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村长
村长还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同几个人合伙开了一个木材加工厂,因为上面有人罩着,大肆破坏森林资源。每当深夜的时候,几部大卡车装了木材出村。这些木材都是运到广东去卖的,价格很高,卖的钱大部分都到了村长的腰包。听说村长在县城买了一栋房子,还养了一个小老婆,生了三个儿女,村长每个月给她们生活费。村长家里的黄脸婆对他的事从来不闻不问,只要有吃有穿不饿死就行了,管他那么多做什么啊?管得不好还挨一阵打。
要是说三年以前,村长可不是这样的,那时村长是村子里众口皆碑的人物,做事都很公道。要是村里哪个人家碰到困难了,第一个出现的就是村长。每年村里发洪水了,水冲垮了堤坝,总是村长对着村里的男人们发声喊:“乡亲们,是共产党员的就跟着我上啊!”说完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跳进滚滚洪中去。村里的男人们一看,也立即跟着跳进洪水中,一个接一个的,手挽着手,喝着国际歌,用人墙堵住汹涌进村的洪水。
洪水过后,村长来到县委,向领导们跪下请求救济款救济粮。
得到救济款救济粮以后,村长自己一分钱一粒粮不要,全都分给那些困难户。
村长大公无私,村里帐目分明,村里大部分人都建了楼房,只有村长家里还是两间破瓦房。别人早穿得花花绿绿了,只有村长一天到晚身上仍套件破棉袄,冬天冷得感冒了仍然是一双拖鞋。流着鼻涕,就用破棉袄摁鼻涕。村长有一双皮鞋的,不过是在火车站的垃圾堆里捡的,张两个大口,平时舍不得穿,只要不下雪,一天到晚都是拖鞋,只有乡里开会了,他才穿着这双皮鞋去。村长老婆更是不敢出门,因为没有一件象样的衣服。
然而,三年不到,这一切都改变了,村长成了村里最有钱的人家。
正良回想起三年以前的事。三年前,村里人在村长的带领下敲着锣,打着鼓,在正良的胸前佩戴着大红花,一路把他送到乡征兵站。三年以后,正良退伍了。他说着很标准的普通话,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出现在村口。村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所有的人都不认得正良了,个个都用麻木的眼神看着他,好象看一个异乡人那样,不认得他这个远方归来的游子。
回村前,还在火车上时,他就想象着山村里美丽的风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从村中的田野里逶迤而过,河岸挺拔的杨柳垂下枝条轻轻地抚着河水,那夏日的知了不停的鸣唱,脱光了衣服的小孩子们在河里扎猛子,河水中几尾游鱼从他们的身子擦过。这是多么美丽迷人的景色,三年的日日夜夜总是出现在他的梦镜,他梦想着有一天回家了,还要象个小孩子那样,站在高高的岩石上,跳里清洌洌的河水中,憋住气沉下水中老半天,再冒出头来,傻傻的笑。然而到村里时,正良惊呆了,才涨过洪水的河两岸满目疮痍,农田被冲毁了,河滩倒处是断壁残坦,布满砂石,高叠入云的杨柳也倒在河水中,连根拔起,有些人家的房子也被冲掉了一个屋角,摇摇欲坠。正良惊呆了,这就是梦中山青水秀的故乡。
三年前,奶奶颤巍巍的拄着拐杖,站在屋前的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含着热泪对渐行渐远的正良喊:“正良啊,到部队了要上进哟!”正良走远了,一去就是三年。奶奶的话还在耳边,可奶奶早已是山中的一抔黄土。那棵老松树还孤零零的站在屋门前的山坡上,就象送走正良时的奶奶那样,用迷茫的眼神眺望着远方。
我回来了,奶奶,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正良在心中喊着,手扶着老松树的皱皮。坡下的江湾村,炊烟在屋顶上象层账幕样的拉开,非常的凄迷。
这棵歪脖子松树有多大?问奶奶,奶奶也说不知道,奶奶嫁来时就这么大,现在还是这么大。
