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正良叹口气,走出门,来到效外,在冰雪覆盖的布尔津河边来回徘徊,脚下的冰棱儿在脚下被踩得咯吱咯吱地响。初春的布尔津河刚刚解冻,随水漂流着浮冰,一些从俄罗斯飞过来的海鸥在展开翅膀自由的飞翔,白色的身影划过宁静的湖面,吸引了很多的游人。
从中午到下午,再到黄昏,正良一直就在这河边走来走去,阳光给他的脸上涂上了一层重彩。
他想起在东北当兵的日子来,那时天天和战友们在冰天雪地里泅渡辽河,一群铁血男儿如出海蛟龙般在流冰中斩波遂浪,意气风发。退伍后,战友们都各奔天涯,有些提了干,有些给私人老板做了保镖,有些出了国,有些自己创了业,而唯有自己到了如此地步,成了残废,受人歧视,生活无依无靠。
他在雪地里来回走着。他喜欢听那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声音有如天籁。看着涛涛而去的江水,他感慨地大声念道:“会当水击三千里……” 这是当年老毛游长江时写下的诗句,可是下一句是什么记不起来了,停了一会儿接不上。
“自信人生二百年。”不知是谁立即接上了下一句,正良回头一看,是一个穿得厚厚实实的年青人,正呵呵笑望着正良,
正良并不答理他,醉了一个月的酒,他的全身早就麻木了,他现在需要清醒,需要刺激。
“扑通”一声,正良和着衣服鞋子跳进了寒冷刺骨的河水里,两分钟过去了,仍然没有浮上来。
“有人跳河了,快来救命啊!”那人立即大叫起来,并一边跑一边脱衣服,也扑通一声跳进冰冷的河水中,踩着水,在河面上四处寻找正良的影子。
两分钟后,正良在水下头一顶破冰而出,跃上水面,踩着水,用手抹着水珠,然后用力向水中央划去,单手象砍刀一样斩向河水中的流冰。河面大概有五十米宽,正良一口气游了二个来回。等他游累了,再和着湿漉漉的衣服上了岸。那人早游到了岸上,嘴唇青乌,双手抱在胸前,全身冷得抖个不停。当正良上岸时,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正良。正良知道人家一番好心,想过去向他道谢,但一想到自己模样丑陋,怕吓住他,就用水淋淋的头发罩住自己的半边脸,目不斜视地走上岸来。
正良仔细打量那人,见他年龄同自己差不多大,也是二十岁左右,脸白白净净的,一看就知从小养尊处优。
那人对着正良说:“喂!我的兄弟,我还以为你想不开呢?”
正良摇摇头苦笑,到一块土垒上坐了下来。
那人披上了羊皮大衣,取下自己头上的瓜皮小帽,垫到屁股下面,也坐到了旁边,拿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支,递给正良。
正良摇摇头。
“我叫洞庭湖,汉族人,你呢?”那人自我介绍说。
“我叫正良,也是汉族,你叫洞庭湖,你家是湖南的吗?”正良惊喜地问。
“是啊!我祖藉是湖南。”
“难怪,不然怎么叫洞庭湖哩!我也是湖南的,我叫正良。”
“哦呵!想不到我们是老乡哩!不过我从小在新疆长大,家就在布尔津县杜茉堤乡,以后有机会了找我喝酒,看你刚才一口气连续二次游过河,我就知道你是一条好汉。我想交你这个朋友,不知你在哪里发财?”
“快别说发财的话了,我都失业好几个月了!”正良默然地说。
洞庭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正良,试探地问:“那你可以去找工作嘛!现在新疆这边开发了,有很多机会的。”
正良苦笑道:“你看我这个样子能够找到工作吗?找到了也没有人要。”说完,他扯上衣袖,露出断臂来。
洞庭湖脸上的肉抖动了一下,满是惊讶,心想这人一只手都能在河中游两个来回,要是双手的话,那更了不得,心中便多了一丝敬佩。
“我包了一个伐木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
“去做什么呢?我能做得来吗?”
“当然能做得来,就是背树,从山顶上背到平地。”洞庭湖说完后用企盼的眼神看着正良。
正良心中狂喜,但表面上却低着头,装作在考虑中,因为他怕别人会瞧不起自己。
“如果想去做的话,就打我的电话。这是我家里的电话。”洞庭湖折下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了几下,就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正良念着那一串电话号码。
洞庭湖最后说:“我冷得要死,得快点回去换衣服,你记住了吧!记住了就给我打电话哟!”
正良把雪地上的电话号码念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滚瓜烂熟,象刀刻一般地记在心中,这才高高兴兴地往回走。回到租房后,他换上干衣服,孤零零地坐在门边,看着空空的租房发呆。然后他去衣袋里拿钱买馍馍吃,所有的衣袋全部翻遍,才找到了二毛钱,刚好够买一个馍馍。他捧着这个有点烫手的馍馍,刚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他想起青青来了,不知现在青青还好吗?只怪自己平日总爱借酒浇愁,以至让她失望了。
他把馍馍放在木桌上,用碗罩住。以前,他要是吃过饭后,都会把菜用碗罩住,青青一回到租房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掀碗。可是她今天会回来吗?胡乱想着,他已进入梦乡。
第二天醒来后,房里依然空空的,那个馍馍仍孤零零地留在碗里。他叹了一口气,来到外面的小店里给洞庭湖打电话。
洞庭湖也想不到正良这么快就给他打电话,立即惊喜地说:“你现在哪里啊?”
