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去沉江的那天晚上，大雨磅礴，晕天黑地，一辆军用卡车急驶出县革命委员会的大楼，车厢里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红卫兵，胡华被捆住了手脚，塞在一个麻袋里，麻袋随着卡车的颠簸，在车厢里滚来滚去。
到了湘江边，胡华被从麻袋里踢出来，又被推推桑桑地押到江边。胡华看着滚滚江水，再看看铺天盖地的暴雨，仰天长叹：我胡华革命一生，没有死在日本鬼子的枪口下，没有死在朝鲜战场，最后却要被自己的同志送去湘江喂鱼。
正在行刑的时候，胡华的三个卫兵得到了消息，偷偷地来到湘江边劫走了胡华。
他们把胡华送出衡阳地区，然后纷纷拔出手枪来，往自己的太阳穴上扣动了扳机。因为他们放走了胡华，就是通敌叛国罪，全家都会受到牵连。事前他们就已把自己的家人安顿好，今天能把胡华救出来以后，他们也没有活着的打算了。
胡华心含悲痛，连夜冒着大雨逃命，见了车就上，只知道往北走就是了。好在他身穿着衡阳市政府的衣服，一路上吃饭不要钱，住店不要钱，坐车不要钱。
他一直往北逃，到了新疆，仍不觉得安全，又往西去，到了吉木乃，隔一条小河就到边境线了，这才感到安全。
后来，他又折回布尔津县杜莱堤乡，加入了红卫兵革命小组，并成了革命小组的组长。表面上，他成天带着一队红卫兵去完成革命任务，暗地里，却保护了一大批受冤的同志。这个扎哈伊就是当年被他保护下来的布尔津县县长。
文化大革命后，所有的同志都平了反，而他因为早年挨批斗，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行走不便，再也没心力回到湖南平反。所以，直到现在，他的头上仍然有一顶美蒋特务的帽子。多年来，都亏了扎哈伊一直照顾着他的全家。这幅字画就是他在五十岁生日的时候，扎哈伊送的。
讲完这些，胡老头已是掩面抽泣，全身竦竦抖动。
正良听了后，也心潮澎湃，自己的命运不是同他差不多吗？他如今已有了一个比较好的结局，而自己呢？以后的生命中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呢？
只听洞庭湖说：“爸，你以后不要说这些了好吗？你来一个客人就讲一遍，平时也给我们天天讲时时讲，都不知道你讲了多少回了。”
胡老头作色道：“你啊！我给你们讲一遍，是要让你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平时见到湖南老乡了也好请回家里来坐坐。如果你也象你两位哥哥那样争气就好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讲，偏偏你是个败家子。”
胡老头娶了一个维吾尔族姑娘为妻，生下三子，老大叫长沙，老二叫衡阳，老三叫洞庭湖。老大和老二都是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一个在布尔津县晚报社当记者，一个在县公安局任副局长，唯有老三洞庭湖高考落榜后，去做生意，然而他平时自由散慢惯了，做什么事都不上心，所以生意总是亏本，前年去俄罗斯做服装生意，碰到抢匪，差点连命都没了，现在又承包了一个伐木场，除了开工资也没有什么赚头。折腾来折腾去，按胡老头说的，这叫败家子，游手好闲，不思进取。他一心希望洞庭湖也象两位哥哥那样读书出来，然后进国营单位工作，然而洞庭湖却不争气，喜欢做生意，想发财。
洞庭湖受了委曲后，把头调一边去，再也不说话。他两个戴着眼镜的哥哥都低着头抿嘴笑。胡老头的老伴说：“你也不注意场合，不管有没有客人，都喜欢批评孩子，要批评也要等客人走了再说嘛！”
胡老头这才挤了挤泪眼，呵呵笑。
这个维吾族老太婆虽长得特胖，但仍掩住年轻时的风韵。可以看出来这个维吾族妇女还是很贤慧的。
正良感慨在这穷乡僻野里隐藏着如此显赫的家世，为什么他们不到县城里去住呢？长沙和衡阳不是都在布尔津县工作吗？城里的高楼大厦不住，却偏偏住这矮矮的土房，还养着一大群羊。
想到这里，正良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起这个土房来。
胡老头端起奶荼杯，对正良说：“来，老乡，请喝荼。”
正良忙端起杯来，同他的杯碰了一下，发现他的手抖得非常的厉害，手中握着的荼杯也跟着晃荡，奶荼汁都淌了出来，滴在坑上。这就是半身不遂了，医学上叫做帕金森综合症，毛泽东晚年得的就是这种病。
喝了一口荼，胡老头又感叹道：“离开故乡已经二十多年了，我现在老病残身，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死在这异地他乡，那三个冒死救我的战士也从来没有去祭祀过，惭愧啊！”然后用衣袖拭完泪，又对着老大和老二说，“今年的清明节，你们三个人无论如何都要给我到湖南去一趟，帮爸给那三个救命恩人扫扫墓，祭祀一番。顺便看看你们的大妈，看看她们母女两人是否还在世上。”