很小的时候,正良和弟弟石头每天要到三十里外的老鹰岩去打柴回来卖。当老远老远的能看到家门前这棵松树,正良就安慰被柴禾压得缩了脖子的弟弟说,快了,快到家了。弟弟很瘦弱,每次砍回来的柴不够重量,爹就不给他饭吃。爹是一个很残暴的人,狗儿偷了饭吃,他就把狗儿一刀劈死,栏里的猪崽用嘴拱墙,他就把猪崽的鼻子割了,再穿了铁线。在他们刚开始懂事的时候,娘就一夜之间不知哪里去了,村里有人说是跟人跑了,有人说是被爹杀了的,不知要相信哪一种,反正是再也不见了。因为娘的不见,爹把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在他的三个子女身上,姐姐还没有到十六岁,就被爹卖给一个老单身汉,自己和弟弟小学还没有毕业就被迫休了学,回家打柴卖。弟弟个子非常的单薄,担的柴太小,爹总是不满意,不光不给他饭吃,还用木棒打他,弟经常被打得抱头鼠蹿。村里人看不过去,说爹。爹骂别人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说我在教育自己的孩子,关你屁事啊!别人要是还说的话,爹就操了一把菜刀,追到别人家里去。为了弟能不受爹毒打,当担了柴快到家门时,正良想了办法,和弟担了柴放在河里泡一会儿,再挑上岸,感觉到沉甸甸的,再从自己的柴禾里解下一些来捆到弟弟的柴担上。这样,打完柴回来,饿得头发晕的弟弟就能吃到饭了。后来村长找到爹,命令爹继续送他们读书。小孩子不读书哪里行呢?将来怎么去报效国家啊!村长这样对爹说。爹就送他们兄弟两人读书,直到正良高中毕业。
当兵去的那一天,弟哭着拉了正良的手,喊着,哥,你不要走啊,你一走,我怎么办呢?正良在部队了,经常在梦里惊醒,大叫着,弟弟,你怎么样了?
嫁给老单身汉的姐姐,偷偷的带了好吃的来给正良两兄弟,男人发现了就把姐打得鼻青眼肿,还警告姐以后没经允许再也不准回娘家。正良经常问姐,你身上的伤是谁给的呢?姐流着眼泪,摇着头不说。正良去部队那年,姐卖了肥猪,把钱塞到正良的手上,然而正良不敢要,要了这钱后姐的下场会是什么正良很清楚,不能再让姐受到伤害了。
正良在回来的路上就想,三年不见,弟弟已长成什么样了呢?还是象以前那样瘦小吗?谁知来到家门前,只见门框上悬着一把大锁,屋前的桐树开满了洁白如玉的花朵,花落满地,有些被行人踩进烂泥,只有草丛里的桐花还泛着白光,一只鸟儿跳跃在枝头,没有风吹来,桐花却簌簌飘落。
在弟弟写来的几封信中,无一例外都是这样的几句话:哥,我在家里很好,一切都好,田里的庄稼也丰收,你在部队要好好的听首长的话。
回到家里来,只见屋门紧锁,窗子烂了没有人修,瓦掉了也没有人补,檐前满是蛛网,很明显这是一栋很久没有住人的房子了。正良把背包往地上一丢,就开始四处寻找弟弟。屋前屋后都找了,可是家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个大嫂正在屋门前磕瓜子,探头探脑的往里张望。正良开始四处打量房子,寻找往日的记忆。这房还是以前的房子,只是瓦背有好多的地方漏进来阳光,泥砂冲的墙也剥落很多了。当看到屋北面墙上供着家里人的灵位时,正良如遭到电击一般,立即感到天转地旋,奶奶灵位前赫然摆着弟弟的黑白画像。正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又揉,确实是弟弟,正傻愣愣的望着正良。正良到门前问大嫂,我弟怎么啦。大嫂吐一口瓜子壳,漫不经心地说,死了呗!怎么死的啊?石头急切地问。大嫂说,死了就死了呗!石头又凝视着弟弟的照片,弟弟啊,你不是天天盼着我回来吗?三个月以前,你还写信给我说在家里等我,为什么现在与我阴阳相隔了呢?正良的眼泪如洪水般汹涌而出,只感到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等正良悠悠醒来,屋门前围满了村里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个个都在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他们刚才给正良又是掐人中又是刮痧,总算看到正良醒来才吐口气。他们都说,正良回来了,这下木兜就要死定了,谁叫他那么虐待自己的儿子呢?
