刻怕是已经见了水底龙王。
王后见刘婴一脸大惑不解的样子，侧耳问侍立一旁的小怜道：“他换过衣服了吗？”小怜回道：“已经准备好了，正在廊下等候娘娘传唤。”
“你把他传进来让郡主见见。他可是今天的大功臣！”王后含笑吩咐道。
不一刻，只见小怜引着一个戴着铁面具的壮士进入内室。王后斜睨他一眼，说道：“按照宫里规矩，闺阁之中禁止男人踏入。哀家念在你是郡主的救命恩人，格外破例一回。”
白岚忙道：“铁面，还不快跪下谢过娘娘！”
铁面人乖乖屈膝跪下，嘶声回道：“谢娘娘！”声音难听得就像嗓子被人刚捅了一刀。
刘婴瞪大两眼，隔着纱帐看面前这条彪形大汉，只听白岚道：“这位是小女新收的徒弟桓将军，小女平时就叫他诨名为铁面。”
“哦？”王后听到这个名字，眉毛轻轻扬起，“你就是救过大王的桓将军？大王整天把你挂在嘴边上呢！”
桓将军道：“也不过就宰了头牛罢了！将军除了打架，也没什么优点。”
王后笑着问道：“将军如果不能打，还能算是将军吗？”
桓将军道：“我爹说过，将军不会打架没关系。若是种田种得不好，就是没用的大蠢材了。”
在场的众人一听都乐了。小怜忍住笑问道：“将军如果把田种好了，又会怎样？”
桓将军直起身体，摸了摸铁头：“那就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呗。”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狂笑，连王后都失去了仪态，失声道：“好一个会种田的将军！”这时众人突然呆住了，目光一齐投向坐在帐中的刘婴。
刘婴笑了，她居然笑了，而且是从心底里释放出来的笑。这笑如此灿烂，如此天真——在发生桓信一事以后，这样的笑容便不再有。此刻这般美丽的笑脸如鲜花再次从她脸上绽放，无人不被她跳动的声线吸引。她的声音感染力，已经能够穿透幕帘的阻隔，传递给每一个人。
只见她伸手招呼桓将军：“你过来。”
桓将军望了白岚一眼，见白岚没有反应，便跪在原地不动。
这时又听王后说道：“桓将军，你过来，让哀家看看。”
桓将军这才起身走到王后膝前，再次跪下，抬起头认真地端详了王后一番，说道：“娘娘，您长得真漂亮。”
王后见他憨直可爱，知道他不会撒谎（他口里的恭维就是恭维，和那些阿谀奉承之徒不同）。心中十分欢喜，笑指白岚道：“你师父不是很漂亮吗？而且她比哀家年轻多了。”
桓将军答道：“娘娘很漂亮，漂亮得像我娘。师父也很漂亮，脾气却比男人更大。”
这一下，除了白岚，在场的人都差点笑倒到地上去。白岚气得一脸通红，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道：“死铁面，回去看姑奶奶怎么收拾你。”
王后接过身边侍女递过的手绢抹去笑出来的眼泪：“哀家见过不少说话逗趣的人，可没一个比得上你。”
桓将军憨憨一笑，却问：“娘娘，您这么漂亮，郡主是不是和您一样漂亮？她为什么躲在里面不出来呢？”
刘婴把帐子掀起一角，笑问：“是吗？”她话音没落，人突然呆住了：铁面人抬头看着她，眼里射出一种温和却不失坚毅的光芒，这是一种多么熟悉的感觉！她不知不觉把小手伸了出来，搁在他的铁面具上，手的温暖透过铁皮传到了他的脸上：“你，回来了？”
她的手和他如此贴近，带动香风沁入他的鼻孔——这让他实实在在感觉到现实中的确存在这样的完美。桓将军愣住了：郡主的手生得如此小巧而光滑，就像是用美玉雕琢而成。他心中想道：“老人家常说的天上有仙女。仙女的手，怕也不过如此吧？”伸手便想将她的手握住。
白岚望见，忙喝道：“铁面，不得放肆！”
刘婴被这一声惊醒，顿觉失礼，慌忙把手缩了回去，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方才她分明是把这铁面人当成了桓信的替身，才勾起那许多柔情蜜意。而现在在她的面前不是虚幻中的桓信，而是一个实实在在叫桓将军的铁面人。她的心由于失落突然沉入漩涡，为了掩饰困窘，忙把帐子放下，对王后道：“母后，孩儿有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下。”
王后刚才见女儿面有倦容，点头说道：“你好好休息，母后明天再来看你。”回头看了一眼桓将军：“你跟我来。”又吩咐白岚道：“哀家不在的时候，你要多陪陪小婴。”白岚慌忙应过。
桓将军扭过头来看白岚。白岚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跟娘娘去吧。”桓将军见师父开了口，这才起身跟随王后离去。
原来王后想到刘婴之所以和桓信私定终生，不过是因为她年纪小阅历浅，除了父兄从没近距离和男人交往过。她和桓信的爱情不过是一种幼稚的情感冲动，时过境迁便就慢慢淡了——如果早些让她和外界接触，这个问题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她对于把刘婴交给白岚不太放心——白岚个性粗疏，经常到处乱跑，不是个称职的近卫。桓将军力大无穷，性情又温和，是担任护卫的不二人选。她先前听大王说起他的不幸经历，对他存有几分同情。如今把他召到跟前，听他谈吐直白，不但不嫌他鄙陋，反倒觉得这人值得信赖。
“以后郡主出宫，你负责保护她的安全。”她赐给他一面可以任意出入王宫的令牌，吩咐道。
桓将军拍着胸脯应诺道：“娘娘，谁要敢欺负仙女，我便把他打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王后一愣：“什么仙女？”
桓将军道：“郡主姐姐长得那么漂亮，一定是天上的仙女变的。”
王后头次听到有人把她的女儿比作仙女，不禁微微一笑，又反复叮咛：“你说到可要做到！”
桓将军拍着脖子道：“如果将军保护不了郡主，就把这颗脑袋割下来喂狗。”
王后听他连发誓都发得和别人不同，当场在心里笑翻。好在刚才已经失过一次态，这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总算忍住没在宫人们面前再次破坏后宫主宰者的矜持形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