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故地重游
他决定转产投资,但也不能盲目地昂然冒险,要等时机成熟了再大胆出手。现在关键的是保持现状,稳定发展。
此时,他想到应该去完成自己的夙愿了。他把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交给青青来管理,然后选择在清明节,独自回湖南。他不要司机开轿车送他,他要坐火车,已经好几年没有坐过火车了,那种感觉不知还在不在。买了火车票以后,他又想起第一次来南方时,坐着那种象罐头盒一样的货车,想起在火车上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的刘兵,就决定找到刘兵。平时实在太忙了,早就把他忘记在脑海,要不是这次想回湖南,他还真记不起他了。他想等从湖南回来后,再去东莞找刘兵,但怕回湖南后又把这事忘了,当下决定暂不回湖南,先去东莞找刘兵。他又踅回到公司里,没有把这件事了结,他是不会安心的。公司里所有的人以为老板离开公司了,可以暂时轻松一下,谁知他半路上杀了一个回马枪,个个惊呆了,又开始努力地工作。他就是这样,性之所至,无拘无束,做自己想做的事,大概这就是很多人追求的理想的生活吧!
正良交待自己的业务员,向东莞各个镇区打听一个叫刘兵的人,三个月后,那个叫刘兵的人从茫茫人海中浮现出来。刘兵在大岭山石场放炸药,不小心炸断了双手,已回到湖南衡阳。接着,正良又派司机去湖南衡阳,打听刘兵的近况。
正良又想起海口的小杰,要不是因为小杰家收留他,让他学会了电焊,他哪有今天啊!当下,他决定独自一个人去海口。他不想带一个人,只想一个人独自回味当年那份苦涩的滋味。
正良来到海口后,经过多方打听,总算知道小杰的家在一个叫梅龙坑的地方。因为小杰爱伤,需大笔的医药费,建在镇上的房子被卖掉,搬到乡下种田去了。正良在海口的时候,没事了喜欢倒处乱转,看看异乡的风情,因此,对各个地方还是很熟的。梅龙坑是在一个深山沟里,一路上全是农田,几户人家的房子歪歪斜斜的随着山坡的走势而建。正良租了一部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跑着,然而汽车只走到一半,前面就没有路了,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到半山腰,正良只好和司机下车走路,边走边向路人打听。一个小时后,总算来到小杰的家。小杰躺在床上,浑身涂着药膏,身边坐着他的妈妈,在不停的哭泣。他的爸爸则坐在旧砖房的石槛上抽水烟筒,抽一会儿就叹口气,皱着眉头。
正良来到当年的老板面前,在他对面坐下。他在脑海中努力搜索,思付着这人是谁啊?他已经不认得正良了,事隔八年,经过的人和事太多了,哪里还记得起来啊。但是小杰还记得正良,一见到正良就骂,好像炸到他是不应该的,炸到正良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只因为当年正良是打工仔,他是小老板,然而今天呢?今天的正良,他是无法知道的,更何况正良一身朴素,就象一个打工仔。坐了一会儿,见小杰仍在喋喋不休地骂着,
正良从包里掏出支票来,开了一张50万元钱的支票,然后递到小杰的爸爸面前。但是这个老人只看了一会儿,就把支票揉成一团,扔到了水沟里,还讥笑正良:“你这个家伙,不要倒处骗人了好不好,这种支票我也会开,只要有笔和纸,要不要我也给你开个百万千万啊!”