弟弟是怎么死的呢?在村里人的议论声中,正良知道了发生在弟弟身上的故事。
去年的冬天,村里第二次分田分地,原则上是三十年不变,木兜分到的冬田不要,偏要离家比较近的排上的梯田。也难怪,在这个山坡上,只有他和猴子两户人家,平时吃水都要到山坡下的大院子里挑。江湾镇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大村,有百多户人家,一条河把村子分成两半,山脚下建了一长溜的房子,也有把房子建在半山腰上的人家,木兜和猴子家就是这样。今年夏天,遭了干旱,田里禾苗被晒得枯萎,泥地上的裂缝宽得可以伸进一个拳头。为了保住禾苗,木兜要儿子石头每天都到山坡下的池塘里提水上来浇灌。毒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水一浇到田里就流到缝里去了,跑得无影无踪。石头不停的提水,被太阳晒得黝黑,可是提水的速度永远也赶不上太阳蒸发的速度,要是石头当天不浇遍那几苗稻田,回家就得不到饭吃。他经常挨饿,深更半夜了,别人都已进入了梦乡,可是他还在一桶一桶的提水,从坡下到坡上,再到田中央去。
没有几天,池塘里的水位被舀得越来越低,鱼儿挣扎着跃出水面。承包鱼塘的村长,见此情景,叉了腰站在塘基上指着石头大骂,说你的禾苗要活命,我的鱼儿就不要活命了啊?下次再让我碰到你在这里舀水,一定把你个狗日的按到水里去淹了。石头被骂得灰溜溜的提了桶回家。木兜看到他还没等到天黑就回来了,一下子咆哮如雷,拿了一根大棒,劈头盖脑的打过来。石头抱了脑袋,立即撒腿逃命,逢山过山,逢河过河,直累得木兜气喘如牛才放过他。
等夜幕降临了,石头才敢回家来。他不敢靠近家门,只站在山坡上,看着山脚下的万家灯火,抱着那棵歪脖子松树痛哭,哭死去的奶奶为何撒手不管他了,哭娘不知哪去了,哭早嫁的姐姐不回来看他,哭远在部队的大哥为何到现在还不回来。直到夜深人静,村里的灯光全部熄灭了,石头才敢偷偷的溜回家里去,趴在窗前,确定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的到伙房里舀了冷饭吃。每吃一口饭,他就揩掉如潮水般涌出的眼泪,哽咽着吞下一口。吃了饭后,石头蜷缩着躺在柴房,含着泪进入梦乡。天还没有亮,木兜醒来后看到他,又拿了大棒,堵在柴房的门口,对还在梦乡的石头又是一阵毒打,嘴上骂着:“你总算是晓得死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哩!我今天就要打死你。”
石头又是一阵杀猪般的嚎叫,但是门被堵死了,只好抱着脑袋不动,任棍子象雨点般的落下。木兜打够了,拿了一个铁桶往石头的脚前一丢,要他立即又去舀水,说舀好了水才能回来吃饭。
石头擦干眼泪,提了桶,来到坡下的池塘里,重复着不变的动作,到池塘里提了水,上坡,倒进水田里的缝里,再又下坡……
有一天,村长从坡下走上来了,边走边用草茎剔牙缝。石头刚提了水,从池塘里上岸,一见村长来了马上退回池塘。村长越来越近,石头慌乱中发现池塘边有一丛茅草,赶紧猫着腰躲了里去。池塘边上很滑,石头不小心就滑到了水里,鞋子和裤子都被水浸了,石头干脆游到了水中央,憋住气抱着铁桶沉到了水底。上了坡的村长,看到自己的鱼塘边倒处是水淋湿的痕迹,可以肯定又是那个石头来舀水了,但是人呢,人又不见,这就奇怪了。看到水中一片浑浊,村长心里就怀疑这人肯定是躲到水底去了。他在塘基边一块岩石上坐下来,等舀水的石头自己从水里冒出来。果然,憋气很久的石头实在受不了时,一下子从水底冲了出来,长长的头发遮了眼睛。石头见村长正坐在岩石上怒瞪着一双牛眼,一下子傻愣了,赶紧又沉到水底。村长捡了土块往水中扔,惊得塘里的鱼都跃了起来,可是石头还是不上岸。看到一个老汉挑了一担大粪从塘边过路,村长把他截停了,舀了大粪掀到水面上。大粪在水面上铺开来,蛆虫在游着泳,空气一下子变得臭不可闻。等石头刚露出水面,立即就脸上,头发上,耳朵上全都粘上了大粪。村长和那个挑大粪的老汉看了后哈哈大笑。老村长五十多岁了,他笑的时候,山羊胡一抖一抖的,就象大戏里的黑脸一样。他笑着突然又把脸换成冷若冰霜的样子,指着正在踩水的石头,骂开了:你娘的,还不上来啊,把我的鱼儿搅死了,我要你们全家都死光。