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某日,他们来到河南崇山,早听说天下闻名的少林寺就在崇山,便选择一个晴朗的日子,来到少林寺。他们先在少林寺转了一圈,接着买了香火,到大殿里拜菩萨许愿。
青青跪在薄团上,心理这样许愿:但愿此生此世,永远同大哥在一起。
然后她又来到正良面前,对他说:“大哥,许过愿吧!让菩萨保佑我们以后日子越过越好。”
跪在菩萨面前,正良想着自己的遭遇,不由泣不成声。但见寺里善男信女太多,个个都瞧着他,他不想让别人注意自己,只好拉了青青,来到寺外。
这一整天,正良都是闷闷不乐,青青问他许了什么愿?好多次后,他神情默然地回答:“青青,我想去当和尚了。”
青青立即用手遮住他的嘴,嗔道:“以后再也不许你说这种没有出息的话。”
青青很失望,满以为大哥会许同她一样的愿,却想不到是去当和尚了。
眼看已是黄昏,他们在旅馆里各住了一间下等房,当夜无话。
谁知天亮后,青青来叫正良起床,却找不到他了。青青立即跑到少林寺,见少林寺门前正徘徊着正良。青青怒骂道:“你是一个没有志气的家伙,算我看扁你了,你以为当了和尚,你的心就清静了吗?”
正良惭愧地低下了头。
青青拉住他的手,仰头乞求道:“我们走吧!”
正良无力地被她拉着,走下山来。
他们下了崇山,来到街上,无意中看到墙角一个戴墨镜的老头,面前斜放着一张纸牌,上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看前生来世,知五百年前后。”
正良来到他面前,在一张小板凳上坐了下来。戴墨镜的老头说:“老板,你是要测字,还是要算命啊?”
正良说:“不测字,也不算命,你能告诉我这一辈子的结果吗?”
戴墨镜的老头停顿了一会儿,对正良说:“老板,你是要说真话,还是要说假话。”
正良说:“不管真假。”
老头这才大胆地说:“这一辈子,你必将大富大贵。”
正良一听,立即痛哭起来。戴墨镜的老头取下墨镜,睁大眼睛看着正良,奇怪地问:“老板,我哪里说错了,让你难过。”老头取掉墨镜后,原来并不是瞎子,正常得不得了,只是戴了墨镜在这里糊弄人。
正良哭着说:“不是,你是说得太好了,只是你说我这辈子必会大富大贵,可是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戴墨镜的老头试探地问:“老板,你什么文化?”
正良一本正经地说:“高中。”
戴墨镜的老头说:“这就对了,你读过这篇文章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正良听着听着,已是号陶大哭起来。青青说:“算命先生说得对,我们走吧!”然后掏出身上所有乞讨来的钱,悉数给了戴墨镜的老头。
正良天天在回味着这个老头的话,想着自己真的这一辈子能富贵起来吗?看看自己现在这付样子,做梦还差不多。
他们流浪到了武汉,仍然是每日伸着一张碗,断臂夹着一条打狗棍,脸露非常可怜的神色,向人乞讨。
有一天的下午,太阳还很高,他们来到武汉市公园门口,打算就在这公园里睡一个晚上。路边一个戴眼镜的年青人盘腿坐在地上,双手齐臂的地方已经没有了,可是他仍象根笋子那样正襟危坐,让人不可蔑视。他的屁股下面只垫了一张报纸,面前却摆了一堆文房四宝,笑呵呵地观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真不知他要干什么。青青用肘子碰了碰正良,然后用嘴朝那戴眼睛的人那边呶了呶嘴。正良看了一会儿,叹口气道:唉,两只手都断了,想不到还有比我更可怜的人。
慢慢地,公园的门口围了很多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黑鸦鸦的一大片。他们好不容易才挤进去,来到人堆的正中央,正中央有块空地,空地上那个没有了双手的年青人正在地上铺了一叠白纸,然后用脚趾头夹了毛笔在白纸上写字。他写的毛笔字,如惊鸿游龙,气势非凡,四周围着的人都屏声凝气地看着,直看得呆了,一个没有了双手的人,居然能用脚来写字,这本本就是绝同凡响,更让人吃惊的是,他的书法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锤炼出这种本事出来,需要付出多么大的艰辛啊!
