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昌平君番外(下)
七国的使节来到国都,纷纷下了聘礼。衣着五彩霞衣的姐妹们艳若桃李,在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将要嫁给各个国君为夫人。同她们一样,我无法预知自己的丈夫将是谁,这些都是父王和大臣们商定的。各种各样有趣的话题在姐妹们当中流传着,齐王已经七十多岁,赵王又丑又好色,还有个很爱嫉妒的王后,秦国的国君倒是年轻,只是脸长的像灰狼……尽管如此年轻的女孩子们还是对自己将来的夫君充满了幻想。
“听说了吗?秦国的昌平君也要来。”
“我听说他的眼睛生来是张开的,像白鹤一般美丽。”
“我知道他的小名叫做尹,多好听的名字。”
“传说他的母亲根本不是凡人,是天上的仙女。老一代的昌平君怕她飞走,就把她的羽衣藏了起来,本以为她生下孩子就不会再走,谁知道后来上还是衬侍女打瞌睡的工夫儿,披上羽衣飞回天国了。”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你们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大家都知道的。”
“那么说他也长着翅膀不成?就算是也没有你们的份儿,父王准是要把长公主嫁给他的。”
大家的眼光立刻聚集到长公主身上。
只见她红着脸,“不要胡说。”她虽然是长公主,脾气却是最忠厚老实的,和我也极要好,只是性子害羞,跟那个天天见的侍卫长说句话,也要脸红上半天。
“好了好了,请公主们快些准备吧,王上吩咐了让几位公主们整装待命的。” 管事的赵妈妈打断了我们的谈话。“长公主,夫人请您到偏殿更衣。
长公主看了看我,似是邀我一起去的意思。我摇摇头,“你去吧,我和她们一起去更衣了。”
我虽是公主,却只是庶出,母亲是安国夫人的宫女,自六岁那年她去世了,我被安国夫人收养。夫人身受父王宠信,膝下又有着三位公子和长公主。长公主只是名号,事实上我比她还要大上几个月。
打扮齐整的姐妹们躲在漆屏风后,看那些来使的贵族子弟。
“这个是!”
“这个太矮了,要我说那个才是。”
“才不是呢,他穿衣服好土气,昌平君只穿白衣的。”
席上坐着父王,一边饮酒一边和使者们谈着城池、农产的事儿。陪在他一侧的是安国夫人,另一侧还有身份尊贵的几位夫人,都笑荧荧的在挑选着未来的女婿。秦国、齐国和赵国的实力最强,来使也自然最受青睐。我在屏风后面冷冷的看着殿上热闹的一幕,其实无论嫁给谁都无所谓,那些夫人们为女儿精心挑选的夫婿,到头来不还是像父王一样,有着数不清的后宫女子,怎么会只对一个女子好呢。心里突然一阵酸酸的,我离开姐妹们,独自出了殿门。
* * *
后院里,有一棵槐树,我和长公主常在这儿玩耍。昨夜风雨大作,淡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来不及清扫。
周围弥漫着熟悉的香气,却有一个陌生的人影儿立在那儿。
月华如水,照亮他皎白的罩袍。我不傻,虽然他没有生双翼,宽大的衣袖随风而动,如同被仙云雾气缭绕般。我已经可以断定,他就是秦国的昌平君。而他正用一双褐色的眸子轻柔的望着我,这双眼睛,可是我父王园囿里最最美丽的白鹤也不具备的。
我走了过去,对于自己的容貌还是自信的,它来源于我的母亲。安国夫人常叹我母亲如果不是去的早,必定受父王宠爱。
他没有问我是谁,却问我:“这些是什么树?”
“槐树啊!”
“这就是槐……”
我眨眨眼,再这样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瞧,岂不是跟姐妹们一样了,想了一个小小的法子打破这个僵局,“槐花。我们是用来吃的。”
“食花?”
“活着麦粉蒸一下,沾些饴糖来吃。当然,还可以这样。”我顺手拣了一串儿,取了一朵吸吮了下,又摘递给他一朵。
他接了过去,含在口里。
“好吃吧?有股清清的蜜甜。”我问。
他簇了簇眉,“是的,浅浅的甜。”他淡淡的笑了,“这是谁教你的吃法?”
“我的母亲。”
“是安国夫人么?”
“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亲生母亲……贵国可以这样称呼……庶母么?”
“虽然她很早就离开了我,安国夫人也对我很好,可是在我心里只有她才是我的母亲。”
“哦……对不起。”
“没什么。”我笑着吸吸鼻子,抬头望向漫天的星子。“没关系,她一定在银河那边看着我的。”
“银河?”
“恩!记得小时候,母亲讲过牛郎和织女在那里。故去的人,也会化做银河的一颗星子。”
“那个故事,一对相爱的情人,却不能相守。”他也随着我望向夜空,“我也听母亲讲过同样的故事。”
“相爱……相守”多么美好的字眼,从这样一个美好的男子口中说出来,我的心也跟着飘飘然,“那你的母亲真的飞到天上去了?”问出了口,才觉得失礼。
他没有在意,还是笑着,或许是常听到这样的疑问,“这个故事是嫡母给我讲的。我没有见过生母。她自我出生时,就去世了。”他的语气不易察觉的低沉了些,“我也是庶出。”
庶出,意味着永远居于别人之下。这是我深有感触的,但我比他幸福,至少见过自己的母亲。“可是为什么……”我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
“您却继承了爵位。”
“因为我是独子,没有兄弟,只有一群姐妹,也像你的姐妹们一样调皮的躲在屏风后面看来使。”
“啊?那些你都看见了!”我愕然,嘴巴张的大大的,该不会连谈论他的那些话都听见了。
他笑了,爽朗的如同这大雨过后扑面而来的夜风。被他笑的我的脸不觉渐渐红了起来。
“这风的味道真好,搀杂着槐花的香气。可惜秦国不生这种树。”
* * *
崎岖的山路上,一队送亲的的车马安置在路左,因赶路赶的急没安营帐。我也只能穿着一身出嫁的红妆睡在车里。出嫁的自然是长公主,我只是作为陪嫁的女伴。但即使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今后可以天天看见他。他就是那种,即使只是远远的看着,也会让人觉得好幸福,好幸福的男人。长公主已经睡下了,我偷偷掀开帘子,溜出了车门。队伍前面,他骑的马匹栓在幅轮上。一路骑马迎卫的他,此时此刻正倚靠在青色的崖壁上,似是睡着了。
“殿下……”我轻手轻脚靠了过去。
他没有回答,安静的闭着眼睛。原来真的睡着了,骑马赶了一天路,他一定是累了。即使风尘仆仆的赶路,他的衣裳还是这般洁净。
夜风有些凉,我褪下斗篷,轻轻盖在他的身上。手不小心碰到他腰边的配剑。而那剑柄紧靠着,用丝带系在腰间的一块通透洁白的玉璜,虽说这都是礼制,却没见过有人能把玉和剑同时佩带的这么和谐。
本来就是个如玉的男子,月光下他的脸有着更加柔和的轮廓。乌青的发丝,温润的额头,笔挺秀气的鼻梁,……我很好奇,他的唇是什么温度,看上去,闪烁着薄薄的琉璃一般的彩。
恩……好香,好软,像是槐花一般。和我的唇是一样的温度。
他的眉心动了动,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好在他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