正良哭笑不得,当下收起支票,一声不响地走出了梅龙坑。
到了镇上,正良没有马上回深圳,他又来到三亚,找到那个当年烧贝壳的地方。八年过去了,那两个烧贝壳的窑还在,只是长满了茅草,地上剩有一些腐烂的竹篓,还有一些没有被烧烂的贝壳。这里还是象八年以前那样,四周一片荒芜。没有一个人来,也没有一只鸟飞过。
正良掏出相机来,在这里拍下了一张又一张照片。他要把这些照片当成永远的回忆。他自认为自己还算是幸运的,能获得今天这样的成功,但
社会上还有千千万万象他以前那样苦难的人,如今仍在苦苦地挣扎着。
正良是怀着失落的心情回到深圳的。他的失落无处诉说,唯一曾经出生入死的人青青,现在也象其它的员工那样主动把他隔离起来,况且她已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正良来到春缘酒店,开了一个包房,喝着啤酒,听起悲伤的流行音乐。他喜欢悲伤的情调,然而听了后心中更加的悲伤。那个傻大个保安还在,一见到正良来了,就马上去告诉经理。过了一会儿,经理推门进来,笑道:老板,一个人啊,要不要找一个小妹妹陪你?正良摆摆手,经理识趣地掩上门,走了。正良愁对美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直到醉倒在沙发上。
半个月后,司机从湖南打电话给正良,说起了刘兵的近况:刘兵在石场被炸掉双手后,只在石场老板那里得到了二千块钱的培偿,刘兵拿着这两千块钱回到湖南后,没有多久就一无所有了。
正良说,那你拿几万块钱给他吧!
司机在电话里说,他不要,老板。
正良说,那你想办法给他嘛!
司机唉一口气说,老板,来路不明的钱,他们不敢要。
正良说,那你对他讲,八年以前,在一列火车上,有一个残废人快被踩倒了,是刘兵拉了他一把。
司机说,我同他们讲过,但刘兵记不起来了,我反复说了多少次,他就是不敢要。
正良失望地说,那就算了吧!你就早点回来。然后挂了电话。
正良计划,去当年逃亡过的地方,再走一遍,感受一下当年的情景。但他一直都是业务繁多,总是抽不出时间,等有空闲的时候,却又把这个愿望忘记在脑后,等偶然记起来的时候,却又是最繁忙的时候。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岁月如苍驹过隙,很快到了2002年,正良再也坐不住了,立即叫来青青,对她说,我们现在去西双版纳看看如何?
青青听了立即高兴地说,好啊!好久没有去旅游了。但她发现老板一脸的悲戚,马上想到西双版纳是一个特别的地方,曾是他们两人一生的情结。
正良特别交待,要买火车票,不要飞机票。青青就打发张力去买票。张力现在既是仓库的杂工,又是家庭里的杂工,更是路上的保镖。张力到了火车后,心中就犯嘀咕了,这个老板也太小气了,连张飞机票都舍不得买,老子一辈子都没有坐过飞机,本想也沾点光,谁知还是要坐火车,他小气,我可不小气,我自己掏钱,看他能怎么样?他哪里明白此时正良的心情,正良只是为了体验当年逃亡的感觉。等张力买回飞机票以后,可以想象正良是如何的发怒,要张力立即去再买火车票。张力只好又赶到火车站,用高价买到三张卧铺。从此后,张力在正良的心中再也没有地位了,青青好几次想让他重新回到领导的岗位,但是正良总是反对,让他做一个杂工还算是给了大面子。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话。
青青把公司里的大小事务交待清楚,就带上张力,陪着正良出发了。他们先坐地铁到广州,然后从广州坐火车直达昆明。到了昆明后,又坐汽车去西双版纳,正良的心情已是激动不已,眼睛也一片潮湿。此时,正良不敢去西双版纳的原始森林了,好象又要回到以往逃亡的日子。他的内心在正行着复杂的斗争,他想马上离开西双版纳,从此再也不在这里出现,今生今世不准任何人再提西双版纳这四个字。但最后他又挪不开步子,自己抛开繁忙的业务,千里迢迢来到西双版纳,为的就是看看她,怎么能一来就走呢?
