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四十一 兄弟
白岚侧耳听王后一众的脚步声远去，欢呼一声把身上毯子抛下，掀开帘幕跳进帐去，将双脚一下便插入刘婴睡得暖烘烘的被子里。
刘婴正睡得舒服，受这她身上冷气一逼，冻得打了个喷嚏，嗔怪着往旁边挪了挪道：“看你，把被子都弄凉了。”
白岚笑道：“你睡在这被子里倒舒服，可怜我还得包着毯子陪娘娘说话——就凭这个，你也得好好补偿补偿。”说着泥鳅般往下一滑，整个身体都钻进被子里去，“到底还是王宫里的卧榻好：又软又舒服，睡进去真不想再出来。”
刘婴又好气又好笑，斥道：“我把被子睡热了，你这是捡现成的便宜！”
白岚道：“可不是。睡热被才是一种享受！不过现在我还觉得不够呢。”
刘婴见她笑得狡猾，立刻省悟过来，尖叫道：“不行，我不干！”说着便要往外钻。白岚早挽住她的胳膊往里一拖，两条冰腿把她的腰牢牢夹住。两人纠缠一团，连头都进了被子。只见帐中被子隆作一团，里面吃吃笑个不住。
小怜小昭相视偷笑，悄悄退了出去，把住门口——做奴婢的，又何必在主子面前碍着？女孩儿闺房嬉闹本是常事，她们姊妹多日不见，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的。
白岚将身体热乎了，这才从被里探出头来换气，刘婴也跟着钻出头来。这时两人脸上都是红潮翻覆，青丝散乱。却听刘婴气喘吁吁说道：“姐姐这么大力气，我的脖子都要给你扭断了。”
白岚笑道：“谁让你乱动！要是乖乖让我抱着，哪会吃这种苦头。唉，刚才我的腰差点给你抓断了，你的手也没轻重！”
刘婴吃了一惊：“有没有抓伤你呀？”便要揭开被子看。
白岚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把她拖到怀里来：“别乱动，热气都散了。姐的身体可没这么娇气！”
刘婴把脸贴着白岚的头，移过红唇靠近她的耳根低声埋怨道：“我说你怎么不说一声就出宫了，原来是收了个这么好玩的徒弟！”
白岚唉声叹气道：“他哪里好玩了。笨得要死，一句话要分两句说，又结结巴巴。唉，这都是你父王给我下的套！我早想进来看你了，可爹关照我监督这小子练功，哪里脱得开身！你看他整天粘着我，这不，连到王宫来都跟着。像跟屁虫一样，烦！”
刘婴笑道：“有这样一个跟屁虫也不错呀！在外面买东西，买多少都能扛得动。若是遇到麻烦，有他在，你都不用出一根手指头。”
白岚道：“说得也是。不过打架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来——都叫他收拾了，可就不好玩了。”又问：“你有没有觉着这铁面有点儿眼熟？”
刘婴想了一想，说道：“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他。尤其是眼睛和背影，像极了一个人。”
两人眼对眼鼻对鼻，各出一根手指顶着对方指尖，对口型吐出三个字来：“桓大哥！”
桓信把手深到颌下，缓缓解开了系在脖项下的丝带。轻轻一抖，斗笠便随着两段绢丝在空中扬起，同乌黑如漆的发髻脱离开来。
他那一双如朗星般明亮的眼睛，把炽热的光芒透过垂落在脸上的发丝直射过来：里面蕴含着勇敢、坚强，又不失淡淡的温柔。
另一双亦是同样勇敢坚强，且蕴含着淡淡的温柔——这双眼睛来自于白岚身边侍立着的铁面桓将军。
这两双眼睛实在太像了。他们的区别只在于一个把眼睛藏在斗笠下不肯示人，另一个却把目光从冰冷的铁面具后面如灼热的阳光一般往外射出。
两个人的目光相会聚的时候，稍稍凝滞了一下。只见桓将军指着桓信说道：“这个哥哥我见过。”
白岚道：“你又胡说了！你和他又不是同一支部队的，怎么可能见过！”
桓将军摸着铁头道：“我一定见过，或许是在梦里，或许是在小时，可就是想不起来！”
白岚道：“你想不起来，就到后院里一边练剑一边想。等到想起来了再告诉我！”一面打发他快走。待到他出了门，这才笑着问桓信道：“桓大哥，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桓信回道：“这些天亏了有二公子派人照顾，身体已经完全康复。”又问：“刚才那位是？”
白岚笑道：“是我新收的弟子，和你同姓，名叫将军。”
她话音刚落，桓信突然屈膝跪在她面前！
白岚大吃一惊，慌忙伸手扶他道：“桓大哥，你疯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么能给我行这样的大礼？”
桓信道：“在来见姑娘之前，我的心里本来已经没有牵挂。但现在，却又有了新的牵挂！”
白岚道：“你有话只管说，不用这样。”
却听桓信道：“我希望姑娘能够善待我的兄弟！”
兄弟？
当桓信头戴斗笠肩披披风出现在白岚的面前的时候，白岚便朦胧地意识到他和自己身边站着的桓将军之间必定有着某种关系：从身高到体型，从举手到投足，坚毅的如刀刻的嘴角纹路都是那么相像，简直就跟一个人似的。
现在这个谜底，是由桓信的嘴来揭开。
桓信出生的时候，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孪生的弟弟，名叫桓仪。
桓仪在八岁的时候，因为高烧不退险些丧命。他病好以后，说话和想事都比别人要慢半拍，经常受到其他孩子的欺负。
保护兄弟，就成了桓信的责任。
十岁那年，父亲被吴王赐死。兄弟二人过上了饥一顿饱一顿的寄食生活，后来就在当地乡绅的家里落脚，打工度日。
两人一天天长大了。
桓信不甘心——他不甘心就此庸庸碌碌一生。他在农闲的时候读书认字，练习剑术。弟弟跟在他身边学，可是脑子却不好使，仅仅记住了自己的姓怎么写。
