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三章
当他把那些营养品提进家门时,明显地感到了胡老头一家人的冷漠,没有人倒荼,也没有人给他做刀削面了,就连青青对他也是要理不理的。倒是洞庭湖还是象以前那样,对他一口一声兄弟。正良非常的感动,心想真愿一辈子同他做兄弟。
洞庭湖的右手从臂膀处全部锯掉了,这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不便,吃面条时左手无法握住筷子,上厕所方便以后无法提上裤头,每天换洗的衣服就更不用说自己动手了,而这些全是青青帮他完成的,她就象一个正牌胡家媳妇一样,悉心悉力地照顾着洞庭湖。
正良来到青青面前,轻声说道:“青青,同我到屋外面去一下好吗?我要同你说几句话。”
青青说:“有什么话好说的呢?在这里说就是了。”
正良看着屋里胡老头一家都在关注着他们,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洞庭湖说:“青青,正良兄弟要说的话肯定是不方便大家听到,你就同他一起出去吧!”
青青只好说:“走吧!”
两人踩着积雪,一前一后来到土房后面,背靠着墙上贴的干牛粪站定。
青青催促道:“有什么话,快点说啊!”
正良注视着青青,发现她已经变得越来越漂亮了,一天一个样,完完全全栓住了他的心。他看着看着,不由发起呆来。
青青又催促道:“快说啊!倒底什么话嘛!不说我就进去了。”说完就作势要走了。
正良忙伸手说:“别…别…”见青青异样的表情,又忙把手缩回来,不停地吞咽喉咙。
突然,正良伸手一把扯过青青,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全身哆嗦着说道:“我已经失去很多了,我不想再失去你。”
“你别在这里自欺欺人了,你这个酒鬼。”青青惊恐地叫着,挣扎着,毕竟正良只有一只手,所以她很轻易地逃脱,跑到屋里去了。
正良呆立在原地,回想起两人情义绵绵的日子来,心如刀绞。那时他总是躲着她,怕惹上她,而如今呢?真是花当折时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啊!
过了很久,正良调正自己的心态,装作若无其事地来到土屋里,其它人都在,没有刻意观察正良脸上表情的变化,青青已经躲到另一个房里去了,不见着也好。
正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塞到洞庭湖的手中,说了一些要他保重的话后就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他不停地对自己说:再也不来找青青了,她对自己如此冷淡,可见她已经变了心,再纠缠着她有什么意义?然而,过了几天,他又象着了魔一样,抑止不住对她的思念,心说:不行,我已经失去了秀英,失去了很多,不能再失去了,是我的谁也别想夺走,每个人都想过幸福的生活,我也是人,干嘛自甘失败呢?
他又鬼使神差地来到青青的住处,然而她们已经搬走了。正良心想,青青肯定又在胡老头那里。他来到胡老头的家门前,刚想进门,一下子想到自己两手空空,难免又会讨别人的白眼,先看看他家里有哪些人再说,要是洞庭湖的两个哥哥在的话就不进去了。当下,他从屋侧面绕过去,伏在窗前向里面张望,大堂里静悄悄的,只有胡老头和他的老伴坐在坑上说着话。他又来到另一个房后面,贴着窗子刚想探头朝里望,却听到了青青的笑声。他小心地慢慢移动自己的头部,用一只眼贴在窗玻璃上,看着屋里的一切:坑上躺着洞庭湖,青青正伏在他的胸前,任由他抚摸着长长的秀发,两人不时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如针尖一样刺透了正良的心,他感到一阵天转地旋,差点就要倒在雪地上。
正在他无处发泄的时候,一只藏獒送上门来。它悄悄地接近正良快要发起攻击时,正良猛然转身,飞起一脚,正中它的下巴。那藏獒倒在地上,痛苦地鸣叫着,又爬起来,趔趔趄趄的找路逃命。正良不等它逃跑,立即又飞奔上前,老拳雨点般地落下,打得那藏獒一声不哼地倒在地上,直到它口吐鲜血,眼珠子都掉了出来,可是正良的拳头仍没有停下来。
等他打累了,这才拭掉手上的血,离开那座土屋,步履错乱地朝杜莱堤方向而去。
雇用正良铡草的主人是新疆人,两夫妇养了几百只羊,有几匹马,还有一部专用拖拉机。男主人见正良不多说话,做事又勤快,又不要工钱,感到这人是不是太傻了。女主人毕竟是妇道人家,心中比较慈善,时不时给正良洗洗服,缝缝补,让正良心存感激。上班的前几天,他们非常热情地款待着正良,天天有羊肉泡馍,但正良吃不习惯,要吃大米饭,女主人不会做。男主人说,看那个人就知道是傻瓜,做那么好吃的给他干嘛!我来做,你去带孩子。从此,男主人做饭菜,随便胡弄几下,就端给正良吃。正良也不在意,只要每顿有酒喝,再难吃的饭菜都吃得下。后来饭菜的质量一天比一天差,经常吃不饱,酒也一天比一天淡,就象水一样,正良心中才开始犯嘀咕,哪一天同女主人说一下,也许她还不知情哩!