长沙、衡阳、洞庭湖都纷纷点头。
吃过刀削面后，开始洗脸，这是湖南的风俗，女主人端了一盆水，用毛巾搓了又搓，然后拧干，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客人。正良心中非常的感激，胡老头一家非但不歧视他是一个残废人，还对他以上宾相待，今生今世再也碰不到这么好的人家了。
洗完脸后，胡老头又坐到正良对面的坑上，拉着他的手，向他打听家乡的情况，通过正良了解一下二十多年后的湖南，湖南的风土人情，现在农村的生活水平，还有衡阳、长沙等城市的建设。可以想见，这位当年衡阳市的老市长，虽已是花甲之年，可仍在关心着那里的劳苦大众。正良油然而生敬佩之情，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把撮斗村和自己的故事隐瞒了起来，衡阳在公安部门工作，最好不要惹麻烦。
聊着的时候，正良突然想起了帮青青寻妈妈的事来，当下同胡老头说：“老乡，请你们帮一个忙，在十多年以前，有一个湖南妇女来到了新疆，我本来是和她的女儿来寻她的，但是寻了几个月了一无所获，不知老乡能否帮这个忙。”
胡老头听了后，想也不想就回答：“这事好办，长沙在布尔津县晚报社当记者，只要他登一个寻人启事，不消一个星期就可以找到了。”
长沙扶了扶眼镜，问正良道：“那个妇女叫什么名啊？”
正良一听，自己也作难了，青青的妈妈叫什么名字呢？他不知道，青青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只有九姨，可是九姨现在哪里呢？
衡阳也凑近了身子问：“那女的长得什么样子，哪一年来新疆的，我回去到户藉管理部门查一查，也许真能查得到。”
正良笑笑说：“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大概是在十六年以前，刚生下一个女儿后就被黑社会所逼来到了新疆，听说她还被黑社会的人割了舌头。”
长沙和胡老头都不作声了，感到这事确实是非常的辣手，只有衡阳不依不饶，就象在破一件重大的案件一样，他沉思着问：“还有其它的什么线索了吗？”
正良若有所思地说：“没有了。”想了一会儿又说，“哦，她以前在杂技团里呆过，有一个很要好的姐妹叫九姨，还有她的女儿叫青青，快十七岁了，哪一天我带过来给你们看一看。”
衡阳自信地说：“好的，二个月后再听我的消息吧！”、
正良立即起身道：“谢谢，太感谢你了。”
衡阳说:
衡阳又用一双职业性敏锐的眼睛盯着正良的脸，缓缓地说：“不知你是她的什么人，也是刚刚来新疆的吗？”
正良忙道：“我是她的朋友，是刚到新疆的，听说这边刚刚开发了，想来弄口饭吃。”
衡阳“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正良见衡阳又要问一些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胡老头和他的老伴苦留着，见正良坚持，只好作罢，然后对正良说你等一会儿，同老伴来到一个小房里，两人嘀咕了一会儿，就提着一个大包出来，塞到正良的怀里。
正良纳闷起来，要打开那个大包看看，可是胡老头不同意，说现在不准打开，要等回去后再打开。正良不知何故，心想着这包沉甸甸的，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还说只能回家了以后再打开。但是胡老头德高望重，他说不能打开，至少可以肯定，那绝不是害人的东西。
同所有的人告别，正良走出了那个又小又矮的土房。胡老头由老伴搀扶着，一定要出来送。后面跟着洞庭湖，牵着两匹骏马，骏马后是两条藏獒。正良说：“老乡，你老人家行走不方便，就不要送了！我自己回去。”
但是胡老头很坚持，直送出二里路远。因为他觉得自己欠故乡的太多，所以每次来了一个湖南人他都有点恋恋不舍。
正良和洞庭湖骑上了骏马，老远了，还可以看到胡老头立在草原上，直至变成了一个黑点。
看着洞庭湖闷闷不乐的样子，正良安慰他说：“他们老辈人都是这样的，你没有必要计较，要多理解他就是了。”
洞庭湖满脸委曲地说：“我是从来没有去过湖南，更不知湖南在哪里，难道湖南有那么大的魅力吗？搞得老爸只要一听说有一个湖南人来了，就一定要我想方设法弄到家里去大吃大喝，这些还是小事，我还跟着挨一顿骂！”
正良笑道：“你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那你还叫我这个湖南人来做客？”
洞庭湖苦笑道：“唉！谁叫我老爸前辈子受了那么多的苦呢？谁叫我的心那么善良呢？谁叫我名字叫做洞庭湖呢？”
正良听后哈哈大笑起来，洞庭湖也跟着仰天大笑。
这次，正良没有坐车，他们一起坐马，从杜莱堤到布尔津，直到正良租房住的地方。两人在房里小坐了一会儿，洞庭湖就回去了。他骑着一匹马，赶着一匹马，往杜莱堤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