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天上灰蒙蒙的一片，大地积着皑皑白雪，公路上结了冰，汽车非常小心地开着。越往西去，越是荒凉，人也稀少了，广袤的大地上零星点缀着一些低矮的土房，路边的茅草结成一个大大的雪球，只露出一截小小的草茎，在风雪中摇曳着。
经过三天三夜的颠簸，汽车终于到达乌鲁木齐。在车上时，还有被子捂住双脚，一下车，他们就冷得全身发抖。青青不停地搓着手，跺着脚，鼻腔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雾。看着青青冻得嘴唇紫乌，正良忙脱下一件厚厚的棉袄，给她披上，自己只穿了两件薄薄的单身，冷得在雪地里直蹦跳，使劲地打拳，翻筋斗。青青是一个很容易感动的人，偷偷地转过身去拭泪。正良发现她有点不对劲，扳过她的肩膀，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急问道：“怎么啦？又不高兴了？”
青青脸上泮溢着笑容，动情地说：“不是，我是太高兴了。”
正良扶住她的肩膀道：“你放心，我们会越过越好的。”
青青靠在他的胸前，直点头。
这里的天空一片湛蓝，太阳照着茫茫雪地，发出耀眼的光芒，象洗绦过的白云悠悠地飘着，很低很低，好象一伸手就可以逮住它们。
他们信步走在大街上，虽不知往哪一个方向去，但只要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走就是了。他们来到集市，随即小贩们的叫卖声如潮水般地涌来。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个个价格不菲，正良说：“走吧！这东西贵得要死，我们买不起，还是去买大饼吃吧！”
青青却撒起娇来：“不嘛！看一下，就算买不起，饱下眼福也可以的嘛！”
正良只好跟随着她在林立的店铺中穿来穿去。青青试着各种漂亮的衣服，看一下价格，就禁不住直摇头，失望地放下，然后用眼睛看着正良。正良忙把头调过一边去，装作没看见，心中却在叫苦，不要看了，没有钱了，因为青青不是一下子能找到她妈妈的，要知道人海茫茫中单凭一张照片去找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所以他们必须先找到一家很便宜的房子租下来，然后一起去外面找工作，如果找不到工作，就只有挨饿，哪里还敢买衣服？
然而青青不能理解这些，毕竟是女孩子，希望自己穿得漂亮一点也是常情。她拉着极不情愿的正良一个又一个店铺走去，来到一家卖狐皮围巾的地方停下来，这里围了很多的顾客，纷纷在掏钱买。青青立即被洁白如雪轻柔如纱的狐皮围巾吸引住了，拿在手上左看右看，不时地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店铺老板，一个头顶瓜皮帽嘴上两撇卷须的维吾尔青年趁机惊讶地叫道：“哇！同志，你简直比仙女还要漂亮！”
青青歪着脑袋甜甜地问：“真的吗？”
店里的顾客忍不住都回过头来，看着青青天真的表情，抿嘴直笑。
店铺老板立即说：“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要是佩上我这条围巾的话，我想这全世界上的男人都会来想你……”说着说着，他不敢再往下说了，因为他看到正良眼中跳跃着一团火。
青青却不知道，对正良说：“大哥，就买这条好吗？”
正良不好意思回绝，拿起围巾来，看了一下价格，故作惊讶地说：“哎呀！这么贵，要三百多块钱，而且还是假的。”
正在看围巾的其它顾客闻言个个都走了，就算付了钱的也要求退货。老板一把抓住正良的衣袖，怒喝道：“小子，你找死啊！你凭什么说我的围巾是假的？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东西。”
正良也不多说，毕竟刚来新疆，人生地不熟，最好不要惹麻烦，当下拉了青青就跑。
青青嘟囔着嘴，极不情愿地低头跟在后面，一声不响。
正良向她解释：“要是买了这条围巾，那我们吃饭就没有钱了。”然后握着她的手。
青青甩了下手说：“我不管，我不管。”
正良脸上挤满笑：“又不乖了。”
青青噘着嘴说：“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我的十七岁生日了，你难道不送一件礼物给我吗？”
正良说：“还有多久？”
青青说：“三个月。”
正良说：“还早嘛！到时再说，一定不会少你的。”
青青脸色稍为好看了一点。
他们吃了两个大饼以后，又坐车来到了布尔津，开始寻找工作。
正良以前在家里时做过木工，可是现在只有一只手了，什么事都做不了。那些本想雇佣的人一看到他那只断臂，只好打消念头，结果青青很快就在一个奶牛场找到了一份挤奶的临时工作，而正良转了半个月仍一无所获。
正良对青青说：“你就安心上班吧！我还是重操旧业，捡废纸。”然而，新疆的风沙很大，整个街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人在街上走一遭回来，耳朵里鼻子里全是细砂，如刚出土的兵马佣。那些废纸屑早就被风沙吹到哪里去了，一天根本捡不到几毛钱，连房租都不够。
正良的心情越来越糟，每天都要喝酒，直喝得酩酊大醉。一看到他喝酒，青青就伤心流泪，劝慰他，说他不要去找工作了，就让青青来养活他。从此，正良心安理得地过上了悠闲的生活，每天在家里做做饭，等上下班的时候去接送一下青青。正良的酒量越来越高，每月工资的一半都拿来买酒了，剩下的另一半又要交房租，又要够伙食费。看着青青日渐消瘦，正良酒醒后就会发誓说，从明天开始戒酒了，一定要戒。然而，还没有半天，等酒瘾又发作了，他又急急忙忙地四处找钱去买酒，零钱搜光了，只好用大米去换，有段时间断粮一个星期，只能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青青到奶牛场一个月后，同那些人混熟了，就开始四处借钱，借回来的钱又大部分给正良喝掉了。青青很快就债台高筑。
有天中午，青青下班，看到锅灶全是冷的，桶里泡了几天的衣服没有洗，已发出阵阵臭味。而正良喝得大醉，房间里倒处都是呕吐物。青青实在忍无可忍，指着正良的鼻子臭骂：“我总算看清你了，你只是一个自甘堕落的酒鬼。”然而正良烂醉如泥，倒在坑上不省人事。青青揪住他的耳朵继续咒骂道：“你醒醒啊！你给我醒醒啊！你还记不记得武汉那个没有双手的人啊？你不是说过身残志不残吗？你看看这家里还有没有一粒米，我还有没有一件象样的衣服，这日子怎么过啊！呜呜……”
直揪得正良耳根流出血珠，可他仍然没有醒来。青青只好自己抱着头痛哭了起来。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哭得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