铡草的地方离主人的住所有几百米,那里是一个很大的羊圈,几条藏獒伏在干草堆里,正良每天铡完干草以后就躺在草堆里,这里也是他睡的地方,他除了铡干草,还要负责给主人守羊圈。他睡的地方很简单,一个麦秸扎的枕头,一床破旧的棉絮,头顶的木架上简易地盖了一层麦秸,勉强可以避雨避雪,只是四面透风,从草原上刮过来的寒风总是让他半夜里冻醒。这时,他就摸出麦秸堆里藏好的高梁酒,嘬上几口,再看着头顶麦秸上挂着的亮晶晶的冰棱,天空中的星星闪着寒光,冬夜里的空气如琥珀般的透明。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辟如朝露,去日苦多……”他感慨地念着曹操的诗,把酒瓶里的酒一饮而尽,想再喝,瓶里已是空空如也,没有过瘾,他只好摇摇头,苦笑不已。
他想着平时男主人对他的歧视,把酒瓶一扔,踉跄着来到主人的屋门前,拍着门框大叫着,“开门,开门。”
男主人开了门,站在门口不让正良进去。正良把他一推,他立即倒在地上。男主人个子矮小,被推倒在地后,吓得全身发抖。女主人倒有几分胆量,用手护着他们被吓得尖叫的女儿,平静地问道:“正良兄弟,你别冲动好吗?你要什么我们给你什么就是了。”
正良凶神恶煞般地睁大通红的眼睛,舌头一下打不过转来:“我,我什么也不要,只,只要酒,把你家的酒全给我拿出来。”
女主人忙不迭跌地说:“好的,好的。”然后对自己的男人说,“快点啊!快去给正良兄弟拿酒来。”
男主人很听老婆的话,去另一个房里抱出两坛藏酒来。
正良单手抱着那坛酒,送到嘴边咕噜咕噜狂饮起来,然后手一松,酒坛掉在地上粉碎,酒汁四处飞溅。
男主人惊恐地叫起来:“你要干什么?”
女主人说:“正良兄弟,你碰到什么困难了?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正良也不说话,抱起另外一坛酒,来到屋外的草堆里,抓起一件破旧的衣服搭在身上,踉跄着上路了。他一边走一边喝,直朝青青住所而去。然而,他在半途上,终于不醒酒力,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感到脸上有些温柔湿润,就象青青在火车上跟他道别时掉在他脸上的眼泪,也象秀英吻着他脸上时的感觉,这种久违的感觉,还是那么熟悉,那么让人激动不已,他不由忘情地伸出手来,做出搂抱的姿势。突然,他全身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一半,因为他摸到的是团毛乎乎的东西。当下,他一跃而起,睁眼一看,大吃一惊,雪地里几对绿莹莹的光,如寒星一般,这不是狼是什么?
那些狼刚才还在舔着他的脸,被他突然跃起后吓了一跳,退后了几步,一声不响地伫立在雪地里。
正良心中一阵紧张,这下完了,在这荒无为烟的地方,自己注定要喂狼了,又想到,自己历经挫折,活着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不如就这样一了百了,佛教里有舍身喂虎的故事,自己来个舍身喂狼如何?但他脑海里突然又闪过一些人的身影,村长、旺财、奶奶、娘、弟弟……不由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发了疯一样地又蹦又跳。那些狼又后退了几步,仍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不肯离去,似乎在嘲笑正良;看你还有什么招术。
正在正良感到绝望时,前方亮起了矿灯的光柱,接着响起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正良寻声望去,却原来是女主人。她不放心正良,见正良醉得不醒人事了,仍要出去,很久了没有回来,担心他被狼吃掉。草原上很多的狼,经常半夜时分来各个牧区叨羊吃。
拖拉机开到近前停了下来,男主人燃起一串鞭炮,扔向狼群,女主人站在车后厢,晃着矿灯,见了正良,立即大叫着:“正良兄弟,快上车。”
正良立即一跃而上,跳到了拖拉机的后厢。
拖拉机又突突突地消失在茫茫雪地,正良看着那一排绿光慢慢地远去,心中感叹:好险啊!要不是女主人来救,自己又差一点要被狼吃掉。他用感激的眼神望着女主人,女主人正对着他微笑。
从此,正良再也不敢走夜路了,他饭菜又由女主人来做,比以前好多了,酒也不限量,随他喝多少。他每天醉得一踏糊涂,倒在草堆里呼呼大睡,同那些藏獒在一起,头靠头,脚靠脚。那些藏獒对他已经很熟悉,自愿做他的守卫。
某天,青青破天荒来看正良。她先找到这家饲养场,然后找到这个草堆,看着正良象条小狗一样的蜷缩在草堆里,忍不住眼泪敕敕而下。女主人过来中醒正良,正良只是睁了一下眼睛,又扯着呼噜大睡,男主人扶他起来,然而他就象一摊稀泥一样,手一放又倒了下去。