石头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牛蚊子闻到了臭味,成群结队地飞过来叮咬。还没等他上岸,村长立即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铁桶,猛掼在地上,再狠狠的踩着,直到把桶子踩得扁成一块薄板。村长还不解恨,把踩过后的铁桶甩到了水中央。看着铁桶沉下去了,他这才审视着石头。石头把头低着,快贴进裤裆了。老村长就这样一声不响的审视着他,老半天后,啪啪,在石头的脸上响起了两声脆响。 村长走了,石头手抚了抚被打得火辣辣烧的脸,然后游到水底把铁桶摸上来,想把铁桶恢复原样,可是费了很大的劲都没有成功。他只好提了还是扁扁的铁桶回家来,又累又饿,象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斜的走着路。还没有到家门,木兜一看他这么早回来,提着的桶子又完全变了形,立即操了根大棒,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阵猛打。石头既不抱着头躲避,也不逃跑,任爹打个够,直到爹累得不行了,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好象不认识一样,结果扔了棒子,自己抱了头痛哭。他不能容忍儿子蔑视他的权威,他本以为儿子也会象往常那样抱着脑袋四处逃命。然而他想错了,今天石头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棒子打在身上没有一点感觉一样。
石头带着遍体的鳞伤,来到屋门后面的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眺望山脚下村口的路。云层在天边越积越厚,堆得象座座山一样的,夕阳把它们点燃了,烧得整个西天都是通红一片。石头眼睛一直定定的望着夕阳。最后看着夕阳象石块一样的从天幕上掉了下去,他的心也跟着沉落到了低谷。他感慨这美丽的景色为什么就消失得这么快呢?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姐,自从哥走了以后,你就没有回来了。想着这里,石头大声的哭起来。那哭声村里人平时听得习惯了,谁也不会去在意。
就在这天夜里,月亮惨白惨白的,地上象铺了一层雪,村子里的狗疯狂的叫个不停,就象有很多的鬼魅进了村。
第二天早上,木兜发现,满身伤痕的石头全身扭屈着躺在床上,嘴角流出白沫,手中还握着半瓶敌敌畏农药。木兜没有流一点眼泪,木然地用草席卷了石头,埋在一座杉树林里。
正良麻木的听着村里人的叙述,真后悔去当了三年兵。如果自己还在家里的话,弟弟也不会这么快的离开人世,如果他不死,今年应该是他的十七岁生日了,自己都从部队给他带回来了生日礼物。
那个村长三年前正是他把自己送到了部队,今天又是因为他,让自己的弟含恨九泉。
村里人都说,要把木兜打死,对于村长是不是该去找他麻烦,却没有一个人提起。木兜看到村里人都在劝说正良打死他,立即跪在地上,涕泪直流地哭道:“你们都在讲黑心话哩!哪个做爹娘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啊!只能怪他不听话嘛!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就打他,你说打死能吃吗?我又不是专吃人肉的,我也是为了他好啊!哪晓得他想不开呀!”接着哭得更伤心了,干嚎起来。正良大吼一声,不要在这里猫哭耗子了。木兜立即收声,躲到屋里去了。
村里人都已散去,爹头斜靠着土墙,低垂着脑袋,满脸沮丧欲哭无泪的样子。因为他长年光着上身,身上的皮肤早变成古铜色的了,还发着釉光,他驼着的背真的象一只烧熟的虾,一排排肋骨突兀嶙峋,就如村妇手中的搓衣板。这就是从小让自己提心吊胆的爹了。从小到大,三姐弟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爹,家里除了奶奶爱说几句话以外,其它人都象山上的堆堆石头那样沉默,家里的气氛比罐子里面还要沉闷。现在自己在部队锤炼得铜筋铁骨,只一声大吼都把他吓得浑身哆嗦,但是那样会有什么意义呢?会让弟弟死而复生吗?正良突然觉得他非常的可怜,比路上的乞丐还要可怜。乞丐还是有人同情的,可是他已生活在别人的仇恨之中了。