他们选择在一个晴朗的日子,一步一步地走进西双版纳的原始森林,来到当年的避暑山庄,这里已是旅游区开的酒吧,三三两两的人在山路上走着,根本不知道当年发生的故事。接着,他们又来到九姨掉下悬崖的地方,洒下酒水,为她招魂。青青伏在张力的肩膀上放心痛哭,到此时,张力被感染了心情,大概明白老板的意图了。
正良又来到水潭边,坐在潭边的岩石上。潭水依然清冽冽的,还能照见人的影子,可是人已不是当年的人。当时已是阳春三月,蝴蝶在冉冉飞舞,山花竞开,倒处是一片盎然生机。
直到黄昏后,他们才回到西双版纳市。第二天,正良要青青找到当地的政府部门,以青青的名义,捐献了一部希望小学。
下一站是兰州,兰州依然没有变,就象街上飘来的羊肉泡馍的香味一样。正良他们去了火车站,还有边检站,街道。离开前,同样以青青的名义捐献一所希望小学。
再下一站是武汉,正良曾在这里呆了二年。这里变化最大了,以前所有的街道都已找不到踪影,昨日的记忆已湮没在一座座的高楼群里了。正良给武汉留下来的,是公园里的一座雕塑。雕塑的形像是一个断了双臂的人,伸直了脚,正在用脚趾头夹了毛笔写字。这个形象在他一生中影响太大了,要是他当年没有碰到那位失去了双臂的人,他至今仍然是一个乞丐。
最后一站是湖南长沙。这里是正良和青青相识的地方,意义自不一般。那个桥洞还在,污水仍然在流着。正良又以青青的名义,把这座快倒蹋的石桥建成气若长虹的钢索桥。、
到了这里,他们再也不走了。离故乡越来越近,正良的心情也越来越不平静。他要求青青和张力先回深圳了。青青离开公司以后,都是靠电话遥控着公司的管理,但是也不能离开太久。
送走青青后,正良留在了长沙,他要一个人,慢慢地感受自己的故乡了。
四月中旬,距当年逃亡快十二年的时候,正良从长沙朝祁东出发。为了感受当年,他还特意坐上了一部没有顶蓬的货车。十二年以前,正良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十二年后的今天,正良已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了,岁月是多么的无情。到达祁东后,他首先回到了江湾镇。他依然一个人,依然朴素的模样,走在乡间小路上毫不起眼,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不会注意他。他回到了渴别十二年的山村里,天上已下起蒙蒙的细雨来,远近的山峦都象蒙了一层面纱,有一点神秘的感觉。山村里的乡亲们都在田头地里劳作着,对突然出现的正良谁也没有多看一眼。在他们的记忆中,正良早已经死了。故乡一点也没有变,山还是光秃秃的山,河流还是那洪水过后四拐八弯的河流,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天。正良沿着布满鹅卵石的河床,朝村子里走着,一路上尽是坑坑洼洼,很多的漩涡,激流,把正良的鞋子全已打湿,想找一条小路,可是根本没有路了,路已全被冲跨,村民们又在修着路,筑着堤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正良来到村小学的遗址前,这里已是一座民居。在春风里,墙角的桃花正在盛开,象团红云一样。正良想起了一首诗:去年经过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他想起秀英来,想起此生此世唯一的爱情,禁不住潸然泪下。正在民居前跳着舞的一群小朋友,立即停了下来,站到他的面前,睁大着一双好奇的眼睛,仔细地瞧着他。正良对她们笑笑,转身离去。
正良又来到山坡上,十二年前,这里曾是自己的家,可十二年后的今天,这里已是一片平地,还种上了庄稼。庄稼地里,绿油油的田菜叶子上水珠盈盈。附近的草丛中布满了瓦砾,还有一些断壁残垣,似乎在告诉人们,这里曾经是一个家。
十二年以前的桐花还在飘零着,洁白如玉,落入泥中,让行人踩过,变成花泥。这里曾让弟弟产生幻灭,弟弟的灵魂会不会永远停驻在这里?这里埋葬着他的母亲,可是现在连坟茔都不知哪里去了。沧海桑田,人生不过是一场梦。
泪水从正良的脸上顺流而下。他不忍再看,不忍再想,掉头从原路走出了村子。
他又来到江湾镇,向镇上的人打听强子的消息。镇上的人都露出奇怪的表情,说:“哪一个强子啊!根本没有这个人。”
正良走出江湾镇。当年,第一次回江湾镇的时候,还是一个逃犯,那时候,他心理默默地说,永别了,江湾。现在,他第二次来江湾,可是仍然是一个逃犯。他的心情格外的悲凉。
正良出了江湾镇,出了县城,找到了战友。战友在这个单位上一蹲就是十二年,当别人提干升官了,他还是一个巡逻员,一点也没有改变。
未完,待续,晚上六点再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