“我就在布尔津县。”正良说。
“到杜莱堤乡来嘛!到我家里来,我父亲老爸想叫你到我家里来做客。”
“那样不好吧!我是一个残废人,模样怪怪的,会吓住他老人家的。”正良自卑起来了。
“嗐!看你说的,我父亲对老乡很看重的,你就别哆嗦了,当我是兄弟的话就快点过来,我到杜莱堤乡接你。”
“兄弟”两字把正良所有的犹豫全消除了。他想到,如果能让洞庭湖的父亲来帮青青寻找母亲的话,这事情就容易多了。
他当下做出决定,到奶牛场去找青青,带她拿了照片一起去找洞庭湖的父亲。可是奶牛场的人说,青青已经有三天没有来上班,正良这才着急。她去哪里了呢?会不会生病了,还是碰到了其它困难?唉,一切都怪自己,天天喝酒醉得人事不醒,现在她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他心急如焚,跑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可是青青认识的那些工友都说,不知道青青在哪里?正在他绝望时,一个维吾尔族姑娘捎话来说,青青搬到她家里去住了,在杜莱堤面粉厂,要正良不必担心。正良忙问这家面粉厂在哪里,快点带他去。然而那姑娘说,青青只想冷静,不想见他。
正良的心沉入了谷底,她明知道自己为她在担心着,为何躲起来不见她?
正良坐班车出了布尔津县城,来到了杜莱堤乡。
他才一下车,就见到了洞庭湖,他戴着狗皮帽,穿着羊皮大衣,胡子上结了一层霜花,可见他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是骑马过来了,两匹马栓在路边一个木桩上,马儿正在用嘴拱着地面,寻找积雪下的干草。他解下一根缰绳来,甩给正良,微笑着说:“会骑吗?”
正良也不说话,单手抓住马综,脚踩蹬环,一跃而上,再两腿一夹马腹,那马早跑出了老远。洞庭湖也上了马,拍马追了上来。夕阳已经落入地平线下,两匹骏马在草原上狂飚,大地响起了一阵奔雷。
两匹马跑了几公里,出了村落,快到草原上了,才缓缓停下来。沿途一片荒凉,没有一棵树,只有一些又矮又小的土房在冒着青烟,土房的侧边都是关牲畜的栅栏,房子的后墙上贴满了干干的牛粪羊粪。
两匹马踏着欢快的碎步,缓缓的并肩而行。
洞庭湖坐在马上,对着正良竖起了大拇指,赞道:“正良兄,你的骑术真是一流啊!唉!你一只手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出色,要是两只手的话,哪不知是何等厉害的角色,实在让我佩服啊!”
正良心知他是故意在让着自己,自己只是在东北的时候偶尔骑了几回马,哪里敢跟这些草原上长大的汉子比,有句这样的古诗:胡儿十岁能骑马。他故意让着自己,可能是为了照顾自己的自尊心,这人心底还是不错的。
洞庭湖手指草原上一座冒着青烟的土房,对正良说:“兄弟,那就是我的家。”然后一拍马背,奔驰而去。正良跟在后面。
到了土房前,他们下了马,洞庭湖去把马栓在羊圈旁的木桩上,正良站在门前等。两只藏獒从土房的侧边钻出来,一声不响地向正良靠近。突然,一条壮如牛窦的藏獒悄悄地潜到他的背后,然后一跃而起,直扑他的胫部。洞庭湖想叫住藏獒,但是已来不及了,只好大声呼喊:“正良兄,快躲开啊!”
正良听到耳后呼呼生风,头也不回,举起铁拳来狠狠地挥出,正中藏獒的头部,那藏獒如片树叶一样从空中飘落下,痛苦地叫唤着,夹着尾巴跑了。
土房的门开了,为首一个干干瘦瘦五十多岁的老头,带着一大群人从房里走了出来。
洞庭湖走向前,拉着正良的手对那老头说:“爸,这就是正良。”
老头捋须呵呵笑道;“好手段,让老夫大开眼界啊!”
正良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洞庭湖把他的妈妈还有哥嫂也一一向正良引见。他们都友好地对正良握手言笑。
老头说了一声请,率先进了土房。这土房的门槛也太低了,正良经过时,要低下大半个脑袋。进了屋里,比外面要温暖得多,再没有呼呼的风声了,里面虽然不宽敞,却很整洁,墙上粉涮得白白净净,坑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玻璃上贴着各种图案,主要的是以红色为主的剪纸,房里有台黑白电视,有各种漂亮的家俱,坑前的小桌子上放着水果、羊肉,奶荼,牛羊粪在坑里燃烧着,发出绿莹莹的火光。正良仔细打量着这土房,觉得这土房也太矮了,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屋顶。不过他也能理解,因为塞北风大,房子矮一点可以避风砂。
众人又一起来到客厅。客厅不大,但是墙上贴了一幅气势恢宏的烫金字画,上面用草书写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正良站在字幅前,心中默念着,好字。
再看字画的左下角一行小字:贺胡华先生五十大寿,新疆布尔津县县政府扎哈伊赠。
看来这老头名叫胡华了,只是扎哈伊不知是谁,是布尔津县政府的工作人员吗?
也许胡老头看出了正良的疑惑,就指着字画不无自豪地对正良说:“这字画是五年以前别人送的,送字画的人名叫扎哈伊,当时是布尔津县长,现在已调往乌鲁木齐当市长了。”
正良点点头,表示理解。
胡老头又说:“老乡,我给你讲讲我自己的故事好吗?说起来带有一点传奇色彩,来,我们边喝荼,边坐在坑上慢慢聊。”然后把正良和洞庭湖三兄弟一起拉到坑上去,盘腿坐好。
女主人带着两个媳妇在忙得不赤乐乎,端上奶荼、糖果,然后又去忙着烧水做刀削面。
胡老头一边喝着奶荼,一边讲起了他二十五年以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