正良带了酒水,来到弟的坟前,祭奠过后,伏在坟头大哭,头抵着泥土,泪水湿透了那片土地。从坟头回来,正良对着那棵歪脖子树狠狠的拍了三千多掌,直到自己的双手鲜血淋漓,皮开肉绽,松树也发着痛苦的呻吟,松针象人的头发一样簌簌掉落。突然树上掉下了个鸟窝,几只嘴角嫩黄的雏鸟,扑打着翅膀,嘶嘶叫着。正良逮住一只鸟儿,在手心里狠心一捏,鸟儿马上肚破肠裂,五脏六腑从他的指缝里挤出来。捏死了二只鸟的时候,母鸟从枝头飞下,落在正良的面前,羽毛倒竖,怒目圆睁,摆出正要鏖战的架式。正良想着小时候,兄弟俩被爹打的时候,都是奶奶不顾一切地从爹手中夺过了荆棘,今天这只母鸟也一样的要呵护着自己的幼儿,这种爱是人和动物中共有的。正良把鸟窝放回树上。可是奇怪的事,不知是因为失去了幼儿,还是其它什么原因,那树上的鸟儿从此彻夜叫个不停。
房子的一个角落快要坍塌了,正良砍了杉木回来,换了椽子,再在墙上涂了一层石灰水,屋前屋后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一去焕然一新。他又在堂屋一头打了一个灶,自个生火做饭。从此后,他与木兜形同路人。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无言无语,空气沉闷得快要爆炸。好在正良从部队带回来了一台录音机,每天早上,他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穿了印有“中国人民解放军”字样的白衬衫,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打拳,腾,扑,跳,跃,很有气势。木兜躲在灌木丛中,远远的探着脑袋看。他现在已是惊弓之鸟,正良的一声咳嗽都会让他浑身打哆嗦,见到正良了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怕有一天会找他算账。当他在上茅坑时,只要听到正良的脚步声,就立即屁股也不揩了,提了裤子就走,大半个腚露在外面也不管。正良看了,直摇头,后来他经常到唯一的邻居猴子家去上茅房,再后来猴子娶了媳妇,他自己又在山后面重建了一个茅房,从此与木兜完全的毫无瓜葛了。
山后松树上的鸟儿仍彻夜叫着,没有多久村子里流传说那是石头的灵魂变的啊,要来讨债了。村里人从此不敢走夜路,大白天挑了庄稼也是匆匆忙忙的跑过,说那里冤气太重。木兜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在山上住了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听人说见到过鬼。他黄昏后来到树下,要看看那倒底是一只什么样的鸟,仰头看着,鸟儿拉一泡屎下来,正砸在他的眼球上。木兜揉着眼睛,连叫霉气。谁知回来后,眼睛开始发肿,直流眼泪,身子也发起了烧。这时村里人就说,你看,我说得没有错吧,你看木兜昨晚就被石头涂伤了眼睛,要不是他走得快,石头肯定要掐死他,他那眼睛迟早要瞎了的,大家以后做农活了再也不要从那边经过了哟!其实,木兜感染了鸟儿身上的病菌,因为春天里,万物复苏,各种各样的病菌就通过动物传播开来。当然木兜不懂,他以为村里人说得真是不错,赶紧去买了冥纸回来烧了给石头,每夜都把灯点了通霄,把所有的门窗都用三寸长的铁钉牢牢的钉死,但仍是怕得要死,浑身筛糠,冷汗直冒。过不了多久,他就这样吃也吃不下,睡又睡不着,开始变得脸色腊黄,浑身皮包骨,田里的活也干不了,每天佝偻着身子起床来熬粥喝,喝了又倒在床上躺了,眼睛盯着门窗,耳朵象兔子一样的高高地竖起来,仔细听外面的风吹草动。村里人说,木兜就会快死的,要不了多久,他的魂就会被石头索去的,索了木兜的病,再来索老村长的。
