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正因为他们都不认识正良,所以正良放心大胆地在街上走着,同那些乞丐混在一起,到小馆子里倒汤喝。这些乞丐都是衣衫褴褛,整天被城管部门的人赶来赶去,四处漂零。
有一天,正良发现悬赏通告的内容有了一些变化,增加了一句话:“犯人操祁东口声,脸上布满刀痕。”正良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心想要是把兰州城里所有脸上有刀痕的人都抓起来,遂个筛选,那他还是很容易被抓到的。现在已是危机重重,他再也不敢去街上当乞丐了,只好白天躲藏在一个垃圾堆里,一到晚上就四处找吃的。他盘算着怎么才能离开兰州,可是他想破了脑袋,就是找不到办法。
一天黄昏,天上飘着雨加雪,寒风呼呼呼地刮着,在树梢上打着唿哨,他在饥饿中被冻醒,站起来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扯了扯拉碴的胡子,沿着一条小巷,往灯光通明的街上走去。路边所有的人家都关了窗户,隔着印花玻璃,透射出来温暖的灯光。这灯光是多么令人向往啊!正良想着,自己原本也有一个温暖的家,可以和秀英相对坐在火炉边,含情脉脉地望着,炉边温了一壶米酒,可以一小口一小口,滋儿滋儿地喝着。可是这些已离他太远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么窝囊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兄弟自杀了,情人失去了,手臂断了一条,脸上也毁了容,每天还东躲西藏的,活得人象人鬼不象鬼,一有风吹草动就心惊肉跳。这样活着是没有人同情的,他现在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自杀,也明白为什么当初弟弟走上自杀这条路,但他不能象弟弟那样死得不明不白,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昭雪的。
他冷得全身发颤,捡起一块石头来,攥在手中,想象着这块石头是一个刚从灶灰里抓出来的鸡蛋,或者是一个滚烫的红薯,这样就可以缓解饥饿了,可是石头冰冷,反而加重了他的饥饿感。
路上的人总是那么匆匆忙忙的,对他这样一个叫化子,从来不会多看一眼,偶尔碰上一眼,也立即皱着眉头,掉过头去。
他来到一个小杂货店门前,看着玻璃柜里的饼干直咽口水。他扫视着柜里所有好吃的,最后眼睛停留在一堆月饼上面。中秋节过去已经好久了,这个小店里居然还有月饼卖。这些月饼是那些有钱人家吃不完后丢到垃圾堆里的,小店老板娘再捡回来卖,只要五毛钱一个。
中秋节的晚上,自己和青青是在逃亡的路上度过的,和青青说好了,只要出了森林就到饭店里吃他个十天半月,可是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青青也离他而去了.
一个很胖很胖的女人,是小店的老板娘,她说:“叫化子,你看什么?这可是正宗的月饼哩!几个月以前要卖一百多块钱一盒的,现在只卖五毛,你有没有钱啊?”
正良不说话,想着关于月饼的故事,他这一辈子只吃过三次月饼,都是在部队,每年的中秋节部队都会发月饼,每人一盒,他不想那么快吃完,好东西要留着慢慢地享受。他抱着月饼,一天只咬一小口,一圈一圈地非常小心地咬,因此,一个月过去了,别人早忘记中秋节了,而他的月饼还在.月饼就塞在旅行包里,引来了很多的蚂蚁,结果他没有吃上一个月饼,其它的全部都被蚂蚁吃了。他只好心痛地把所有没有吃完的月饼扔掉,还难过了好几天.
现在他是多么想吃一块月饼啊!哪怕是一小口,只要这一小口,他就能回忆起在军营的生活,那才是他人生的辉煌。他眼睛盯着月饼不肯离去.然而老板娘用扫把打着他,把他赶出了小店。这时小店门前已围上很多的人,在看着热闹,他不想暴露行踪,只好转身离去,下了水泥台阶,用手抱着那只断臂踽踽而行。
这时,老板娘在火炉上搓了搓手,叫住了他,招着手说:“叫化子,回来。”
他很听话地又回到了小店的门口,因为月饼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老板娘拿出一块月饼来,放在一个喂狗的小碟子里切碎,再倒了一些白砂糖一样的东西慢慢搅拌着,正良恨不能扑上去,抢了碟子就走。但是他忍耐着。老板娘又抱出店里的狮毛狗来,把碟子对着狮毛狗的嘴,狮毛狗把头转过一边去。老板娘这才把碟子往正良的手里一放,说:“你看,我的小狗都不吃月饼了,拿去,吃完了可要还碟子给我哟!”