青青用手猛拧着他的膀子,叫唤道:“你醒醒啊!我是青青。”
正良用手撑地,在男主人的帮助下,总算坐正了身子,揉着红如灯笼样的眼睛,又把眼睛团上。
青青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喝道:“你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喝酒,哪一天醉死算了,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这样让我难过的。”
正良用手摆了摆,示意她走。
青青头一扭,跑着离去。
青青来后没过二天,洞庭湖的两个哥哥也来看正良。他们如何知道正良呆的地方呢?是青青告诉他们的。他们站在草堆前,看着长醉不醒的正良,摇头不已。女主人看到两个干部模样的人来找正良,忙诚惶诚恐地过来叫醒他。正良睁着醉眼朦胧的眼睛,感到眼前空蒙蒙一片,好不容易才看清他们。
衡阳说:“正良兄弟,你过得还好吗?”
正良不说话。
长沙对女主人说:“你也是,这样虐待我的正良兄弟,让他睡这种地方。”
“不是啊,是他自己图安静,主动要求到这里来睡的。”女主人低着头说。
衡阳对女主人说:“你去忙你的,我们有事同他商量。”
女主人应了一声,去屋里了。
衡阳蹲下身来,靠近正良,语带嘲讽地说:“正良兄弟,你工作又找不到,假如不要工作又能快活地过一生的话该多好啊!”
“你讥笑我是一个废人了是吧!”正良苦笑道。
衡阳换了一付笑脸,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长沙不耐烦地插嘴道:“废话少说,我问你,你想不想过那种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
正良疑惑地看着他。
长沙继续说:“这样的,你也知道,我三弟洞庭湖为了你而失去了一条手臂,你不是说要好好照顾他一辈子,还要做牛做马报答他吗?”
正良点了点头。
衡阳说:“我们不要你做牛做马,我们有个这样的打算,把你的右手移植到洞庭湖的身上去,然后我们一辈子养着你。”
原来这样,正良心中冷笑起来。
长沙说:“你考虑考虑,这事不要声张,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签个合约,然后一起去北京动手术。”
见正良仍在犹豫,衡阳劝道:“你反正废人一个了,谋生又有问题,不如让我们三兄弟养你一生吧!”
正良怒不可歇,大声喝斥道:“你们给我滚。”
衡阳站起身来,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告诉你吧!九姨把你以前的事合部告诉我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一个通缉犯,只要我回一趟公安局,后果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
长沙却笑着说:“我们也不想这样,瞻前顾后,你自己考虑考虑吧!两天后我们再来找你。”
然后,他们把合约丢在正良的面前就走了。
正良看着他们的背影,气得全身发抖。
过了一会儿,他捡起草堆上的合约,仔细地读了起来。
合约
第一,今甲方自愿将右手移植给乙方,不属强迫所为,一切自愿,事后不得诉诸法律。
第二, 乙方为甲方落实布尔津县城市户口,并安排进布尔津县畜牧局工作,享受工资奖金住房津贴等国家干部待遇,退休后领取退休工资。
第三,乙方负责照顾甲方的生活起居,所请佣人费用为甲方负担。
第四,乙方负责甲方的生老病死,所需费用为乙方负担。
第五,合约为一式两份,双方签字后即生效,不得反悔。
甲方签字:
XX年XX月XX日
正良反复地读着合约,看看自己左边的断臂,又看看自己完好的右手,有些心动,自己是残废人一个了,如果能进畜牧局,并能享受国家干部待遇,那真是这一辈子都衣食无忧了,再想到自己逃犯的身份已经被衡阳知道了,有了他这一个避风巷,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只是不明白他们两兄弟为什么有能力把他安排进布尔津县畜牧局工作呢?突然想到,他们有乌鲁木齐市市长扎哈伊这座靠山,还有什么难得到他们的事?如果自己进了畜牧局,失去了两只手的人能工作吗?这不是在胡弄人吗?但想到这世上不用上一天班却月月领工资的人大把,自己将来可能就是这种类型的人了。洞庭湖对自己有恩,与其自己进了班房,不如就成全他,让他的生活过得好一些。想到这里,他找来纸笔,刷刷两下签上了自己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