山下的村长也病了,比木兜还要严重,头上缠了一条帕子,躺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气,村里的赤脚医生使尽了法子都不能让他起床。村长的儿子要带了爹去市里的大医院,但是他坚持不去,说自己根本没有病。其实村长一直想说,是那山头的怪鸟叫得他不得安宁,但又怕村里人笑话自己堂堂村长大人也会迷信,他不想让自己的权威就此丧失,况且过不了多久,村委就要选举了,他完全可以把村长这个位子传给儿子,权力也可以当做一种遗产来继承,有了权就会有势,就会有钱,村里每年大片大片的砍代森林,卖的钱几十万,只要稍为搞下鬼就有油水可捞了。他是穷怕了,深明这个道理,因此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心中的恐惧,这是一个秘密,只能让他自己一个人知道。儿了早就想过过做村长的瘾了,但是老爹一直身体健壮如牛,每次到市里开会的时候,必会到凤凰园美发厅里过夜。老村长做了几十年的村长了,在他的早期对村里的工作还是很公道的,晚年就有了私心。人一有私心就会变成鬼,就会吸人民的血。最后儿子跪下了,他这才答应同儿子一起去市医院,全身检查个透,什么病也没有。医生说,是因为太紧张了,要多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了。村长儿子说,还没有休息啊,天天躺在床上啊!医生说,天天躺在床上并不一定就是休息好了,关键的是要注意休息的质量,明白吗?村长儿子似懂非懂的说,明白了。在回去的车上,老村长对儿子说,夜里山上的那只怪鸟叫得人好烦,睡得一点也不踏实安稳。回来后,村长的儿子就带了猎人去山头,又是放鞭炮,又是呜三眼铳,通霄过旦的折腾起来,累得人仰马翻,总算把怪鸟轰走,村长也睡得踏实了。可是到第二个晚上,那鸟儿又是叫个不停。怪鸟叫着,木兜就被吓死了。
后来,村长的儿子叫来村里所有的猎人,每人发五十块钱,只要哪个逮住了就一定重奖,奖金是五百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村里几个猎人整天躲在木兜的屋里面,只要山上的鸟一叫就立即端了铳出来一阵猛放。有天晚上,他们还真的成功了,一铳打去,就有一团黑影从树上掉下来,不过掉下来的不是一只怪鸟,而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拖着受伤的腿快速地逃走了。这个女人是谁呢?猎人们赶了猎狗死命地追,终于在大山里面追上了。女人的头发很长,遮住了整个脸,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一块一块的布条掉着晃荡。她畏缩着在一个山洞里,浑身发抖。几个猎人合力把她捉住,用绳索捆了,再仔细看,大吃一惊,是木兜失踪多年的女人,还疯疯癫癫的,呲牙裂嘴,随时要咬人。
她在六年以前被木兜打得死去活来,神经失常,就开始躲在山林里,以野果为食,有时会悄悄下山来,到靠山边的人家里偷东西吃。难怪,有些人家里无缘无故地掉东西,明明早上买了两斤肉和油豆腐,锁了门出去,回来肉和豆腐却不见了。当时很奇怪,还以为是邻居搞的鬼,天天吵架。现在明白了,原来是这个女人偷了的。
六年了,木兜的女人从来没有换过衣服,也从来没有洗过澡,没有理过发,身上臭气熏天,没事了就坐在地上捉虱子。
正良抱着母亲痛哭,哭过后,把她接回家里来,和秀英细心地给她洗头洗澡,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正良的亲人都失去了,现在唯一就只有这个母亲了。这一年,秀英从湖南师大毕业了,她来到这个山村教书,同正良在一起。
病好了后的村长就同别人合伙开了一家木材加工厂,没日没夜地砍伐树木,大把大把地赚钱。
看到村里的森林资源破坏得严重,村里人就合伙写了一张奖纸,叫正良和另一个退伍军人旺财作代表,到镇政府告,但是告了几次都没有结果。村里人不停地上访,写材料,后来,总算镇法院开庭审理,村里人合伙出钱请来了律师,但最后律师收了村长的红包,临阵倒弋,帮村长说起话来了,结果那场官司村里人输了。但村里人并不气绥,又不停地写材料,寄往市里,寄往省里,还寄往国务院,但都失败了。
从此,村长更加肆无忌惮地放手大干,所有的山都被剃了光头,每到下雨了就涨洪水。
一个人人敬佩的村长变成了全村痛恨的恶棍,实在让人可惜。这一切都是因为金钱在起作用,都是因为他平时太爱钱,也因为他以前太缺钱。
发了财的村长,说起话来,走起路来都是一付高高在上的样子。今天他被人杀死在油碾房,最痛快的人是哪些呢?应该说是全村的人。但是哪一个同他有那么大的仇恨呢?把他打一顿就差不多了,犯不着把他杀掉。可见这人同村人有莫大的冤仇。