突一个人叫声:“好!”众人齐叫起好来,并不时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一位女士问残废的年青人:“你写的这些字卖吗?”
年青人说:“卖。”
女士又问:“多少钱一付?”
年青人说:“你随便给点吧!只要够我今天吃晚饭就行了。”
女士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来,双手递到年青人的面前,郑重地说:“不好意思,就给五十块钱好吗?等你成名以后,再花巨价来买你的字收藏。”
年青人用断手挡着递过来的钱说:“不要这么多,几块钱就可以了,我的字还不算好。”
女士感叹说:“字并不一定要很好,如果要很好的字,我宁愿去字画店买就可以了,但是你这些字,价值是不一样的,关键是你的那种精神,这是无价的。”
四周观看的人,都纷纷掏出钱包来,把年青人写的字抢购一空。年青人笑眯眯地,环视着所有的人,不停地说:“感谢!感谢……”
暮色渐浓,四周围观的人都已散去,只剩下一个妙龄少女,仍站在那里不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年青人。
年青人红着脸说:“小姐,你还需要我帮助的吗?”
少女擦了擦潮湿的眼睛,回过神来,笑着说:“呵!我太感动了。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永远跟着你,跟着你学写字,也顺便照顾你。”
年青人脸露难色。
少女不由分说,蹲下身来,帮他收拾好纸墨。
正良一直站在旁边,心里受到了强烈的震憾,心想着,他失去了双手,而自己只是失去了一只手,比他还多一只,你看他活得多么的有尊严,而自己每日以乞讨为生,受尽别人的白眼。他多想上前结识这位年青人,但看到他同少女有说有笑的样子,只好作罢。
少女扶着年青人消失在暮色中了,正良仍呆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正良想着自己如何才能象那位年青人一样,做出非凡的成就呢?首先,他再也不想去乞讨为生了,就算乞讨能得到万贯家财,却永远得不到别人的尊重。他沉思良久,然后语重深长地对青青说:“咱们也完全可以这样做到的,以后再也不能去乞讨了,要知道身残志不残。”
青青高兴地回答:“是啊,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么简单的,看来那算命先生说得一点也不错。”
正良心想,难道他们真的这样认为吗?看来不能让他们失望了,包括那个算命先生。他现在特别注意自己的形象了,重又戴上面罩,告别那种别人看他都无所谓的日子。
他跟青青商量了一下,两人把讨来的钱合起来买了一部三轮车,收纸皮废品。过了一段时间,他报名参加了函援大学。每天上街收废品的时候,不管是日晒雨淋,还是冰天雪地,他都是一本书在手上。青青在前面踩着三轮车,他坐在车上看书。这种日子虽然贫寒,却能让他充实。
他们就这样,每天收废纸,寒暑交替,在火炉城武汉,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自从在公园门口见了那位年青人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只是偶尔在电视上看到过记者对他的报道。但是,那位年青人成了正良心中的精神支柱。
正良象发了疯一样,日夜苦读,寒暑三年,终于拿到了大专毕业证,正想着要象张海迪那样,继续考取更高的学位,这时,全国各地办起了身份证。我是谁?我是哪里的呢?正良犯愁了。办身份证都要出生地政府部门的介绍信,他是无法办到的,于是他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他想着,就算自己能够考取研究生,考取博士,但到哪里去找工作呢?没有工作就无法生活,行政部门那是想也不用想的,私人老板哪个会要一个毁了容又缺少一只手的残废人呢?他悲从心起,颤抖着手,把所有的书都撕得粉碎,当废纸卖掉,又买来白酒,喝得一蹋糊涂。
青青看着他,默默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