正良喜不自禁,向老板娘投过去感激的目光。他端了碟子来到灯下,手拈了一块月饼放到嘴里,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围着的人一个个皱着眉头,一付快要呕的样子。正良用手扒拉着,把所有的月饼,连同那些象白砂糖一样透明的晶体一并吞下肚去。才一会儿,他立即感到喉咙里疼痛难忍,张开嘴,冒出了烟雾来。原来,老板娘在月饼里拌了干燥剂,干燥剂被正良吞到肚里后,立即吸干他体内的水分,灼烧着他的食道和胃。正良抓着喉咙,痛得在地上打滚,就象看到蛇后产生的癔症一样。
老板娘在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乱颤,四周围观的人群也笑得前俯后仰。
正良立即从地上爬起来,跳到一条臭河涌里,大口大口地喝水。嘴里的烟雾没有了,就象火被浇灭了一样。
他恨恨地看了老板娘一眼,转身离去。他的喉咙全被烧坏了,再也发不出清楚的声音。他感到非常的痛苦,但又灵机一动,走出兰州城的办法有了。他想起了春秋战国时一个刺客复仇的故事。这个刺客为了给主公复仇,怕仇人认出自己来,故意毁了容,吞炭改变自己的嗓音,然后等在仇人经过的路旁。现代医学非常发达,可以隆鼻,修眉,割双眼皮,还可通过手术切除部分声带来改变你的嗓音,但那些都要很贵的价钱,他现在是身无分文。他又想到了小杂货店,因为他记得小杂货店门前有一个大火炉,是老板娘用来炸油条卖的。这个小杂货店什么都做,既卖杂货,又卖包子油条,恨不能把所有的钱都赚过来。
他慢慢地来到小杂货店门前,老板娘请来的一个工人正在炸油条,炉壁烧得通红,离炉三尺就能感到一股灼热。正良来到火炉前,抓起铁篓里一条油条就吃起来。坐在店里的老板娘见了,操了扫把来追打,嘴上叫唤着:“你竟敢偷我的油条吃,打死你这个叫花子。”
正良围着火炉跑圈子,跑了两圈,突然摔倒,扑向通红的火炉,脸正好贴在炉壁上,立即冒出一股白烟,接着他倒在地上,双手蒙了脸打起滚来。四周又围上很多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说快点打120叫救护车来,有的说,老板娘也太黑心了,别人只是吃你的一根油条,要不了二毛钱,你就把别人烫成这样子。老板娘在同别人争执着,说是他自己倒向火炉的,不关她的事。可是周围的人全都责怪起老板娘来,劝正良就躺在她的店子里不要走了,白吃白喝,治好了烫伤再走。
老板娘急了,这才来到正良的面前,俯下身来,拉开正良蒙着脸的双手。正良的脸上起了很多鸡蛋般大的水疱,鼻子也歪歪的,嘴巴肿得比灰撮还要大。
老板娘骂着正良,叫工人买来烫伤药,再用纤小细白的手抹了药膏涂在正良的脸上。围观的人还没有散去,正良心中有些着急,担心这些人认出自己来怎么办。老板娘好象明白他的心思似的,赶鸭子一样地把围观的人都哄走。她怕正良真的会呆在她的小店里不走,吃上十天半个月,甚至几个月,那可是最麻烦的事了,因此她先要把围观的人赶走后,再来打发正良。只剩正良一个人,话就好说了。可是那些人都不愿走,只是退后了几步,把圈子拉大了一点。
老板娘没办法,只好叫工人扶了正良到店里坐着,用玻璃杯给他倒上糖开水。正良坐在软软的沙发椅上,用手轻轻地摩梭玻璃杯,感受着玻璃杯传过来的温度。老板娘马上叫人做了好吃的瘦肉面条来,放在正良的面前。正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好久没有这样享受过了,他吃得非常的惬意。慢慢地,围观的人散去了。
围观的人一走,老板娘立即发起虎威来,骂着正良,说他是存心敲榨,要他开个价,给了钱就要他立即滚。正良也不想呆在这里,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去。在经过店门时,他看到一块很大的镜子,停下来,仔细瞧着。镜中的人满脸水疱,恐怖至极。这是我自己吗?正良想着,自己也不敢相信了。等他总算明白,这就是自己后,不由悲从心起,放声大哭起来。
那个工人倒是很同情正良,重又扶了正良坐到了沙发上。
正良一哭,老板娘就心慌了,怕小店门前又围上来很多的人。她来到正良的面前,温柔的说:“大兄弟,不要哭了,给你点钱好吗?你自己回家慢慢地治好伤,我这小店里也要做生意,你一天到晚呆在我这里也不好,我怎么做生意啊!”说着,她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来,抽出一张五十的钞票,塞到正良的手中,然后双手扶着他的臂膀,把他送出了小店。
正良哭丧着脸来到了街上,才到街口,老板娘立即转过身,跑回小店,把门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