但上天并没有抛弃弟弟，赐予了弟弟一身神力——桓仪能赤手空拳解开怒搏的公牛，活撕落单的野狼！
他知道弟弟有着这身力气，在哪里都不会饿肚子，便放心的投军去了。那年，他才十五岁。
三年来，他在近卫军里默默无闻。他不敢回去面对兄弟，不敢回去面对曾经有恩于他的邻家。
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三年未见的弟弟，居然成了白家的弟子。
他的弟弟，戴上了铁面具，已经想不起他这个哥哥了！
“想不起就想不起吧，想起了，相认，又能怎么样呢？以我现在的身份，和他相认只会给他带来危险。他不记得那段往事，不记得父亲的死，这于他又有什么损失呢？”桓信苦笑一声，“也许桓将军这个名字，比桓仪更适合他。”
“小婴，她还好吗？”桓信发问的时候，声音在微微颤抖。杨泽当天说的虽然不过是一句戏言，但对于他这样一个陷溺情场的少年，却成了司命的符咒。
白岚回答道：“她不过是忧急攻心，偶感风寒，稍稍调养即可。你既然好了，她也就好了。”
桓信满面愧色，拜道：“那天不听姑娘苦苦劝阻，险些丢了性命。于今反思，实在是不应该！”
白岚笑道：“你若不是一心记挂小婴，又怎会被奸人欺骗？你放心，日后我若是遇到那骗你的那个浑蛋，一定打他一顿替你出气！”
桓信道谢道：“姑娘的救命大恩，桓信至死不敢忘记！”
白岚佯怒斥道：“瞧你说话这么见外，是不把我当自家人！以后你再说个谢字，我老大棍子把你打出门去！”
桓信听了，忙把后面道谢的话吞下肚去，却听白岚说道：“你脱狱以后，大王深以为耻，不肯发榜追捕。宫里面盛传娘娘将你秘密放走，大王不好怪罪娘娘，这事也算是不了了之。”
桓信愣了半晌，说道：“娘娘是个好人！你们救我的事情一定是她安排的。”
白岚一愣，脸上有些不高兴：“不会吧？明明是二公子出钱，我出力把你救出来的，为什么说是娘娘安排？”
桓信道：“二公子虽然有权有势，但这件事若是做来对他没好处，他一定不会去做。他一定是看到了吴王并无杀我之心，而娘娘有放我的意思，这才两面卖乖。”
白岚失声道：“他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呢？”想了一想，脸突然红一阵白一阵，大声问桓信：“为什么娘娘要放过你呢？”
桓信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先父的缘故。”
白岚知道底细，不便刨根揭底惹他伤心，又问：“你现在已经出来了，对将来有什么打算？是不是依照二公子安排，去北方投军？”
桓信道：“我这些年来在军中学的多是水战和步战。虽然能够驭马，却比不得那些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若是直接北上，是以己之短攻其之长，难有机会出头。依我所见，倒不如南下投靠东越。东越和闽越长年不和，必有争战，立功机会反倒多于北方。”
白岚惊道：“东越是蛮荒之地，习俗和中原大有不同，又多瘴气毒气。你为何选择去这么一个危恶的地方？”
桓信道：“东越和吴国仅一江之隔，若是想起小婴，可北望遥云。咫尺天涯，权解相思。”
白岚心有所感，慨然道：“既然这样，我去告诉小婴，要她也望着南方想你。”
桓信忙道：“万万不可！”见白岚一脸迷惑，便解释道：“小婴若是知道了我的下落，一定会不顾劝阻前来见我，若是在路上遇险，那如何是好？如果她问起我的下落，就请代我回答说我在北方戍边，三年后一定回来看她。”说着脸色一黯，又道：“如果三年后我不能回来，定是捐骨异乡。就请她忘了桓信，另择夫婿吧！”
白岚奋衣而起，指着桓信的鼻子骂道：“你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你瞎了眼！你不想想：你活不了，小婴独个儿能活下去么？”
桓信怦然心动，回想起当初和刘婴在后宫里的誓言：“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字字犹在耳畔，跳起身来把手按着胸膛说道：“不错。生为子痴，死为子鬼；愿为黄鹄，生死同飞！我一定会回来迎娶她的！”
白岚见他眼光中燃起熊熊火焰，心中释然，握住他的手道：“你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留在小婴身边保护她。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要做迎亲的喜娘！”
桓信走了。
虽然白岚建议他化装成桓将军入宫和刘婴话别，却被他婉言谢绝：“你以为我见到了小婴，还能够和她分得开么？”
白岚知道他这么做需要勇气，他终究还是做到了。
他和桓将军并肩走着，直到越过跳板也没有认下这个亲弟弟。
白岚知道他把弟弟放在心里带走了。在这种情况下，不认亲比认亲更来得坚强。
桓信登上了南下的轻舟，朝岸上送行的白岚和桓将军挥一挥衣袖。满天云霞在他一挥袖间破碎，汹涌地往南方翻滚，层层叠叠，似万马奔腾。
白岚站在柳树下，任青黄的枝条在眼前晃动，屹立如一尊玉石的雕像。
小舟愈去愈远，船影消失在天的尽头。
桓将军极目远方，喃喃问道：“师父，这个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白岚幽幽叹了口气，反问道：“你希望他什么时候回来？”
桓将军笑了，露出白森森一口整齐的牙齿：“明天。”
或许只有桓将军这样的人，才不会感到骨肉分离的痛苦，能够随时随地笑得这么开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